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多年新闻工作,当看到“LV起诉国家知识产权局”被大量媒体报道、转载,还真的有些纳闷,一场极其普通的商标行政诉讼,为什么会被讲得如此不同寻常?
答案很简单,媒体熟悉讲诉讼故事,却并不熟悉诉讼制度。
很多媒体知道“谁告了谁”,但却未必愿意解释“为什么必须这样告”;知道“LV告了国家知识产权局”有流量,却不一定关心这在商标授权确权程序中,本来就是一种常规的制度安排。
于是,一个普通的法律程序,被包装成了一场品牌与国家机关之间的戏剧性对抗。
一、新闻是真的,叙事却可能是偏的
“LV起诉国家知识产权局”这个标题,在事实层面没有错。
原告确实是路易威登马利蒂,被告确实是国家知识产权局。
但新闻传播从来不只是事实有没有错,还包括事实被放进了怎样的叙事框架。
当读者看到这句话,最容易产生的理解是,一家外国奢侈品牌,正在向中国知识产权主管机关发起挑战。
特别是在LV刚刚因茉莉奶白商标案成为舆论焦点之后,很多报道又顺势写成:
LV刚告完茉莉奶白,又把国家知识产权局告了。
这就更容易让人误以为,两起诉讼是LV连续扩大维权攻势的一部分。
但在实践中,商标侵权民事诉讼与商标授权确权行政诉讼,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程序。
前者解决的是,经营者是否侵犯了他人的注册商标专用权。
后者解决的是,当事人不服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的商标行政裁定,能否请求法院对该行政行为进行司法审查。
国家知识产权局之所以成为被告,不是因为它“侵犯了LV的权利”,而是因为它作出了被诉行政行为。
谁作出行政行为,谁在行政诉讼中成为被告,这再正常不过。
但问题却出现了,因为很多媒体只保留了最有冲突感的主体关系,却省略了最重要的制度背景。
二、媒体熟悉诉讼故事,不熟悉诉讼制度
传统新闻叙事天然偏爱冲突。
谁告谁,谁赢谁输,索赔多少,是否反转,都是最容易形成传播的元素。
但诉讼制度往往没有那么强的戏剧性。
它需要解释程序,需要交代权利结构,需要区分民事诉讼、行政诉讼和刑事诉讼,还需要告诉读者,被告的身份并不当然意味着其存在过错,原告提起诉讼也不意味着其主张必然成立。
这些内容都不如“LV把国家知识产权局告了”来得直接。
于是,媒体在处理法律新闻时,经常出现一种结构性偏差:
对诉讼主体高度敏感,对诉讼制度缺乏兴趣;
对谁和谁发生冲突高度敏感,对法院究竟审查什么缺乏耐心;
对标题中的身份反差高度敏感,对程序中的权利救济缺乏解释。
这不是简单的专业知识不足,而是新闻生产逻辑造成的。
一个完整准确的标题,可能是:
LV不服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的商标行政裁定,依法提起行政诉讼。
这个标题法律上更准确,却几乎没有新闻传播力。
把它改成:
LV起诉国家知识产权局。
冲突立刻形成,点击率也随之而来。
媒体并没有捏造事实,却通过省略制度背景,制造了事实之外的戏剧性。
三、热点主体会把普通案件变成新闻
这起行政诉讼被放大,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LV已经成为当前舆论场中的热点主体。
茉莉奶白案之后,LV已经被置于一组强烈的公共议题中——
国际品牌与中国企业;
注册商标与传统纹样;
千万赔偿与公共文化资源;
正常维权与权利扩张。
在这样的传播环境下,LV之后出现的每一个诉讼,都可能被自动吸附到此前的故事中。
这就是热点传播中的“叙事惯性”。
只要主体相同,媒体便倾向于把不同性质、不同程序、甚至没有直接关系的事件,连成一条连续的故事线。
“LV告茉莉奶白”之后出现“LV告国家知识产权局”,在新闻叙事中天然具有连续性。
但在法律上,两者是否存在关联,不能只凭主体相同来判断。新闻可以追逐关联,但不能制造关联。
四、这条新闻暴露的,是法律传播能力不足
一场普通的商标行政诉讼成为新闻,本身并不是坏事。
它说明知识产权已经走出专业圈层,进入大众传播和公共讨论。
公众开始关注商标、专利和版权,不再只把知识产权视为律师和代理机构的技术问题,这是一种进步。
问题在于,法律新闻进入公共传播后,专业解释没有及时跟上。
媒体告诉公众“LV告了国家知识产权局”,却没有解释国家知识产权局为什么是被告。
媒体告诉公众“LV又起诉了”,却没有区分民事侵权诉讼与行政授权确权诉讼。
媒体强调原被告身份,却没有告诉读者,行政诉讼本身正是市场主体依法寻求救济、行政行为接受司法审查的正常制度。
于是,一个原本体现法治化营商环境的事件,反而被传播成了某种奇观,
一家外国企业竟然“敢告”中国国家机关。
这显然不是案件本身的问题,而是法律传播出了问题。
五、新闻可以有流量,但不能只有流量
新闻标题需要吸引力,这没有错。
但法律新闻的底线,是不能让传播效果替代制度事实。
“LV起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可以作为标题,但正文必须尽快完成解释:
这是一场商标授权确权行政诉讼;
国家知识产权局因作出行政裁定而成为被告;
当事人不服行政裁定依法起诉,是正常的权利救济;
法院审查的是行政行为是否合法,而不是判断LV有没有资格“挑战”国家机关。
只有把这些内容讲清楚,标题的戏剧性才不会转化为公众认知上的误导。
在法律新闻中,制度解释本身就是新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知产力判断
“LV起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成为新闻,在这背后暴露出的,是新闻媒体在法律传播中长期存在的问题,媒体们熟悉诉讼故事,不熟悉诉讼制度;媒体们热衷制造主体冲突,却缺少解释程序逻辑。
一个成熟的法治社会,不应对“民告官”感到惊讶;一个成熟的新闻媒体,也不应只看到“谁告了谁”,却看不到这场诉讼背后的制度常识。
当一场普通行政诉讼仍然需要靠身份反差制造新闻时,真正需要补课的,是媒体的法律解释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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