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钥匙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声音脆得刺耳。
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还不睡?”
他没答话。三秒钟后,门轻轻合上。走廊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帆布包里,三张存折沉甸甸的。四十六万三。
他不知道,卧室里那个女人其实醒了。她光着脚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一直攥到天微亮。
01
梁建国蹲在厂门口,屁股底下垫着两张旧报纸。
厂门锁了,贴了封条。昨天还轰鸣的机器,今天全安静了。保安老刘头把钥匙交给街道办的人,头也没回就走了。
他抽完第三根烟,把烟头摁灭在马路牙子上。
“建国哥,想开点。”工友老张拍了拍他肩膀,“这个年纪,正好出去闯一闯。”
梁建国没接话。
他今年三十八,在这家建材厂干了十五年,从学徒干到质检组长。
月薪四千八,扣完社保公积金到手三千六。
这点钱,养家糊口勉强够。
“以后咋办?”老张问。
“再说吧。”他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
厂里给了三个月工资的补偿金,一万二。
加上这些年攒下来的,手里大概有个四十来万。
他早想好了,找个小区门口,开个小五金店。
水管、开关、灯泡这些,利润虽薄,但胜在稳定。
回家的路上,他去银行查了下余额。
四十六万三。
两个定期存折,一个活期卡。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打算等店面找好了,再跟老婆说。
梁丽华在超市当收银员,每月两千八。两口子加一个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不算太差。
回到家,儿子梁浩在写作业。
“爸,今天咋回来晚了?”梁浩抬头问。
“加班。”梁建国摸了摸儿子的头。
厨房里飘出炒菜的味道。梁丽华系着围裙,正在炒青椒肉丝。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洗手吃饭。”
“嗯。”
梁建国去卫生间洗手,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眼角的皱纹,白头发也冒了不少。十五年了,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熬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妈,我数学考了98分。”梁浩在外面喊。
“不错,明天给你买酸奶。”
饭桌上,一家三口各自吃着饭。
梁丽华忽然问:“你们厂最近效益咋样?”
梁建国筷子顿了一下:“还行。”
“那就好。”梁丽华夹了一筷子菜,“我弟那边说,最近手里紧,想借两万周转一下。”
梁建国没说话。
“就周转一个月,发了工资就还。”梁丽华又说。
“你弟上个月不刚换了个手机吗?”梁建国问。
“那不一样,那是他工作需要。”梁丽华放下筷子,“你帮不帮?”
“不是不帮,”梁建国扒了口饭,“咱们也没多少闲钱。”
“五万都没有?”
梁丽华脸色不太好,但也没再说什么。
夜里,梁建国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边的梁丽华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他侧过头看她,那张脸还是十六年前一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结婚那年,他把所有积蓄拿出来付了首付,买了这个两居室。
月供一千八,还了十年才还清。
那时候梁丽华在服装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才去超市做收银。
日子是苦,但也没觉得多苦。
可现在厂子没了,他四十不到,要重新开始。
第二天一大早,梁建国去了中介公司。
“大哥,想找什么样的铺子?”中介小刘问。
“小区门口,五金店用的,五六十平就行。”
“有,这边有个小区,刚交房,旁边还有个安置小区,人流量不错。月租两千五,转让费三万。”
梁建国跟着去看了看。铺子不大,但位置不错,旁边就是菜市场。
“多少钱?”他问。
“年付三万,押金五千。”
“能不能便宜点?”
“大哥,这价格已经最低了。你看隔壁那家,一样的面积,月租三千。”
梁建国想了想,咬牙签了合同。
交了定金,他准备去银行取钱。走到银行门口,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屏幕上,几个数字让他愣住了。
活期账户余额:八千三百块。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看错了。
又看了一遍。
还是八千三百块。
他赶紧登录手机银行,翻交易记录。一笔一笔地看,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从两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几笔转账。少的三千,多的五万。转出的账户,全是一个名字——
梁丽华。
他算了算,两年时间,转走了四十五万三。
他没打进那个电话。
站在银行门口,他抽了一根烟。然后打车去了老同学刘军的五金店。
“哟,建国,咋来了?”刘军正在理货。
“喝了点闷酒。”梁建国说。
“咋了?”
“没事,就是厂子没了。”
“那正好,来我这帮忙,每月给你开四千。”
“让我想想。”
梁建国坐在椅子上,看着店里那些水管配件。刘军递了根烟过来,他接过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军子,你说,一个人要是被最亲近的人骗了,咋办?”
刘军愣了一下:“谁骗你了?”
“没事,随便问问。”
他没说下去。有些事,说出来也没用。
傍晚回到家,梁丽华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她问。
梁建国换了鞋,走到阳台。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笔转账记录。
五万,备注是“斌的彩礼”。
斌是梁丽华的弟弟,梁斌,今年二十八,晃荡了好几年,最近要结婚了。
梁建国记得,上个月梁丽华提过一句:“我弟结婚,我妈说彩礼得给十八万。”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十八万,可能早就转过去了。
儿子梁浩抱着作业本从房间走出来:“爸,这道题我不会。”
“哪道?”
