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赵秀兰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给婆婆熬上小米粥,再叫儿子起床背书。六点四十出门赶公交,在超市一站就是八个小时,晚上回家还得洗衣服做饭。她有时候站在厨房里,看着窗户上映出来的自己,觉得这张脸越来越陌生了。才三十八岁,眼角纹路已经很明显了,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日子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天一天地往下过,没什么惊喜,也没什么大灾大难。她以为大家都这样,普通人的日子不就这么回事么,凑合过呗。

第一章

那天下午,赵秀兰正在超市理货,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闺蜜王桂芝发来的几张照片。照片里,她丈夫周大军跟一个女的坐在咖啡馆里,两个人有说有笑的。那女的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件粉色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紧跟着王桂芝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秀兰你看见了吗?我发你那几张照片!”王桂芝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跟你说,这是我亲眼看见的!我就在那个商场逛街呢,一扭头看见你家大军跟一个女的在那儿喝咖啡,两个人坐得可近了,说说笑笑的,我赶紧拍下来发给你!”

赵秀兰又看了一眼照片,照片里的周大军确实在笑,笑得还挺开心的。她想了想,周大军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好像是说下午要见个客户,穿的是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还是她给熨的。

“秀兰你倒是说话呀!”王桂芝在那边急了,“我跟你说你可不能不当回事儿,这事儿必须问清楚!你看看那女的,穿得花枝招展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大军他怎么能这样呢?你在家里省吃俭用伺候老的小的,他倒好,在外面跟别的女人喝咖啡!”

赵秀兰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在理货,把一瓶瓶酱油摆整齐。她听着王桂芝在那边义愤填膺地说了一大通,什么“男人有钱就变坏”“这种事儿不能忍”“你必须跟他闹”之类的话。

等王桂芝终于说累了,赵秀兰才开口:“桂芝,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是不是离婚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王桂芝去年离的婚,老公跟一个年轻女同事好上了,闹得挺难看的。离婚后王桂芝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经常跟赵秀兰诉苦。赵秀兰每次都听着,有时候给她带点超市打折的东西,有时候周末叫她来家里吃饭。

“我离婚跟我拍照片有什么关系?”王桂芝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是为你好!你别转移话题!”

赵秀兰把手里的最后一瓶酱油摆好,站直了腰,慢慢地说:“桂芝,大军今天早上跟我说了,他下午要见一个客户,那个客户就是女的。他让我给他找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说那个客户上次见面的时候就夸他穿那件好看。他还跟我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让我别做他的饭。”

“那、那也可能是编的呀!”王桂芝说,“男人撒谎还不是张口就来?”

“大军不是那种人。”赵秀兰说,“我们结婚十五年了,他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你呀你呀!”王桂芝急了,“你就是太相信他了!到时候吃了亏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挂了电话,赵秀兰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理货。她心里没什么波澜,倒是觉得有点好笑。王桂芝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自从离婚之后,看谁家男人都像要出轨的样子。上次她们超市一个同事的老公来接下班,王桂芝看见了,非说那个男的眼神不对,肯定有问题。结果人家两口子好着呢。

但赵秀兰也知道,王桂芝是真的觉得自己在帮她。在王桂芝看来,全天下的男人都靠不住,早点发现早点止损才是正经。所以赵秀兰也不打算跟王桂芝争辩什么,这种事情越争越伤感情。

晚上回到家,周大军果然不在。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赵秀兰进门就说:“回来了?饭在锅里,大军说今晚不回来吃,我就少做了一个菜。”

赵秀兰换了鞋,去厨房看了看,婆婆炒了个土豆丝,做了个西红柿鸡蛋汤,还热了两个馒头。她说:“妈,您吃了吗?”

“我吃过了。”婆婆说,“小辉呢?怎么还没回来?”

小辉是赵秀兰和周大军的儿子,今年十五岁,上初三。赵秀兰看了看墙上的钟,都快七点了。

“我去打个电话。”赵秀兰说。

她刚拿起手机,门就开了。周小辉背着书包进来了,校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青春期男孩子特有的那种不情不愿的表情。

“怎么才回来?”赵秀兰问。

“打球。”周小辉把鞋一蹬,书包往地上一扔,就往自己房间走。

“书包捡起来,放好。”赵秀兰说。

周小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弯腰把书包拎起来,晃晃悠悠地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赵秀兰叹了口气,去厨房把饭菜热了热,叫周小辉出来吃饭。周小辉磨蹭了半天才出来,坐在餐桌前扒拉了两口饭,就开始玩手机。

“吃饭别玩手机。”赵秀兰说。

“知道了知道了。”周小辉头也不抬。

婆婆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这孩子,吃饭就好好吃,手机有什么好看的。”

周小辉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没说什么,闷头吃了几口饭,就说吃饱了,又钻回房间去了。

赵秀兰收拾了碗筷,洗了碗,又去阳台把晾了一天的衣服收进来。她一边叠衣服一边想,这日子一天天的,真是没什么意思。但要说有什么大问题吧,好像也没有。周大军每个月工资都交给她,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对孩子对老人也算上心。她自己呢,在超市上班虽然挣得不多,但也算稳定。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好不坏,不咸不淡。

快九点的时候周大军回来了,换了鞋先去老太太屋里说了几句话,然后去儿子房间看了看,最后才进的主卧。赵秀兰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周大军往床上一躺,看起来有点累。

