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4月的一天清晨,北京灯市口的胡同里还笼着薄雾。老舍捧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揣进长衫内侧口袋,步子放得极轻,像个怕惊醒邻居的做贼人。信封里是800元現钞,他要寄往上海,收信人:赵清阁。
那年头,普通职工月薪三十多元,800元可让一家五口过两年。这样一笔巨款,被他称作“点心”,妻子胡絜青却并不知情。老舍寄出汇款的那一刻,仿佛也把自己二十多年埋在心底的往事重新打捞。往事要追溯到1938年。
1940年代之前的武汉仍留着微光。1938年2月,胡绍轩在昙华林的一家酒楼设宴,席间云集抗战文人。39岁的老舍举杯时,看见对座那位穿烟灰短衫、剪着学生头的女作家——24岁的赵清阁。她的笑声爽朗,眼睛里闪着傲然。两人都是北方口音,却同样热衷“为国写作”。只一句寒暄,已生惺惺相惜。
日军火网渐近,散席不久,赵清阁辞掉南京中央电影厂职务,转到武汉编辑《弹花》杂志,主张“子弹开花,文字救国”。杂志创刊号缺压轴,她开口邀稿。老舍提笔写下《我们携起手来》,一挥而就,让她心生佩服。稿子寄出,两人往来信札,小幅照片在信封里交错,称谓从“赵女士”变成“清阁”,再后来只是“你”。
武汉危急,赵清阁先行赴渝。老舍原本受邀赴桂林,却拎起小行李直奔长江上游。此后两年的重庆,战火硝烟四处蔓延,他们却在简易宿舍里并肩打字、推敲剧本。《桃李春风》排演引起轰动,国民政府奖励1万元。病榻边,赵清阁为老舍握灯整理稿纸,外界已隐约传“文坛才子与美女作家同居”之说。老舍讪笑,既未否认,也无意切断。
1943年盛夏,嘉陵江雾气氤氲,胡絜青抱着襁褓里的三儿女攀上山城石梯。她已守寡般苦撑七年,直到婆母去世才决意来团聚。推开木门,看见屋内女主人另有其人,胸口一紧,终是强压泪水,只言“我们就在外头找房”。十天后,赵清阁收拾衣箱搬走。临行前,她逼问老舍:“清清白白离婚,还是就此别过?”他支吾以对。赵清阁拂袖南下,留下半匣旧照。
抗战胜利后,老舍赴美讲学。尼亚加拉的水声轰隆,他却日夜写信邀赵清阁同行。胡絜青翻到那些信,心灰意冷。在北京,她教书、养娃、替婆家守灵,心底怨火暗暗滋长。
1949年春,赵清阁一纸来信:“回国吧。”老舍当即卖掉在马尼拉的小屋,辗转太平洋回到北平。12月,天未放晴,他只等到一封八字诀——“各据一城,永不相见”。赵清阁在上海扎根,他在北京落定,情丝化作日后偶尔寄出的书信与稿酬。
再回到那封800元的汇款单。赵清阁失业,困顿难支,向昔日恋人求援。老舍抬头望向屋檐,心口一软,悄悄从家中抽走存款。几日后,汇款回执飘入胡家信箱,胡絜青的手抖了一下。她算过账,这相当于家里一年的所有花销。她不哭,却把信签珍而重之地收进抽屉,连同早年那迭发黄的书信一起,像存放燃烧瓶,等待引火之机。
风云骤起在1966年。8月中旬,北京贴满大字报,呼号震耳。胡絜青暗中递上一份举报材料,直指老舍“婚内不检”。23日午后,国子监的晒经场站满批斗人群。有嗓门高的女声喊:“他早把《骆驼祥子》卖给美国人!”老舍听得分明,那嗓音与妻子相仿,却不敢回头。鞭子落下,他的眼神由痛苦转为呆滞,萧军在旁看得心惊。
三个小时后,老舍踉跄回到家门,连敲五次,门才开了一条缝。屋里灯光昏黄,胡絜青背对着他,说:“没有钥匙?”他没吭声。夜深,她担心他寻短见,把剪刀菜刀一一藏好。第二天凌晨,他换上干净白袜、青布鞋,出门没再回头。太平湖的水面蒙着雾,他轻抚手中那本《唐诗三百首》,微微一笑,没留只言片语便没入湖心。
遗体打捞上来时,怀里仍紧握那本书,封面被水浸透。人们说,他生前最怕水,没想到死也挑了水。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冷眼旁观。湖水无声,呑没了一个时代最会讲北京话的小说家。
赵清阁直到1999年方才谢世。亲友劝她再婚,她总答:“心已有人。”书桌抽屉里,她保存着老舍二十几封信,夜夜展读,字迹因泪痕模糊。至死,她没踏进北京一步。
胡絜青活得最长。1950年拜齐白石为师后,她笔下翎毛花卉,艳丽而森严;晚年写回忆录,一字未提丈夫死因。她常对学生说:“画国画,腕下要稳,心中要静。”96岁那年,她在病榻边喃喃:“他先走一步,我画完这幅牡丹,也该歇了。”
一纸情书,一沓钞票,几声叹息,把三个才情洋溢的灵魂牢牢拴在一起。历史留下名著《骆驼祥子》《四世同堂》,也留下太平湖冷水与两地孤影。有人用生命偿还摇摆,有人用岁月守望余情,亦有人在画案前一笔一画地磨尽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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