梁浩指着一道数学题。梁建国看了一眼,是简单的加减乘除。他讲了一遍,梁浩听明白了,抱着本子回房间了。
“浩子这学期的补习班费,该交了。”梁丽华在客厅说。
“多少?”
“两千。”
“嗯,回头给你。”
两千,这点钱倒是有。可他心里清楚,这四十五万,不是两千块的事。
睡前,梁建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结婚那天,梁丽华穿着红裙子,笑得很好看。他牵她的手,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十六年了。
十六年的积蓄,全被她转走了。
不是借,是转。
不是一次,是几十次。
这两年,他每个月工资到账,她就会转走一笔。
三千、五千、一万,慢慢掏空了他的账户。
他开始回忆起一些细节。
去年中秋,她说回娘家,带去了一袋米一桶油。他当时还觉得她孝顺。现在想想,那段时间她脸色不太好。
哦对了,去年有次,她说娘家那边急用,借了一万。他也没多想,就转了。
还有一次,她说要帮弟弟买保险,转了五千。
这些钱,他都没留过心。
因为他从没想过,她会骗他。
第二天,梁建国去了银行,打了整整两年的流水。厚厚一沓,他坐在银行大厅,一页一页翻。
从两年前的六月开始,每月固定转出。最初是三千、五千,后来是两万、五万。最大的一笔,是去年十二月,转走了五万五,备注“斌的彩礼”。
他算了算,这些钱加在一起,四十五万三千八百。
他拿着流水单,没回家。找了个小公园,坐在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四十五万,是他十五年的血汗钱。是他给孩子准备的,给这个家准备的。
可梁丽华转给了她弟弟。
他不怪梁斌。梁斌是什么人他清楚,啃老的命,没啥出息。
但他怪梁丽华。她是他老婆,儿子的妈,这个家的女主人。可她没有把他当一家人。
天快黑了。
梁建国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他有了一个决定。
02
梁建国回去后,没提这事。
他把银行流水收好,塞进一个塑料袋里,压在衣柜底下。
接下来的三天,他跟没事人一样。早上出门说去找工作,其实就是到处转,去建材市场看看价格。中午在外面吃碗面,下午回来陪儿子写作业。
梁丽华问他找到工作没,他说快了。
“要不你先去老家避避?反正厂里补偿金也够你撑一段。”梁丽华说。
“再说吧。”
梁建国嘴上应着,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第四天,梁丽华去上班了。他打开衣柜,翻出了那个塑料袋。
他坐在床边,一张一张地翻流水单。看到日期,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两年前六月开始,到现在正好两年。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他试着回忆。两年前的五月,梁斌出了场车祸。
这事他是知道的。那天晚上梁丽华在阳台接了个电话,回来眼眶红红的。他说咋了,她说“我弟出车祸了”。
后来梁斌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肇事司机赔了三十万。
等等。
梁斌出的车祸,肇事司机赔了三十万。那这笔钱去哪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梁丽华的旧手机。这台手机还是他前年买的,梁丽华换了新手机后一直放家里。他充上电,试试能不能开机。
屏幕亮起来。
密码他知道,是儿子的生日。他解开锁,翻了翻聊天记录。
微信里,梁丽华和岳母王翠花的聊天记录,只保留到上个月。
“妈,钱我转过去了。”
“收到了,你弟这边还差八万。”
“我手里没钱了。”
“你再想想办法,你弟结婚要紧。”
“那我问下建国。”
“别问,男人知道了事多。你就说家里急用,先拿过来,以后补上。”
“嗯...”
还有一条,是去年十二月的。
“妈,这五万是斌的彩礼,我转过来了。”
“好闺女,你弟记住了。等他结婚,一定好好谢你。”
梁建国放下手机。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赵来福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三楼的旧房子。
梁建国到的时候,老丈人正在楼下下棋。
“爸。”
“建国?”赵来福抬起头,“咋来了?”
“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赵来福放下棋子,跟着他走到小区花坛边。
“咋了?跟丽华吵架了?”
“不是。”梁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流水单,“爸,您看看这个。”
赵来福戴起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看。
“这是啥?”
“丽华这两年转给她弟的钱。”
赵来福看了好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
“四十五万?”他的声音有点抖。
“这这这...这也太多了。”
赵来福的手开始抖。他是老实人,一辈子在工厂当工人,退休金每月三千。四十五万,他得干十年才能挣到。
“爸,我不是来找您吵架的。”梁建国说,“我就是想问问,这事您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赵来福急了,“我真不知道!翠花她从来没说过,那丫头也没提过!”