“客户谈得怎么样?”赵秀兰问。

“还行。”周大军说,“合同签了,下个月开始供货。”

“那就好。”

周大军翻了个身,说:“今天那个客户,就是上次跟你说那个李经理,特别能聊,拉着我喝了杯咖啡又去吃了个饭,我腰都坐疼了。这高跟鞋穿的,我看着都累,也不知道她们图什么。”

赵秀兰笑了笑,没接话。

周大军也没在意,又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就起来去洗澡了。赵秀兰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心里想,王桂芝拍的那几张照片,大概就是周大军跟那个李经理喝咖啡的时候吧。周大军这个人实在,要是真有什么事儿,他根本藏不住。结婚这么多年,他连撒谎都不会,每次想给她买个生日礼物,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紧张,眼神躲躲闪闪的,她一看就知道。

但赵秀兰还是把那几张照片存了起来。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就是留个底吧。

第二天上班,王桂芝又打电话来了。

“秀兰你昨天问了大军没有?”王桂芝一上来就问。

“没问。”赵秀兰说,“他跟我说了,是见客户。”

“你呀你呀!”王桂芝恨铁不成钢,“你就这么信他?我跟你说,男人这种事儿都是一回生二回熟,你现在不管,以后就晚了!”

赵秀兰正在收银台给顾客结账,不好多说,就含糊地应了两声。等忙完了那阵子,她给王桂芝回了个消息:桂芝,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有什么事儿你跟我说。

王桂芝没回消息。

过了两天,王桂芝突然提着一袋子水果来赵秀兰家了。赵秀兰刚下班回来,正在厨房做饭,婆婆去跳广场舞了,周小辉还没放学。王桂芝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看起来有一肚子话要说。

“秀兰,我想了想,那天是我太急了。”王桂芝说,“但我真的是为你好。你看我现在这样,当初就是太相信那个没良心的了,什么都信他,结果呢?人家在外头都跟人住上了,我还傻呵呵地在家给他洗衣服做饭呢。”

赵秀兰一边切菜一边听,她知道王桂芝需要倾诉。

“我现在想想,其实早就有苗头的。”王桂芝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他开始注意打扮了,换了新手机,回家越来越晚,跟我也没什么话说。我当时都不当回事儿,觉得老夫老妻了,不就是过日子嘛。谁知道人家早就心思活络了。”

赵秀兰把火关小了点,走过来坐在王桂芝旁边,拍了拍她的手。

“桂芝,大军跟你前夫不一样。”赵秀兰说,“大军这个人你可能不太了解,他要是有什么心思,不用我查,他自己就先露馅了。再说了,我们俩的情况跟你当时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王桂芝不服气,“不都是男人吗?”

赵秀兰想了想,说:“桂芝,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人过,你就不孤单了?”

王桂芝一下子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钟,王桂芝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了。

“秀兰我不是那个意思……”王桂芝说,“我真的不是,我就是……我就是看不得你再吃亏。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多难你也看见了,我不想你也这样。”

赵秀兰叹了口气,给她抽了张纸巾。

“我知道你苦。”赵秀兰说,“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吃了亏,就觉得我也会吃亏。大军是什么人,我跟他过了十五年,我心里有数。你那几张照片,他那天早上出门前就跟我交代得清清楚楚的,连穿什么衣服都是我给他挑的。”

王桂芝擦了擦眼泪,没说话。

“桂芝,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老盯着我家的男人了。”赵秀兰说,“你多想想自己的日子怎么过。你才三十七,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总不能一直这么疑神疑鬼的。”

王桂芝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他过得那么好,我过得这么难。”

赵秀兰没再说什么,有些话说到了就行,再说就多了。她起身去厨房继续做饭,留王桂芝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

过了一会儿,王桂芝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秀兰,那几张照片你删了吧,是我多事儿了。”

“留着吧。”赵秀兰说,“留着也没什么坏处。”

王桂芝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晚饭的时候赵秀兰留王桂芝吃饭,王桂芝说不了,家里孩子还等着呢。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赵秀兰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赵秀兰关上门,周大军正好从房间里出来,问了句:“桂芝来了?”

“嗯,来送了趟水果。”

“她最近怎么样?”周大军问,“还是一个人?”

“还是一个人。”

周大军“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赵秀兰看着他去倒水喝的背影,心想,这个男人确实没什么出奇的,不高不帅,挣得也不多,头发都开始秃了。但他踏实,实在,这么多年对她对这个家,没得说。

第二章

日子就这么过着,但王桂芝拍了那些照片之后,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赵秀兰发现她越来越关注自己家里的事儿了。

周末的时候,赵秀兰难得休息一天,想着好好收拾收拾家里。婆婆一大早就出去跟老姐妹赶集去了,周大军带着周小辉去上补习班。赵秀兰一个人在家,把床单被罩都拆下来洗了,又把厨房的油烟机擦了一遍。干完这些活,她出了一身汗,坐在沙发上歇口气,手机又响了。

还是王桂芝。

“秀兰,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王桂芝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赵秀兰心里咯噔一下,说:“你又看见大军了?”

“不是大军,是你小姑子!”王桂芝说,“我刚才在商场看见周晓芳了,你猜她在干嘛?她在买金首饰!那个金镯子我看了,少说也得七八千!”

