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五年深冬,京城琉璃厂里新刻的《四书大全》一上架便被抢购一空,没有人会想到,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站着的灰氅中年人,就是荣国府的工部员外郎贾政。他翻到《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行,双眉微蹙,又轻轻合卷。那一刻的惆怅,恰好为读者开启理解这位父亲的钥匙:贾政不是不爱宝玉,而是不知如何教出一个“可托付家国”的继承人。
要弄清这对父子的隔膜,得先看贾政的出身位置。荣国府二房嫡子,却因行三而无爵位,早年受族学规矩束缚,科场鏖战折戟,又靠遗诏得职,心底的自卑与感恩交织。外面,他得向皇恩俯首;里面,还有贾母这座山。人到中年,前后皆压,行事难免步步求稳。
可宝玉从一落地就戴着通灵玉,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对书院里那套文章八比,他当做枷锁;对父亲口中的“圣人经训”,他嗤之以鼻。一个人守着祖宗牌位与礼法,一个人追着诗酒风月与女儿情。两条平行线,天生难交。
长史官踏进大堂时,贾政满腹委屈。上有皇命,下有家门内外的尔虞我诈,他唯恐一步踏错。那句“若有便罢,没有还来”,硬生生扎进骨缝。怒火无处泻,转头便见宝玉和丫头们躲在花荫下鬼笑,鞭子擎起,也像在抽打自己未竟的抱负。
有人替宝玉喊冤:父亲太刻薄。可换个角度,宝玉真明白“官中无小事”这五字背后的压力么?工部库银短缺,江西漕运告急,紫禁城随时可能传旨问责,贾政走一步看三步,全是为了护住这座偌大府第的牌坊。偏偏他的长子把“读书升官”视为俗物,还带着一群姑娘吟诗填词。代善的旧部、王子的幕僚、贾史王薛四家各怀心机,谁会容得下一个只会寻花问柳的未来家主?
好玩的是,贾政在家训里最拿手的“孝”字,到了宝玉那儿却变了味。贾母一句“宝玉别打”,足以让他收鞭,可转身仍要宝玉抄《论语》一百遍。众人说他对晚辈苛刻,其实他对自己更苛刻:早朝完,跪在御前画地为牢;入夜后,亲自抄写《尚书》誓求上达。以今人的眼光看,他迂阔;可若无这种自缚,他或早已在暗潮中沉没。
有意思的是,贾政的廉洁与无能往往并肩而行。江西粮道任上,他拒绝商人送礼,却让幕僚钻了空子,银子还是被人截胡,可背锅的却是自己。结局写定:革职、抄家、谪戍,只差一步。换成精明的贾琏,也许能周旋;但那不是贾政的性子。
说到这里,便容易明白他为何对宝玉又恨又疼。恨的,是宝玉把所有正路踩在脚下;疼的,是自己曾经也想逍遥,却被现实推着跌进了官场。一次醉后,他拍着宝玉的肩低声嘟囔:“若能无事,谁愿当差?”那句被晚风吹散的自白,宝玉没听见,丫鬟也装作没听见。
宝玉其实并非不讲孝义。元妃省亲那夜,他扶着父亲站在月门外候驾,额头的薄汗与贾政的泪珠一起滚下。只是,父子俩的“孝”指向不同:一个献给母家与皇权,一个只归老人闺阁。重心偏差,便是误会的根。
历数全书,贾政的戏份不算多,却处处关键。大观园的修建,是他向皇权交出的成绩单;对宝玉的怒责,是他保护家门最后的挣扎;纵容王夫人与赵姨娘的明争暗斗,是他在家国夹缝中的求全。表面镇定,里子满是焦灼。
清代文人讲“以德救败,极则乱亡”。贾政信这一套,偏偏时代已到风雨摇曳。礼法与科举无法支撑庞大的宗族经济,皇权的赏赐也难填府库的窟窿。于是,他守的越紧,世道越发散架,像手里握着沙子,越使劲越流走。
如果说贾府失势是一场山崩,那贾政可谓立在悬崖边的孤松。树干僵硬,根系枯槁,却还在死命撑着。宝玉不懂,他只见父亲枝节粗硬,却未察觉那暗暗吱呀作响的痛。读到此处,常有人叹宝玉叛逆,却少有人替贾政出声。其实,双方都是各自立场上的困兽。
再往后,抄检大观园、元妃薨逝、抄家抄产,一切如走马灯。贾政被召回京,跪在大堂时才明白:自己拼死维护的礼制、家声、官箴,并未给家族带来庇护。浮华散尽,同样的惘然也在宝玉心里发酵,只是父子始终没能坐下来好好谈一次。
遗憾的是,曹雪芹没有给他们机会。书未完,贾政的最终归宿留白;宝玉则在人们的想象中削发遁去。倘若真有后续,许多人愿意相信:当贾政脱下朝服,卸去官宦心法,与儿子对坐灯下,也许才会发现彼此竟隔着最远的距离——不是父子,而是两个年代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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