梁建国看着岳父的表情,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那斌斌知道吗?”
赵来福想了想:“那小子,应该知道。上个月我还听他说,他姐帮他凑了彩礼。”
梁建国点了点头。
“建国,你别急。”赵来福拉着他的手,“这事我去找翠花问清楚,让她把钱还你。”
“不用了爸。”梁建国说,“钱的事,我自己处理。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别让您到时候太突然。”
“啥意思?”赵来福愣住了。
梁建国没解释。
他从花坛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爸,天冷,您回去加件衣服吧。”
赵来福还想问什么,梁建国已经转身走了。
第二天,梁建国去了一趟房管局。
他查到了自己那套房子——结婚时写在梁丽华名下。
结婚证明年到期,正好十年。
他想过户,但需要梁丽华签字。
他想了想,没提这事。
从房管局出来,他去见了个人。是他远房表弟,叫赵小军,在老家开小卖部的。
“哥,啥事?”赵小军问。
“我那套老家的房子,想转到你名下。”
“啥?”赵小军吓了一跳,“哥,你这是...”
“你先别问。”梁建国说,“过段时间我再跟你说。现在你先帮我办过户,手续我这边都准备好了。”
老家那套房子是梁建国爷爷留下来的,两间平房,不值什么钱。但他不想把这事牵扯到老婆那边。
赵小军犹豫了一下:“哥,你没事吧?”
“没事。”梁建国说,“就是想过得清静点。”
手续办得很快。三天后,老家那套房子就过户到了赵小军名下。
梁建国把房产证收好,存折也收拾好了。他找了个大号帆布包,把三张存折装了进去。
一切准备就绪。
但他还缺一样东西——一个答案。
梁浩那张化验单上的血型。
他回去翻了翻家里的老东西,在抽屉最底下,找到了一本旧相册。相册里夹着一张医院的化验单,是梁浩两岁时生病住院留下的。
上面写着:血型AB。
他和梁丽华都是O型。
O型和O型,生不出AB型的孩子。
梁建国盯着那张化验单,看了很久。
他把化验单放回原处,没说话。
03
等梁丽华下班回到家,梁建国正在厨房炒菜。
“今天咋回来这么早?”梁丽华问。
“面试完了,早点回来做饭。”梁建国头也没回。
“面试咋样?”
“还行,说下周给信。”
梁建国端着菜出来,看到梁丽华的包放在沙发上。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假装帮她整理包,顺手打开拉链。
包里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汇款单。
收款人:梁斌
金额:五万
汇款日期:三天前。
梁建国看了一眼,把信封放回去,拉好拉链。
晚饭时,一家人像往常一样。
“妈,老师说下周交补习费。”梁浩说。
“知道了,明天给你。”
梁建国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丽华,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
“我想开个小五金店。”
梁丽华筷子停了:“开五金店?你有钱吗?”
“有。”梁建国说,“我算过了,店租加进货,大概需要十来万。”
“十来万?”梁丽华声音高了,“咱家哪有那钱?”
“这些年咱们攒了点。”
“攒啥攒!”梁丽华放下筷子,“你的工资交了房贷就不剩啥了,我这点工资,养活咱娘俩都够呛。哪来的十来万?”
梁建国没说话,看着她。
“再说了,你这贸然去开店,万一亏了咋办?”梁丽华又说,“你都没做过生意。”
“总得试试。”
梁丽华没接话。
梁浩在一边听着,小声说:“爸,你的厂真没了?”
“嗯。”梁建国摸了摸儿子的头,“没事,爸再找活干。”
第二天,梁建国出了趟门。
他去了梁斌的单位。梁斌在城东的一家电器城当销售,但据说最近辞职了。
他到电器城一问,才知道梁斌已经辞职一个月了。柜台上的人说他去了老家那边,做什么生意不知道。
梁建国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了找,找到一个叫“老刘”的电话。
老刘是他以前的工友,现在在开出租车。
“建哥,啥事?”
“帮我打听个人。”
“谁?”
“梁斌,我小舅子。听说他最近在做啥生意,帮我查查。”
“行,我看看。”
下午,老刘回了电话。
“建哥,查到了。你小舅子在城东开了家小饭馆,但听说生意不咋样。”
“在哪条街?”
“黄河路,叫‘斌子美食’。”
梁建国挂了电话,打了个车去黄河路。
果然,在街角看到一家小店,招牌写着“斌子美食”。玻璃门上贴着“开业大酬宾”,店里稀稀拉拉坐了两桌客人。
梁建国没进去。他在对面的奶茶店坐了一会儿,看着这家店。
忽然,他看到梁斌从店里出来了。那小子瘦了,穿着件围裙,在门口抽烟。
一会儿,王翠花也从店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她没看到梁建国,径直往菜市场方向走了。
梁建国目送她们走远,掏出手机,拍了张店面的照片。
这时,他的电话响了。
是梁丽华。
“建国,你今晚回来吃饭不?”