周晓芳是周大军的妹妹,比她哥小三岁,在一家公司做行政,老公是个普通职员,两口子收入一般,还有个上小学的儿子。

“买就买呗。”赵秀兰说,“人家自己挣钱自己花,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傻呀!”王桂芝急了,“周晓芳上个月不是还跟你们借了两万块钱吗?说是孩子报什么夏令营,她有钱买金镯子没钱还你们?”

赵秀兰没说话。上个月周晓芳确实来借钱了,说是她儿子学校组织了一个什么国际夏令营,机会难得,但是费用高,想跟哥嫂周转一下。赵秀兰当时不太想借,家里也不宽裕,周小辉马上要中考了,后面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但周大军心疼妹妹,说晓芳难得开一次口,肯定是实在没办法了,就让赵秀兰从存折里取了两万块给周晓芳送去了。

“秀兰?”王桂芝在那边叫她。

“我知道了。”赵秀兰说,“这事儿你别跟别人说。”

“你放心,我谁都不说。”王桂芝说,“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你们家大军什么都好,就是太护着他那个妹妹了。这些年晓芳从你们家拿了多少钱了?你算过没有?”

赵秀兰还真算过。周晓芳结婚的时候,周大军从家里拿了三万块给她置办嫁妆,那时候他们自己刚买了房子,月供都紧巴巴的。后来周晓芳生孩子,又是五千。再后来周晓芳老公做生意亏了,周大军又从家里拿了两万。加上上个月的两万,这些年零零碎碎加起来,少说也有十来万了。

赵秀兰不是没意见,但她从来不说。因为周大军对她娘家也不错,她弟弟赵建国前年买房子,周大军二话没说就拿了五万出来。两个人在这方面算是达成了默契,谁也别计较谁。

但问题是,她弟弟赵建国那五万块钱,后来慢慢还了。周晓芳借的这些钱,从来没提过还的事。

晚上周大军回来,赵秀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说了。

“大军,今天桂芝看见晓芳了,说她在商场买金镯子。”

周大军正在换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哦,可能是逛街随便看看吧。”

“桂芝说她买了。”赵秀兰看着周大军的脸,“七八千的金镯子。”

周大军的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说:“晓芳自己挣钱,想买什么买什么,咱们管不着。”

“她上个月才跟咱们借了两万块钱。”赵秀兰把话挑明了,“有钱买金镯子,没钱给孩子报夏令营?”

周大军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可能是给她婆婆买的吧,她婆婆下个月过生日,晓芳之前提过一嘴。”

赵秀兰看着周大军,她知道他在替妹妹找借口。周晓芳的婆婆赵秀兰见过,是个朴实的农村老太太,手上的戒指都是银的,周晓芳会给她买个七八千的金镯子?说出来谁信。

但赵秀兰没再追问了。结婚这么多年,她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这事儿说到底,借出去的是周大军的工资,他不心疼,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再说周晓芳毕竟是他的亲妹妹,她说多了反而显得她这个嫂子小气。

“算了,不说这个了。”赵秀兰说,“小辉这次月考成绩下来了,你看了没有?”

周大军明显松了口气,赶紧顺着台阶下来了:“还没看,考得怎么样?”

“数学考了八十六,英语七十九。”赵秀兰把成绩单递给他,“班主任说这个成绩考重点高中有点悬,让咱们抓抓紧。”

周大军皱了皱眉头,仔细看了看成绩单。周小辉小学的时候成绩还不错,上了初中之后就开始往下掉,到了初三更是一塌糊涂。两口子也不是没管过,但周小辉这孩子油盐不进,说轻了不听,说重了就摔门,搞得家里鸡飞狗跳的。

“我晚上跟他谈谈。”周大军说。

晚上周小辉回来,周大军把他叫到客厅,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赵秀兰在厨房洗碗,耳朵一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小辉,你这次月考成绩我看了。”周大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数学和英语都不太理想,你自己觉得呢?”

“还行吧。”周小辉说,“我们班好多都不及格呢。”

“咱们不跟差的比。”周大军说,“你马上要中考了,这个成绩考重点高中真的悬,你得加把劲儿了。”

“知道了知道了。”周小辉不耐烦地说,“天天就知道说这个,烦不烦。”

赵秀兰在厨房里听到周大军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他在压着火。

“我不是想给你压力,但是……”

“但是你什么呀?”周小辉打断了他爸的话,“你们自己不也就这样吗?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妈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们凭什么要求我考重点高中?”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赵秀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听到周大军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拍了桌子。

“你跟谁说话呢!”周大军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我们辛辛苦苦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这么看我们的?我们挣得少怎么了?挣得少就该被你瞧不起?”

周小辉没说话,但也没服软,他站起来踢了一脚茶几腿,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反正我考不上重点,你们别想了。”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赵秀兰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周大军站在客厅里,脸都气白了。她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胳膊,说:“行了,别生气了,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他都十五了!”周大军的声音还在发抖,“他说的是人话吗?我们辛辛苦苦养他这么大,他就这么瞧不起我们?”

赵秀兰把周大军拉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她知道周大军不是生周小辉的气,他是生自己的气。周大军这个人,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干过工地,跑过运输,后来才在现在的公司稳定下来,做了十几年才混到一个小主管。他一直希望儿子能比他强,能考上好大学,将来有个好前途。

但周小辉那句话扎到了他最疼的地方——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是啊,他一个月就挣那几千块钱,在儿子眼里什么都算不上。

“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这样。”赵秀兰安慰他,“我同事她儿子更离谱,直接跟他妈说让他妈别去开家长会,嫌他妈丢人。等过了这个阶段就好了。”

周大军没说话,闷着头喝了半杯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秀兰,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过得挺失败的?”

