1992年的夏天,麦子熟得铺天盖地,村里家家户户都忙着抢收。村长家地里麦子多,儿女都在外打工,人手实在不够,村长找到我,让我过去搭把手割麦、拉麦垛,管两顿饱饭,完工再给我一笔工钱。
连着忙了三天,日头毒辣,天不亮下地,天黑透才能歇下。家里远来回折腾费事,村长便说仓库腾了块空地,铺了麦秸,让我夜里直接睡仓库,不用来回跑。
他家女人比我大几岁,为人温和勤快,白天跟着我们一起下地,递水送干粮,待人处处周到。村里人都说村长媳妇心善,待人没有半点架子。
那天夜里收工,我累得浑身散架,简单冲了凉水,蜷在麦秸堆上躺下。仓库里堆着半仓新收的麦子,空气里全是麦秆清苦的味道,门窗关不严,夜里风凉飕飕往里钻。
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半梦半醒间,身侧忽然有人轻轻靠过来,我下意识抬手,指尖一下子碰到了她的胳膊。我猛地一僵,瞬间清醒,慌忙想收回手,生怕唐突了村长媳妇,心里又慌又愧疚。
没等我开口道歉,黑暗里传来她压得极低、软软的声音:“别乱动,夜里仓库风大,麦秸凉,我看你翻来覆去好几回,怕你睡不好,过来给你搭层薄被子。”
借着窗缝漏进来一点微弱月光,我才看清,她手里抱着一床旧棉薄被,悄悄坐在我旁边的麦秸上,怕风灌进我被窝。
我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手足无措,低声跟她道谢:“嫂子,麻烦你了,我不冷的,实在不用特意跑一趟。”
她轻轻把被子铺在我身上,动作轻柔,没有半点逾矩的举动,只是淡淡开口:“这几天收麦辛苦,你一个年轻小伙扛了大半活计,可不能冻着着凉,耽误明天干活。仓库夜里潮气重,麦秸不挡风,盖一层能暖和不少。”
说完她就慢慢起身,脚步放得极轻,怕脚步声吵到我,转身轻轻带上仓库小门,回自家正屋去了。
那晚我再也没睡着,心里又羞愧又暖心。
我刚才一时慌乱,摸到她的那一刻,还胡乱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念头,可她心里纯粹只是体恤我干活辛苦,怕我夜里受冷睡不安稳,才半夜特意过来送被子,没有半分别的心思。
回想这几天相处,她待人向来如此。中午下地太阳最毒,她总会提前晾好凉白开;我割麦磨破手掌,她默默找出布条、草药给我包扎;吃饭总把白面馍馍、煎鸡蛋往我碗里夹,自己啃粗粮窝头。
是我自己心思龌龊,见深夜独处一室,便胡乱揣测,反倒辜负了人家一片朴实善意。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起来,主动去地里干活,干活时刻意和她保持本分距离,礼数周全。收麦结束临走,我再三跟村长夫妇道谢,特意跟嫂子说了昨晚的事,为自己夜里失态的举动致歉。
她只是笑着摆手,说都是乡里乡亲互相帮衬,不必放在心上。
一晃几十年过去,当年村里麦收的场景早就刻在我心里。如今再想起那个仓库的夜晚,才真正明白农村老一辈人的纯粹善良:
没有暧昧,没有私心,仅仅是邻里之间最质朴的体恤。女人心底坦荡,只心疼出力干活的人,反倒是我一时狭隘,乱猜了人家的心意。
这件事也让我记了一辈子:看人不能凭着独处的场景胡乱臆测,很多温柔和善,只是源于骨子里淳朴的好心,无关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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