“回。”
“浩子说想喝排骨汤,咱去菜市场买点排骨。”
“行。”
挂了电话,他又看了一眼那家店。然后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晚上,梁建国和梁丽华一起去了菜市场。
“明天我去看看店面。”梁建国边挑排骨边说。
“你真要开店?”
梁丽华低着头,挑了一把青菜:“那钱的事,我看着能不能从我妈那边借点。”
“我妈说,我弟那边最近手里紧。”梁丽华又说,“等他不紧了,我让他还点。”
“他欠咱们多少?”
梁丽华愣了一下:“啥?”
“我说,你弟欠咱们多少?”
“没多少,就借了几次,一两万吧。”
梁建国没有说话。
“怎么了?”梁丽华觉得他今天有点怪。
“没事。”
“你别多想。”梁丽华说,“我弟不是那种人,等他发达了,肯定会还。”
梁建国付了钱,提着排骨往回走。
天黑了,路灯亮了。
他们的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明明走在一起,中间却隔着一道缝隙。
回家后,梁丽华去厨房炖汤了。
梁建国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着台。电视机一闪一闪的,他看什么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带梁丽华回老家。
爷爷还在世,坐在藤椅上,笑眯眯地说:“这姑娘好,是个过日子的料。”
那时候他也这么觉得。
可现在他知道,有些习惯,会改变一个人的本性。比如,习惯性地对娘家有求必应;习惯性地把自己丈夫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
他起身,走到阳台上。楼下,有对小夫妻正在吵架。女的在哭,男的在哄。
他抽了一根烟。
天很冷,风吹过来,他裹了裹外套。
他不知道,背后客厅里,梁丽华正在翻他的手机。
她看完通话记录,又看了相册。看到那张“斌子美食”的照片时,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手机,若无其事地走回厨房。
排骨汤的热气,一片片地升起来。
04
日子过了小半个月。
梁建国每天都在外面跑,找店面,看行情。五金店的事他一直在推进,但心里那根刺,越来越深。
他不再和梁丽华提起开店的钱。他开始把钱转出来,一点一点,就像当初梁丽华转走他的钱一样。
他买的存折,是他自己的名字。他选的银行,是梁丽华从来不用的那家。
每次转账,他都在外面完成。
白天,他去银行,排号,填单。有时候只转五千,有时候一万。不多,但每天都转。半个月,他转了十二万。
正巧,厂里那笔补偿金到账了。他没告诉梁丽华,直接存进了新账户。
一天,他路过超市,看到梁丽华正在收银台前忙碌。
她穿着超市的红色工作服,头发用皮筋扎起来。收银台前,排着长长的队。
“一共二十五块三。”
“找您钱。”
“谢谢光临。”
她的声音有点哑,显然是站了一天。
梁建国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忽然有点心软。
这个女人,是他娶回来的。她对他不错,对儿子也好。就是娘家那边,她拎不清。但也不能全怪她,从小被母亲灌输“要帮扶弟弟”,她能怎么办?
但想到那四十五万,想到那张AB型的化验单,心又冷了。
他转过身,走了。
“建国?”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过头,是梁丽华。
“你咋在这?”她问。
“路过。”他说。
“我就说,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她笑了笑,“你先回去,我再站会儿就下班了。”
梁建国走出超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看到超市门口贴着招聘广告:招理货员,月薪两千五。他想着,以后他要真开了店,她可以来帮忙。不用再站收银台,腿不会那么酸。
想到这,他自嘲地笑了。
都到了要分家的时候了,还想这些干吗?
十一月,天开始冷了。
梁建国去店里拉了几趟货。五金店的前期准备,他一直在做。但心里那件事,他一直没放下。
一天,他发现梁丽华的手机屏保换了。原来是一家三口的照片,现在变成了她和她妈、她弟的合影。
他没问。
又过了一周,他发现梁丽华开始早出晚归。
“你最近怎么总出去?”他问。
“我弟那边饭店忙,我去帮帮忙。”她说。
“那超市呢?”
“请假了。”
梁建国没再问。
但他心里清楚,那些钱,肯定又过去了。
一天晚上,梁丽华回到家,眼睛红红的。
“咋了?”他问。
“你弟那边咋样了?”
梁丽华愣了一下:“还行。”
“他有没有还你钱?”
梁丽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等饭店走上正轨了,就还。”
梁建国没有接话。
“建国,”梁丽华忽然说,“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
“那我妈说,你前段时间去过老家那边?”
梁建国愣了一下:“谁说的?”