赵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周大军叹了口气,“上有老下有小,老的越来越不省心,小的越来越不听话,中间还有个妹妹天天来借钱。我这一个月挣的钱,这头补那头,永远不够花。你说咱们到底图什么?”

赵秀兰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去厨房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里,又把明天早上要熬粥的米淘好泡上。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心里在想周大军刚才那句话——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过得挺失败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失败吧,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不都这么过的吗?说不失败吧,每天一睁眼就是一地的鸡毛蒜皮,确实没什么让人高兴的事儿。

第三章

周晓芳借钱买金镯子的事儿,最后还是被捅出来了。

捅出来的不是赵秀兰,是婆婆。老太太有一天在小区里跟人唠嗑,听人说周晓芳最近买了个大金镯子,到处显摆呢。老太太一听就火了,她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做人的道理她懂——你欠着别人的钱,有什么脸面去买金镯子?

当天晚上,老太太就给周晓芳打了个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哥你嫂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借了人家两万块钱不还,自己跑去买金镯子?你还要不要脸了?”

周晓芳在电话那头急了:“妈!您听谁说的?我没有买金镯子!”

“你还撒谎!人家都看见了!”老太太嗓门大得很,整栋楼都能听见,“我跟你说周晓芳,你赶紧把钱还了,要不然你别叫我妈!”

周晓芳被骂得哭了起来,说那金镯子不是她自己买的,是她们公司发的年终福利,她拿出去显摆显摆而已。老太太根本不信:“你们公司年终福利发金镯子?你骗鬼呢!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这场电话骂战持续了快半个小时,最后周晓芳气呼呼地挂了电话。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气得手都在抖。赵秀兰在旁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能给老太太倒了杯水,说:“妈,您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我能不气吗?”老太太说,“大军心疼她,我可不心疼!这个丫头从小就爱慕虚荣,结了婚还是这个德行!她老公也不管管她!”

赵秀兰没接话。她知道老太太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心里还是向着闺女的。只不过老太太是个讲道理的人,觉得女儿这么做不占理,所以才发这么大的火。

第二天,周晓芳就上门来了。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一进门就给赵秀兰鞠躬,说:“嫂子,对不起,那金镯子确实是我买的,我虚荣,我错了。”

赵秀兰赶紧把她拉起来,说:“晓芳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

周晓芳坐在沙发上,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她公司里那些女同事,个个都有几件像样的首饰,就她没有。前阵子单位组织旅游,大家晚上在酒店里聊天,有人说起来自己的金镯子金项链什么的,她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插不上,觉得特别丢人。正好发了一笔项目奖金,她就咬咬牙买了个金镯子,想着以后在同事面前也能抬起头来。

“嫂子,那两万块钱我一定还。”周晓芳说,“我现在手头紧,等我缓过来就还。”

赵秀兰看着周晓芳那张哭花了的脸,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周晓芳比她小五岁,今年三十三了,长得挺好看的,但这些年操劳得也显老了。她老公在工厂上班,一个月也就四五千块钱,她自己挣得也不多,两个人供着房贷养着孩子,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赵秀兰理解她的虚荣,都是女人,谁还不想要两件像样的东西呢?

“行了,别哭了。”赵秀兰说,“钱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但是晓芳,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跟我说,别跟你哥说了又跟我说的不一样,搞得大家都尴尬。”

周晓芳赶紧点头:“嫂子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老太太在旁边坐着,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

赵秀兰留周晓芳吃了午饭,吃完饭周晓芳走了,老太太才说了一句:“还算有点良心,知道来认错。”

赵秀兰笑了笑,没说什么。她心想,周晓芳来认错,多半也是被老太太骂怕了,未必是真觉得自己错了。但这话她不会说出来,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日子才能往下过。

下午,赵秀兰的弟弟赵建国来了。

赵建国比赵秀兰小三岁,在一家装修公司干活,人高马大的,性格也直爽。他一来就往沙发上一坐,说:“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赵秀兰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没好事:“什么事儿?”

“我跟小丽商量了一下,想把爸妈接过来住。”赵建国说,“爸最近腿脚越来越不好了,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那边房子虽然不大,但挤一挤也能住下。”

赵秀兰愣了一下。她父母住在老家镇上,父亲今年六十五了,身体一直不太好,母亲身体还算硬朗,但一个人照顾父亲也确实吃力。去年赵秀兰就提过想把父母接过来,但当时老太太——也就是她婆婆——没表态,周大军也说家里住不下,这事儿就搁下了。

“你跟大军商量了吗?”赵秀兰问。

“我还没跟姐夫说呢,先来问问你的意思。”赵建国说,“姐,我是这么想的,爸妈住我那边,生活费咱们俩平摊,你有空的时候过去看看,搭把手就行。我知道你这边有婆婆要照顾,大军那边也不宽裕,所以不勉强你出太多。”

赵秀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作为女儿,她当然想把父母接过来照顾,但现实情况确实不允许。他们家两室一厅,婆婆住一间,他们两口子和周小辉挤一间,实在是没地方再住两个人了。赵建国家的房子也不大,但他媳妇小丽没工作,在家带孩子,好歹有人在家照应。

“行,这事儿我同意。”赵秀兰说,“生活费和房租我来出一半,大军那边我去跟他说。”

赵建国松了口气,说:“姐,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对了,爸妈接过来之后,老家的房子怎么处理?是租出去还是卖了?”

