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零十一个月，两位皇帝。后汉就这么走完了一个正统王朝的命。
它不是草台班子。
汴梁有宫殿，太原有龙兴之地，刘知远手里有兵，身后还有郭威、杨邠、史弘肇、王章这些能办事的人。可这座新朝的门刚打开，门轴就开始发裂。
裂缝，先在开运四年的汴梁城里露出来。
契丹兵南下，后晋出帝石重贵被俘，汴梁换了主人。耶律德光穿上中原天子的衣冠，坐进崇元殿，改国号为辽。
城外的马队来回驰过，契丹兵以牧马为名四出剽掠，中原人把这叫“打草谷”。
这三个字很冷。
也很要命。
太原城里，河东节度使刘知远没有马上拔刀。他派王峻去汴梁奉表，表面上低头，实则看风向。
王峻回来时，手里带着契丹主赐下的木拐。按契丹礼法，那是优待大臣的东西。
一个将领捧着木拐进了太原府衙，刘知远看见的，不只是赏赐。
他看见的是辽主坐不稳中原。
二月十五日，刘知远在太原称帝。他没有立刻改国号，仍沿用后晋天福年号，把开运四年改称天福十二年。
这一步很老辣。
他不是另起炉灶，而是告诉后晋旧臣：石重贵没了，中原这口锅，还由他刘知远接着扛。
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口锅烫手。
刘知远本名知远，即位后改名刘暠，沙陀人，生在并州晋阳。年轻时在李嗣源部下当兵，后来跟随石敬瑭。
石敬瑭起兵时，向契丹称臣称子，割让燕云十六州，换来援兵。刘知远跟着他一步步爬上来，最后成了河东节度使。
他懂兵。
也懂忍。
后晋覆灭时，他没有为石重贵拼命。辽兵占据中原时，他也没有立刻硬碰硬。等辽军不得人心，各地反抗四起，他才从太原南下。
五月，他占洛阳。
六月，他入汴梁，正式改国号为汉。
后汉的皇旗在汴梁城头升起来时，刘知远离胜利最近，也离死亡最近。
他只坐了十个月。
乾祐元年正月，刘知远病重。万岁殿里，帷帐垂着，几位重臣被叫到榻前。
杨邠掌机政，史弘肇掌禁兵，郭威掌征伐，王章管财赋，苏逢吉是宰相。一个短命王朝，最能干的一批人都站在病床前。
刘知远没有多少气力。他把儿子刘承祐交给他们，又惦记着一个旧患——杜重威。
杜重威曾降辽，又反复观望。刘知远临终还留下话，要他们除掉此人。
几天后，刘知远去世，年五十四。
龙椅还没坐热。
十八岁的刘承祐继位，是为后汉隐帝。
年轻皇帝坐在汴梁宫殿里，面前是父亲留下的江山，身边却是一群父亲留下的重臣。
这本来是护栏。
也可能是牢笼。
杨邠办政，王章理财，史弘肇握禁军，郭威在外征战。刘承祐起初只能听着，看着，忍着。
三镇叛乱起来，河中李守贞、永兴赵思绾、凤翔王景崇相继作乱。朝廷把郭威派出去平叛。
郭威打下来了。
军功落在他身上，威望也落在他身上。汴梁宫里，年轻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想收权。
可他收权的刀，挥得太急。
乾祐三年十一月，杨邠、史弘肇、王章照常入朝。广政殿东廊下，甲士突然冲出，刀光落下，三位托孤重臣死在宫中。
血溅在殿廊上。
苏逢吉站到了皇帝一边。郭威还在邺都。
下一道密诏，冲着郭威去了。
刘承祐不仅要杀郭威，还杀了郭威留在汴梁的家人。郭威养子郭荣的家眷，也被牵连。
这一下，后汉的活路被自己砍断了。
邺都军营里，郭威接到消息，身边将士都明白：这不是议事，这是索命。
郭威起兵南下，名义上是清君侧，实际上一支刀已经指向汴梁。
刘承祐出城迎战，慕容彦超败走，禁军离散。这个十八九岁的皇帝仓皇逃回城下，开封尹刘铢却不让他进城。
城门关着。
皇帝被关在自己都城外。
他继续逃，到了赵村一带，身边人惊慌失措。郭允明以为追兵已至，竟动手杀了刘承祐，随后自尽。
后汉第二位皇帝，就这样死在逃亡路上。
朝廷还要立谁？
李太后和群臣一度议立刘赟。刘赟是刘知远养子，徐州节度使，背后还有太原的刘崇。
这看上去还能续上刘氏香火。
可郭威的军队已经走到了澶州。
澶州军中，士兵担心刘赟即位后追究旧怨，鼓噪起来。有人撕下黄旗，披在郭威身上，众军高呼万岁。
黄旗一披，刘家的天下就没了。
乾祐四年正月，李太后下诏，把后汉天下让给郭威。郭威即皇帝位，改国号周，是为后周太祖。
刘赟走到宋州，被拦下，后来废为湘阴公。刘崇不服，在太原称帝，建立北汉。
可北汉已经不是那个占据中原、列入五代的后汉了。
后汉真正的国祚，从刘知远太原称帝，到郭威受禅建周，前后不过三年多。若从入汴改国号算，更短。
一朝二帝。
三春秋。
它短命，不只是因为皇帝死得早。刘知远一生最会等待，却没等来稳固制度；刘承祐一心想做真皇帝，却先把能撑住朝廷的人砍倒。
汴梁崇元殿前，旗帜换了一面又一面。刘知远曾在这里改国号为汉，郭威又在这里改国号为周。
殿阶还在，朝班还在。
只是那面后汉的旗，升起没多久，就被风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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