“赵小军的媳妇说的。”
梁建国心想,坏了,他过户房子那事,可能被传出去了。
“去了趟老家,看看老房子。”他说,“好久没回去了。”
梁丽华没再追问,但脸上明显有些怀疑。
晚上,梁建国睡不着。他起来去阳台抽烟,看到梁丽华也在阳台上,拿着手机打电话。
他站在门口,听到她说话的声音。
“妈,那个事你们别问建国。”
“他知道了也不好。”
“我再想想办法。”
梁建国回到床上,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
过了十分钟,梁丽华回来,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他没睁眼。
第二天一早,梁建国去了银行。
他把剩下的三十多万全部转到了新账户里。连同之前的十二万,一共四十六万。他把存折收好,放进了帆布包。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请问是梁建国先生吗?”
“我是。”
“我是XX银行的客户经理。您最近在我们网点办理了多次转账业务,我们这边想了解一下,您是否有其他需求?”
“好的,那打扰了。”
挂了电话,梁建国坐在银行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和这个大厅一样。有人来,有人走。钱进来了,又走了。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张存折。
他站了起来,走出银行。
天很冷。
他裹紧外套,朝家的方向走去。
05
半个月后,事情到了爆发点。
那天早上,梁建国照常出了门。
他到店里收拾东西,接到赵来福的电话。
“建国,你过来一下。”赵来福的声音很低,“我在家等你。”
梁建国赶到赵来福家时,老人正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爸,咋了?”
赵来福没说话,把信封递给他。
梁建国打开,里面是一张汇款单。收款人是王翠花,汇款人是梁丽华。
金额:五万。
汇款日期:昨天。
“这是咋来的?”梁建国问。
“我找你岳母要的。”赵来福说,“我说你开店需要钱,问她手里有没有。她说有,给我看了这个。”
梁建国看着那张汇款单,手开始抖。
“建国,”赵来福看着他,“我知道这事你很难过。但我想问问你,你打算咋办?”
“你要离婚,我不拦你。”赵来福说,“但浩子,你可得想好。”
梁建国抬起头:“爸,浩子的事,您知道吗?”
赵来福愣了一下:“啥事?”
梁建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化验单的照片,递给他。
赵来福戴上老花镜,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
“梁浩的血型。”梁建国说,“AB型。我和丽华都是O型。”
赵来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这这...”
“我不知道。”梁建国说,“我不敢想。”
“那咋办?”赵来福的声音在抖。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
“建国,”赵来福说,“你先别冲动。这事我去查,我一定查清楚。”
“不用了爸。”梁建国说,“我自己来。”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先走了。”
“建国...”
“爸,您别送了。”
梁建国走出赵来福家,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天阴着,风很大。他掏出烟,点上。
他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妻子梁丽华,正在王翠花家里,看着茶几上那张五万的汇款单,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妈,这钱是建国的。”她说,“他要是知道了,咋办?”
“知道了又咋样?”王翠花不以为然,“你是他老婆,他的钱就是你的钱。你拿点给自己的弟弟,有啥不对的?”
“可他要用这钱开店。”梁丽华说。
“开店有啥用?万一亏了咋办?”王翠花说,“不如把钱存着,你弟现在创业,以后发达了,还能忘了你?”
梁丽华抹了抹眼泪:“那我去跟建国说,钱先借给你,以后还。”
“行。”王翠花说,“你就说借的,别提多少钱。”
梁丽华点了点头,拿起包要走。
“对了,”王翠花叫住她,“你那边的房子,写你名,还是写他名?”
梁丽华愣了一下:“写我名。”
“那就好。”王翠花说,“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房子归你,他啥也捞不着。”
梁丽华没说话,走出门去。
她不知道,她这番话,全被赵来福听到了。
老人站在卧室门口,脸色铁青。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三天后,赵来福出了趟门。
他去了建材市场。在市场里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梁建国的店。
“建国。”他走进去。
“爸?您咋来了?”
“我来买东西。”赵来福说,“顺便跟你说个事。”
梁建国放下手里的货架,擦了擦手:“啥事?”
赵来福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
梁建国接过来,听了。
录音里是王翠花的声音:“你弟现在创业,以后发达了,还能忘了你?”
然后是梁丽华:“那我去跟建国说,钱先借给你,以后还。”
接着是王翠花:“你就说借的,别提多少钱。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房子归你,他啥也捞不着。”
梁建国听完,把手机还给赵来福。
他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建国,”赵来福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十几年,我没管好翠花,也没管好丽华。今天这事,我认。你想咋办,我都支持你。”
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爸,您先回去。”他说,“我有数。”
赵来福看着他,叹了口气,走了。
梁建国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天花板。
他掏出手机,给梁丽华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回来吃饭,我有事跟你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是愤怒,是伤心,还是解脱。
大概都有。
06
那天晚上,梁丽华回到家时,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把钥匙。
是老家的钥匙,爷爷留下的那套房子的钥匙。
梁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帆布包。
“这是啥?”梁丽华指着钥匙问。
“钥匙。”梁建国说,“我明天要回老家一趟。”
“有事?”