“先别急着卖。”赵秀兰说,“万一爸妈在城里住不惯,还能回去。先租出去吧,租金你收着,补贴一下家用。”

赵建国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晚上赵秀兰把这事儿跟周大军说了。周大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妈过来住是好事,你弟弟那边房子小,咱们多少帮衬一点。”

赵秀兰看着周大军,心里有点感动。她知道周大军说的是真心话,这个男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在对待老人这件事上,从来不小气。

“我打算每个月给建国一千块钱,算是爸妈的生活费。”赵秀兰说。

“一千够不够?”周大军说,“给一千五吧,别让你弟弟觉得咱们小气。再说了,你爸身体不好,看病吃药都要花钱。”

“那就一千五。”赵秀兰说,“谢谢你大军。”

“谢什么,你爸妈也是我爸妈。”周大军摆了摆手,又说,“对了,今天我碰到老刘了,就咱们以前那个邻居。”

“老刘?他不是搬走了吗?”

“搬回来了。”周大军说,“他儿子在那边上学不适应,又转回来了。老刘说想请咱们吃顿饭,叙叙旧。”

赵秀兰想起来了,老刘是他们以前住老房子时候的邻居,两家关系一直不错。后来老刘家搬走了,联系就少了。她说:“行啊,什么时候?”

“周末吧,他来定。”周大军说。

周末的饭局定在了一家普通的家常菜馆。老刘一家三口都来了,他老婆李梅,还有他们儿子刘子轩。刘子轩比周小辉大两岁,两个人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后来搬走了就断了联系。

两家人坐在一起,寒暄了一阵子。老刘看起来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半。李梅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爱说爱笑。刘子轩长高了很多,但瘦得厉害,看着有点营养不良似的。

“大军,秀兰,这些年没见了,你们还是老样子。”老刘举起酒杯说,“来来来,走一个。”

周大军跟他碰了杯,两个人聊起以前的事儿,气氛挺热烈的。赵秀兰和李梅也聊着各自的家常,说着说着就聊到了孩子。

“子轩现在成绩怎么样?”赵秀兰问。

李梅的脸色暗了一下,叹了口气说:“别提了,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上了高中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跟他爸顶嘴,成绩也一落千丈。我们这次搬回来,就是因为他之前在那边跟人打架,被学校处分了,待不下去了。”

赵秀兰看了一眼刘子轩,那孩子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玩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想起了周小辉,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不是他们一家有这种烦恼。

“小辉也差不多。”赵秀兰说,“初三了,成绩一直往下掉,说什么都不听。我跟大军都愁死了。”

“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这样。”李梅说,“我家老大那时候也是,过了这个阶段就好了。你们也别太着急,越逼他越逆反。”

赵秀兰点了点头,但心里知道,这事儿没李梅说的那么轻松。周小辉的成绩要是再这么掉下去,重点高中肯定是没戏了。普通高中也不是不行,但周大军那一关过不去,他一直觉得儿子必须比他强。

饭吃到一半,周小辉和刘子轩两个人居然聊上了。大概是找到了共同语言,两个半大小子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偶尔还笑两声。赵秀兰看着他们,心里稍微宽松了一点,至少周小辉今天没摆脸色,算是给面子了。

回家的路上,周大军开着车,赵秀兰坐在副驾驶,周小辉坐在后座。周大军喝了点酒,话有点多,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刘家的闲事。周小辉难得没嫌他爸啰嗦,靠着车窗打瞌睡。

赵秀兰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想,这顿饭吃得还算不错。日子不就是这样嘛,好的坏的都有,但只要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就不算太糟。

第四章

十一月初,赵秀兰的父母被赵建国接过来了。

那天赵秀兰请了半天假,去赵建国家帮着安顿。她爸的腿确实不好,走路得扶着东西,上下楼更费劲。她妈倒是精神不错,就是头发全白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

“妈,您跟我爸以后就住这儿了,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建国说,跟我说也行。”赵秀兰一边帮着铺床一边说。

老太太拉着赵秀兰的手,眼圈有点红:“秀兰啊,妈知道你们都不容易。你婆家那边也有人要照顾,妈不给你添麻烦。”

“妈您说什么呢,您跟我爸是我亲爹亲妈,怎么能是添麻烦。”赵秀兰说着,自己的鼻子也酸了。

她爸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笑呵呵地说:“城里就是好,有暖气,比老家那破炉子暖和多了。”

赵建国的媳妇小丽在旁边笑着说:“爸,您就安心住着,我天天在家,有什么事您就喊我。”

小丽是个实在人,没什么文化,但心地不坏。赵秀兰知道,让父母住在弟弟家,小丽肯定要多受累,所以她心里是感激的。她私下里塞给小丽两千块钱,说:“这是姐的一点心意,你拿着给爸妈买点好吃的。”

小丽推辞了两下就收下了,笑嘻嘻地说:“姐你太客气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安顿好父母,赵秀兰回到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她回来就问:“你爸妈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住建国那边。”赵秀兰换了鞋,去厨房看了看,锅里留着饭菜,还热着。

“你爸身体怎么样?”婆婆又问。

“腿脚不太好,别的还行。”赵秀兰端着饭碗坐到餐桌前吃了起来。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儿。”

赵秀兰抬起头,看婆婆的表情有点严肃。

“我想回老家住一阵子。”

赵秀兰放下筷子:“妈,怎么了?在这住得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婆婆摆了摆手,“就是……你爸妈都过来了,你肯定要多往那边跑。我在这,你还得分心照顾我,太累了。我回老家住一阵子,你也轻松点。”

赵秀兰心里一紧,她不知道婆婆是真的体谅她,还是心里有什么想法。她放下筷子,走到婆婆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说:“妈,您是不是觉得我爸妈过来了,我就顾不上您了?您放心,您也是我妈,我不会厚此薄彼的。”

婆婆叹了口气,拍了拍赵秀兰的手:“傻孩子,妈不是那个意思。妈是真的觉得,你太累了。你一个人要照顾这么多人,我看着心疼。”

赵秀兰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嫁进周家十五年,跟婆婆之间不是没有过矛盾,早些年也为鸡毛蒜皮的事红过脸。但说到底,这个老太太心地不坏,对她这个儿媳妇也算不错。

“妈,您别走。”赵秀兰说,“您走了,大军肯定不放心。再说小辉也离不开您,您要是走了,他放学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提到孙子,婆婆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周小辉是她的心头肉,从小带到大的,感情深得很。

“那……那我再想想。”婆婆说。

赵秀兰松了口气,又陪婆婆说了会儿话,才去收拾碗筷。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婆婆想回老家的真正原因,并不是体谅她辛苦。

第二天晚上,周大军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把赵秀兰叫到卧室里,关上门说:“秀兰,你知道妈为什么想回老家吗?”

赵秀兰摇了摇头。

“是大姐。”周大军说,“大姐打电话给妈了,说她把爸接到城里来住,是给咱们增加负担。还说……还说你心眼好,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意见,妈在这住着肯定不自在。”

赵秀兰听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周大军的大姐叫周大红,在老家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比他们宽裕。但周大红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爱挑拨离间,尤其是对赵秀兰这个弟媳妇,总有点看不上眼。

“大军,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清楚。”赵秀兰说,“妈在这住着,我没说过半个不字。大姐凭什么在外面胡说八道?”

“我知道,我知道。”周大军赶紧说,“我不是怪你,我是生大姐的气。她什么都不懂就瞎掺和,我已经打电话骂过她了。”

赵秀兰坐在床边,心里又气又委屈。她嫁过来这些年,对婆婆怎么样,左邻右舍都看在眼里。婆婆有高血压,她天天记着给量血压;婆婆爱吃软和的,她做饭的时候多添半碗水;婆婆冬天怕冷,她把自己那床新棉被给婆婆盖。这些事她从来没跟谁表过功,但她做了,她心里无愧。

“大姐还说什么了?”赵秀兰问。

“没说别的了。”周大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就是……她说妈要是再在这住下去,别人会说你这个儿媳妇不懂事,把婆婆挤兑回老家。”

赵秀兰气得笑了:“我挤兑她?是大姐自己从来不接妈去她家住,还好意思说别人?”

周大红嫁在老家镇上,离婆婆的老屋就隔了两条街,但她从来不说把妈接过去住。逢年过节回去,吃顿饭就走,连碗都不帮着洗。婆婆以前偶尔念叨两句,赵秀兰都听着,从来不在中间传话。

“行了秀兰,别生气了。”周大军搂了搂她的肩膀,“大姐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嘴不好,但也没什么坏心。妈那边我已经跟她说好了,她就在这住着,哪儿也不去。谁敢再胡说八道,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秀兰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口气没那么容易消。她倒不是气周大红说她什么,她是气自己——气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还要被人戳脊梁骨。

第三章的剧情还没完,日子还得接着往下过。周末的时候,赵秀兰去赵建国家看父母,发现父亲的状态比在老家的时候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说话也有了中气。母亲跟小丽相处得也不错,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在厨房里忙活。

赵秀兰坐在客厅里,看着父亲跟赵建国下棋,心里踏实了不少。至少这件事她没做错,把父母接过来是对的。

“姐,我跟你说个事儿。”赵建国一边下棋一边说,“老家的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八百块。”

“挺好的。”赵秀兰说,“租金你拿着,不用给我。”

“那怎么行,说好了平摊的。”赵建国说,“再说了,姐夫那边给的也不少,我不能太贪心。”

赵秀兰笑了笑。赵建国这个人虽然大大咧咧的,但心里有数,从来不占她的便宜。

从弟弟家出来,赵秀兰顺路去了趟菜市场。她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点青菜和排骨,又给婆婆买了她爱吃的柿饼。刚要往外走,碰见了一个熟人。

是以前的老邻居张婶。

“哎呀秀兰!好久没见你了!”张婶热情地拉着她的手,“你家老太太还好吧?我前几天还念叨她呢,说以前在小区里一起跳广场舞,她那个扇子舞跳得可好了。”

“挺好的,谢谢张婶惦记。”赵秀兰笑着说。

“那就好那就好。”张婶凑近了点,压低了声音说,“秀兰啊,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多心。”

赵秀兰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种开头的“事儿”一般都不是好事。

“什么事儿您说。”

“前几天我在街上碰见你家大军了。”张婶说,“他跟一个女的在水果店门口站着说话,那个女的我不认识,看起来挺年轻的。两个人站得挺近的,说了好一会儿话。”