“嗯,有点事处理。”
梁丽华换好鞋,坐到沙发上:“你今天说有事跟我商量?”
“嗯。”梁建国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你先看看这个。”
梁丽华打开,是银行的流水单。
她一眼就看到那些转账记录,脸一下子就白了。
“这这...”
“四十五万三千八。”梁建国说,“你两年转给你弟的。”
梁丽华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发现?”梁建国问。
“建国,我...我...”
“你别哭。”梁建国说,“我不是来骂你的。”
“那你是...”
“我想问你几件事。”梁建国说,“第一,这钱,你知道是咱们家的积蓄吗?”
梁丽华低着头,没说话。
“我知道你知道。”梁建国说,“第二件事,这钱,你弟还打算还吗?”
梁丽华还是没有说话。
“他开的那家饭店,花了多少?”
梁丽华咬了咬嘴唇:“二...二十万。”
“那剩下的二十五万呢?”
梁丽华使劲摇头:“我不知道,我妈说,她帮我弟凑的彩礼。”
“彩礼?”梁建国笑了一声,“你弟是要娶媳妇,还是买媳妇?”
“建国,你别说这种话...”
“我不说了。”梁建国站起来,“第三件事,你妈说的,房子写你名,离婚了房子归你,让我啥也捞不着。这话,你说没说?”
梁丽华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梁建国说,“你妈那点算盘,我清楚得很。”
“不是的,建国,你听我说...”
“你说。”梁建国看着她。
“我...我那时候是糊涂了。”梁丽华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梁丽华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梁建国从帆布包里掏出三张存折,放在茶几上:“这是咱家剩下的钱。”
梁丽华翻开设存折,一愣:“这...这么多?”
“嗯。”梁建国说,“我转出来的。你以为你把钱全转走了,其实没有。”
梁丽华手里的存折,一张没少。四十六万三,一分没少。
“我本来想,你要是跟我说实话,跟我说你弟那边困难,这钱咱们商量着来,我也不会生气。”梁建国说,“可你骗我。”
梁丽华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没有...”
“你没有?”梁建国看着她,“你转的每一笔钱备注都写着‘斌的彩礼’,你以为我没看到?”
梁丽华不说话了。
“你记得不记得,我上个月跟你说,我想开店?”
梁丽华点头。
“你说没钱。”梁建国说,“可你转给你弟的每一笔,我都有记录。”
“建国,我错了。”
“晚了。”梁建国说,“你要哭,去你妈那边哭。这存折,我带走。”
“你走哪去?”
“回家。”梁建国说,“回我爷爷的老房子。”
他从茶几上拿起那把钥匙:“这把,是咱仨住的这套房子的钥匙。我放这,你要是想离,随时找我。”
“你要离婚?”梁丽华声音发颤。
“你觉得呢?”
梁建国拎起帆布包,走到门口。
“建国!”梁丽华追过去,“你听我说...”
“说什么?”梁建国转过身,“说梁浩的血型是AB,你是O型,我也是O型?”
“你知道了?”
“我知道。”梁建国说,“我早就知道了。”
梁丽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靠在门框上。
“建国,那件事...那件事我也不知道是谁的...”
“你不知道?”梁建国看着她,“那你告诉我,梁浩是谁的儿子?”
梁丽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行了。”梁建国说,“你要查,自己去查。我累了。”
他打开门,走进走廊。
“建国!”梁丽华在身后喊,“你别走!”
他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他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
他知道,这个家,回不去了。
07
梁建国当晚就搬到了赵小军家。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老家。
爷爷留下的老房子,两间平房,院子里的草长了一人多高。他花了整整一上午,才把院子收拾干净。
中午,他坐在门槛上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瓶水。
手机响了,是梁丽华。
他没接。
过了十分钟,又响了,是王翠花。
他还是没接。
接着,梁斌打电话来了。
梁建国接通了。
“姐夫,你咋回事?”梁斌的声音有点急,“我姐说你走了?”
“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哭得快疯了?”
“知道。”
“那你还走?”
“梁斌,”梁建国说,“你先把你从我那转走的四十五万还了,再来跟我说这话。”
梁斌那边沉默了。
“你姐的钱,不是你的钱。”梁建国说,“你拿她的钱,就是把我这个家,往死里推。”
“姐夫...”
“别叫我姐夫。”梁建国说,“从今天起,我不是你姐夫。”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那之后三天,他都没接电话。
第四天,他听到院门响。
抬起头,看到梁丽华站在门口。
她眼睛红肿,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建国...”她一开口,眼泪就往下掉。
“我查清楚了。”梁丽华说,“梁浩他...他是你的儿子。”
“啥?”