赵秀兰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张婶,那个女的大概长什么样?”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

“嗯……披肩发,个子不高,穿了件红衣服。别的我就没看仔细了。”张婶说完,赶紧又补了一句,“可能就是同事,你别多想啊。我就是看见了跟你说一声,没别的意思。”

赵秀兰笑了笑说:“谢谢张婶,我知道了。大军他们公司女同事多,估计是碰见了聊两句。”

跟张婶分开后,赵秀兰拎着菜往家走。她努力回忆那个披肩发、穿红衣服的女人是谁。周大军他们公司的女同事她见过几个,但都不太熟。上次那个女客户,王桂芝拍的照片里穿的是粉色的,头发也是披着的。但张婶说的是红衣服,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她一边走一边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不是不相信周大军,但接二连三有人跟她说看见周大军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她心里难免犯嘀咕。

回到家,婆婆正在阳台上晒太阳。赵秀兰把柿饼拿出来,说:“妈,我给您买了柿饼,您尝尝。”

婆婆高兴地接过去,咬了一口说:“真甜!还是你记得我爱吃这个。”

赵秀兰在婆婆旁边坐下,随口问了一句:“妈,大军最近是不是挺忙的?他晚上回来得都挺晚。”

“是挺忙的。”婆婆说,“他跟我说最近公司接了个大单子,天天加班。对了,他说他们部门来了个新同事,是个女的,业务不太熟,他得带着。”

赵秀兰点了点头,没再问。

傍晚周大军回来,赵秀兰在厨房做饭。周大军换了鞋,去跟婆婆说了会儿话,然后来厨房帮忙。

“秀兰,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周大军一边剥蒜一边说,“我们部门新来了个同事,叫陈瑶,刚毕业两年,业务不太熟,领导让我带带她。这段时间可能回来得会晚一点,你别多想。”

赵秀兰正在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是个女的?”

“嗯,小姑娘,比我小十来岁呢。”周大军说,“挺勤快的,就是没什么经验,什么都要教。”

赵秀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周大军又说起了这个陈瑶,说她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在这边租房子,父母都在外地,下了班还得自己做饭什么的。赵秀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陈瑶。

第五章

陈瑶这个名字,赵秀兰一开始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她觉得周大军都四十出头了,头也开始秃了,肚子也大了,哪个年轻姑娘会看上他?再说了,周大军这种人,老实巴交的,真要有什么花花肠子,也不至于等到现在。

但她很快发现,周大军提到陈瑶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今天陈瑶请我喝了杯奶茶,说是谢谢我教她做报表。”

“陈瑶说她租的那个房子热水器坏了,我跟她说找房东修,她说房东不管,只能自己花钱修了。”

“陈瑶今天迟到了,说是公交堵车,被领导说了两句,差点哭了。”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周大军以前从来不会跟赵秀兰说。他以前下班回来,顶多说一句“今天还行”或者“今天挺累的”,然后就去看电视或者玩手机了。但现在,他嘴里动不动就蹦出“陈瑶”两个字。

赵秀兰开始留意了。

有一天晚上,周大军在卫生间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手机响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赵秀兰看了一眼,屏幕亮着,消息预览显示:陈瑶:大军哥,今天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帮忙……

后面的字没显示完。赵秀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

周大军从卫生间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手机看。他看了一眼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回了几个字。赵秀兰假装在看电视,余光一直瞟着他。

“陈瑶发消息说谢谢我今天帮她改方案。”周大军主动说了一句。

赵秀兰哦了一声,翻了个身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周大军躺下来,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噜。赵秀兰却睡不着了,她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王桂芝说的话:“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她想起张婶说的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想起婆婆说的那个新来的女同事。

披肩发,红衣服,年轻。

陈瑶。

第二天上班,赵秀兰心不在焉的,给顾客找钱的时候差点找错了。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桂芝打来电话,说想约她周末逛街。赵秀兰想了想,答应了。

周末在商场见面的时候,王桂芝一看赵秀兰的脸色就问了:“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赵秀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陈瑶的事说了。

王桂芝听完,表情立刻变了:“你看看你看看,我上次跟你说什么来着?你就是太相信周大军了!他这明显是有情况了呀!”

“不一定。”赵秀兰说,“他说就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天天挂在嘴边?”王桂芝急了,“秀兰你别傻了,男人变心都是从这种小苗头开始的。今天送奶茶,明天请吃饭,后天就不知道送到哪儿去了!我前夫就是这么开始的,一开始也是说普通同事!”

赵秀兰沉默了。她确实觉得不对劲,但她又不愿意相信周大军会做出什么事。十五年了,这个男人她太了解了,老实、本分、顾家,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轨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王桂芝问,“就这么看着?”

“我再看看。”赵秀兰说。

“看什么看!”王桂芝急了,“你直接问他!让他把手机给你看!”

“看手机?”赵秀兰摇了摇头,“他要是真有什么,看了手机又有什么用?日子还能不能过了?他要是没什么,我看了他的手机,他心里怎么想?”