“我查了,你那张化验单是错的。”梁丽华说,“那家医院的水平有问题,血型化验不准。我重新查了,我带着浩子去省城做了基因鉴定,他...他真是你的儿子。”
梁建国愣住了。
他看着梁丽华,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真诚。
“你说真的?”
“真的。”梁丽华把鉴定书递过来,“你自己看。”
梁建国接过来,翻了翻。
基因鉴定报告上写着:经鉴定,梁建国是梁浩的生物学父亲。
他的手抖了。
“你什么时候去查的?”
“你走那天晚上。”梁丽华说,“我自己带孩子去的。我...我想了好久,也想不起来那个男人是谁。所以我去查了。结果出来,我松了口气。”
“建国,对不起。”梁丽华跪了下来,“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骗你,不该拿你的钱去贴补我弟。我...我知道错了。”
梁建国看着跪在地上的妻子,心里五味杂陈。
“你起来。”他说。
“不起来。”梁丽华说,“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你起来。”梁建国走过去,把她拉起来,“这不磕碜吗?”
梁丽华抱住了他,哭出声来。
梁建国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建国的店啥时候开?”她问。
“快了。”
“我来帮你。”
梁建国知道,他原谅不了王翠花,原谅不了梁斌。但对于梁丽华,他还有一点念想。
她说她查了,结果证明梁浩是他的。
这个结果,让他有了一个台阶下。
但王翠花和梁斌,他不会原谅。
“你妈那边,”他说,“你回去跟她说,钱不用还了。但以后,别想再从我这里拿一分钱。”
梁丽华点了点头。
“还有,你弟那边的事,你别掺和了。”梁建国说,“他自己作的,自己担。”
“我知道。”
那天,他们坐在老房子的院子里,聊了很久。
聊过去十五年的事,聊梁浩的成长,聊五金店的未来。
天黑了,梁建国说:“今晚,你回去陪浩子吧。”
“那你呢?”
“我住这。”
“那我明天来,给你送饭。”
梁丽华走出院子,回过头:“建国,这些年,对不起。”
“知道了。”
梁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掏出烟,点上。
风吹过来,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08
五金店在一个周三开的业。
梁建国提前几天进了货,把店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店不大,四五十平的样子。进门左边是摆放水管的货架,右边是放开关插座的玻璃柜。墙角堆了几麻袋水泥,还有一箱箱的钉子螺丝。
开业那天,花篮来了四个。两个是赵小军送的,两个是刘军送的。
梁建国还买了几挂鞭炮,噼里啪啦放了一通。
“老板,有4分的水管接头吗?”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走进来。
“有。”梁建国从货架上抽出一根,“你要多少?”
“来五个。”
“五块钱。”
第一个顾客的生意,开了个好头。
梁丽华当天请了假,来店里帮忙。她站在收银台前,穿得整整齐齐,像换了个人。
“建国,你这里缺个价签。”她说。
“回头我去打。”
“我来打。”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我认识个做广告的,让他帮忙打几张。”
一天下来,生意还不错。卖了两千多的货,利润大概在三百块。
“还行。”梁建国说,“开业第一天,不亏就是赚。”
梁丽华笑了笑:“那明天继续。”
天快黑时,店里来了一个人。
是赵来福。
“爸,您咋来了?”梁建国起身。
“来看看你的店。”赵来福站在门口,打量着店里,“不错,挺像样的。”
“您坐。”梁建国搬了把椅子。
“不用。”赵来福说,“我就是过来,跟你说个事。”
“你岳母那边,我离婚了。”
“啥?”梁建国愣住了。
“我把王翠花告了。”赵来福说,“法院判了,房子归我,存款归我。她啥也没捞着。”
“爸...”
“你别劝我。”赵来福打断他,“这些年,我看着她做的事,心里也憋屈。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一直在骗我。”
“我现在搬回老房子住了。”赵来福说,“你岳母住到梁斌那边去了。”
“那梁斌呢?”
“他还开他那个饭店。”赵来福说,“生意不太好,天天赔钱。你岳母把自己的养老钱全砸进去了。”
梁建国叹了口气。
“建国,”赵来福看着他,“我知道,这事你对丽华有意见。但你听我一句劝,孩子是无辜的。浩子那孩子,你得管。”
“行,那我走了。”赵来福拍了拍他的肩,“有困难,跟我开口。”
赵来福走出店门,天已经全黑了。
梁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建国,你想啥呢?”梁丽华从店里走出来。
“没事。”他说,“收工吧。”
“好嘞。”
五金店开了一个月。
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回头客也多了。
梁建国每天早上六点到店,晚上九点收工。梁丽华下班后就来帮忙,有时候干到晚上十点。
一个月下来,赚了七千多块。
比在厂里上班强。
但梁建国知道,最难的不是开店,是心里的那个坎。
王翠花那件事,他始终过不去。
梁斌那件事,他也过不去。
但梁浩是他的儿子,这点他信了。基因鉴定书上的白纸黑字,错不了。
那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慢慢来吧。
09
腊月二十,梁建国正准备关门过年,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梁建国先生吗?”
“我是XX派出所的民警,我这里有一个消息需要通知你。”
梁建国心里一紧:“咋了?”
“根据我们的调查,你的岳母王翠花女士涉嫌一起金融诈骗案,现在已被刑事拘留。”
“啥诈骗案?”
“她曾经以‘安达理财’的名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经调查,涉案金额高达两百多万。”
“她...”梁建国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们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
“可以。”
挂了电话,梁建国坐在店里,愣了好久。
他知道岳母开过那个理财公司,但没想到是诈骗。
两天后,消息传了过来。
王翠花不是主犯。主犯是宋高阳,他才是“安达理财”的法人。王翠花只是介绍人,拉人去投钱,从中拿提成。
但宋高阳卷款跑路了,王翠花被抓了。
正月初二,梁丽华接到电话,说王翠花在看守所想见她。
梁丽华去了。
回来时,她眼睛红红的。
“我妈被关了。”她说。
“我知道。”梁建国说。
“她说...”梁丽华顿了顿,“她说那个宋高阳,是她年轻时候的对象。梁斌是宋高阳的儿子,不是我爸的。”
梁建国愣了一下:“啥?”
“梁斌不是我爸的儿子。”梁丽华重复了一遍,“是宋高阳的。”
梁建国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谜团,终于落地了。
他想起那张化验单,AB型血。
梁浩不是,他自己也查过,确实是亲生。
但梁斌那孩子,长相跟他爸赵来福一点不像,倒是跟那个跑路的宋高阳有些相似。
“那你妈现在咋样?”
“她说她想见你。”
“见我?”
“嗯,她说有话想当面跟你说。”
正月初五,梁建国去了看守所。
王翠花瘦了一圈,头发白了许多。她穿着囚服,坐在探视间里,看着梁建国,眼眶红了。
“您说。”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王翠花声音发颤,“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年轻的时候,我遇到了宋高阳,怀了孩子,被他抛弃了。后来我嫁给了来福,生了丽华。再后来,我又遇到了宋高阳,他骗我去弄那个理财公司,我...”
她顿了顿:“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但丽华那孩子,是真心对你好。”王翠花继续说,“你别怪我,怪就怪我吧。你要跟她离婚,我也不拦。”
梁建国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我原谅不了您。”他说。
“我知道。”王翠花点了点头,“我只求你一件事,好好对丽华,好好对浩子。别的,我不奢求了。”
他站了起来:“您保重。”
他转身走出探视间。
身后,王翠花的哭声,隔着门传了出来。
10
正月初八,梁建国回到了五金店。
梁丽华已经来开店了,正站在门口,往墙上贴价签。
“建国,你回来了?”她笑着问。
梁建国走进店,看到货架上的货都补了,地上也拖干净了。
“你做的?”
“嗯,闲着没事。”
“建国,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梁丽华犹豫着开了口。
梁丽华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柜台上。
“这里面有十万块钱。”她说,“是这些年,我偷偷攒的。”
“我在超市上班,一年也能攒个万把块。这些钱,我没让我妈知道,也没给梁斌。”梁丽华说,“我想着,浩子上学以后要用。现在,我把它给你,你拿去开店用吧。”
梁建国看着那张卡,心里不是滋味。
“你拿着吧。”他说,“浩子上学要用,以后再说。”
“你收下。”梁丽华执意要给他,“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这十万,是我的补偿。”
梁建国没再推辞,收下了。
“丽华,”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想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换套大的。”他说,“以后浩子大了,得有自己房间。”
梁丽华眼眶红了:“你是说...”
“咱们重新开始。”梁建国说,“过去的事,过去了。浩子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老婆。有这句话,就够了。”
梁丽华扑过去,抱住了他。
“别哭。”他拍着她的背,“大年初八的,不吉利。”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泪水蹭湿了他的衣服。
“好了。”他轻轻推开她,“开门做生意吧。”
巷子里,已经有行人经过。
梁建国站在店门口,看着晨光一点点亮起来。街角的包子铺冒着热气,卖菜的小贩推着三轮车经过。
日子,还得过。
他转身走进店里,拿起抹布,擦起了玻璃门。
梁丽华站在收银台前,看着他,眼眶还有些红,但嘴角带着笑。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梁建国回过头,看到梁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你咋来了?”
“妈叫我来的。”梁浩说,“她说你们今天开张,我来帮忙。”
梁建国笑了笑:“会干啥?”
“会扫地,会擦桌子。”梁浩说,“还会记账。”
“行,那你去把地扫一遍。”
梁浩接过扫把,欢快地扫了起来。
梁建国站在门口,看了看天。
大年初八,阳光正好。
新的一年,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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