王桂芝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叹了口气说:“秀兰,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了。有些事忍一忍能过去,有些事你越忍越糟糕。”

赵秀兰没有反驳。她知道王桂芝是为她好,但她和王桂芝不一样。王桂芝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确实不容易。但她赵秀兰不一样,她还有婆婆要照顾,还有儿子要管,还有父母要顾,她不能像王桂芝那样说翻脸就翻脸。

“桂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赵秀兰说,“但这件事我自己来处理,你别管了。”

王桂芝看着她,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行吧,你自己看着办。但是秀兰,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周大军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可别再忍了。”

赵秀兰点了点头。

那天逛完街回家,赵秀兰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周小辉。周小辉背着书包,低着头往外走,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有点慌张地叫了一声“妈”。

“你去哪儿?”赵秀兰问,“不是放学回家了吗?”

“我……我出去买点东西。”周小辉说。

赵秀兰看着他的表情,觉得不对劲。这孩子从小就藏不住事,心里有什么全写在脸上。

“你书包里装的什么?”赵秀兰问。

“没什么,就是书。”周小辉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

赵秀兰伸手把书包拽过来,拉开拉链一看,里面除了课本,还有一部手机。那不是周小辉的手机,他的手机是个旧款的,这部明显是新的。

“这谁的手机?”赵秀兰问。

周小辉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同学借我用的。”

“哪个同学?”赵秀兰盯着他的眼睛,“周小辉,你跟我说实话。”

周小辉憋了半天,最后低着头说:“我买的。”

“你哪来的钱?”

“……攒的。”

“你哪来的钱?”赵秀兰又问了一遍,声音严厉了一些。

周小辉咬着嘴唇,不说话。

赵秀兰拎着那部新手机,心里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她和周大军每个月给周小辉的零花钱是有限的,他不可能攒出一部新手机来。那么这钱,要么是从家里偷的,要么是从别的地方弄来的。

“回家。”赵秀兰说。

回到家,赵秀兰把周小辉叫到客厅,让他站着。婆婆在房间里听到动静,出来问怎么了,赵秀兰说没事,让婆婆回房间休息。

“说,钱哪来的?”赵秀兰问。

周小辉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半天才说:“找同学借的。”

“借了多少?”

“……一千五。”

赵秀兰深吸了一口气。一千五,对她们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周小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随便找人借钱。你要买什么跟家里说,家里又不是不给你买。”赵秀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你为什么要偷偷买手机?”

“我那部手机太旧了,同学都笑话我。”周小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委屈和不满,“开个微信都卡,玩个游戏都闪退,同学群里发个红包我都抢不了。你们知不知道我有多丢人?”

赵秀兰听了这话,心里堵得慌。她知道周小辉说的是实话,他那部手机确实旧了,是周大军淘汰下来的,用了快五年了。班上的同学家里条件好的不少,手机一年一换的大有人在。周小辉在学校里因为手机被笑话,她不是不知道。

但是一千五啊。对她们家来说,这一千五能干多少事——够婆婆一个月的高血压药钱,够周小辉一个月的补习费,够全家一个星期的菜钱。

“你找谁借的?我帮你还了。”赵秀兰说,“这部手机你先用着,但是下不为例。以后有什么事,先跟家里说,别自己偷偷摸摸的。”

周小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妈会这么好说话。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眼圈一红,说:“妈,对不起。”

“行了,去写作业吧。”赵秀兰说。

周小辉回了房间,赵秀兰坐在沙发上,拿着那部新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她想,这事儿要是让周大军知道了,肯定又是一顿吵。周大军管孩子的方式跟她不一样,他觉得男孩子不能惯,有什么不对的就该打该骂。赵秀兰不这么想,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有过因为被同学笑话而难过的日子。她懂那种感觉。

但是一千五,这钱怎么跟周大军说呢?

赵秀兰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她给周大军打了个电话,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电话那头的周大军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知道了。钱我来还,手机先让他用着。回去我再跟他谈谈。”

赵秀兰松了口气,她原本以为周大军会发火的。

“你别骂他。”赵秀兰说,“这孩子心思重,你越骂他他越逆反。”

“我知道。”周大军说,“对了秀兰,今天晚上我可能要晚点回去,陈瑶那边有个方案要赶着交,我得帮她看看。”

又来了。赵秀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行。”她说,“别太晚了。”

挂了电话,赵秀兰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一块石头压着,搬不开,但也砸不下来,就那么悬着。

第六章

十二月初,天气一下子冷了下来。赵秀兰给婆婆加了床被子,又把周小辉的厚衣服翻出来洗了晒了。

这天下午,她在超市上班的时候,接到周小辉班主任的电话。

“小辉妈妈,你方便来学校一趟吗?”班主任李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严肃。

赵秀兰心里一紧:“李老师,小辉出什么事了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他跟同学发生了一点冲突,你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说。”

赵秀兰赶紧跟主管请了假,换了衣服就往学校赶。一路上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周小辉这孩子虽然脾气不好,但从来不动手打人,怎么会跟同学起冲突呢?

到了学校,赵秀兰在办公室里看到周小辉站在墙角,嘴角有一块淤青,校服的领口被扯歪了。旁边还站着一个胖墩墩的男生,脸上也有两道抓痕,一看就是周小辉的“战果”。

李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无奈地说:“小辉妈妈,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中午吃饭的时候,刘浩同学说了几句不太好听的话,小辉没忍住,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什么不好听的话?”赵秀兰问。

李老师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叫刘浩的男生。刘浩低着头,不吭声。

“妈,他骂我爸。”周小辉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我爸是窝囊废,说咱家穷,说我的手机是二手货,我用的东西都是别人不要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秀兰转头看向刘浩,那个胖男孩的脸涨得通红,小声说了一句:“我就是开个玩笑……”

“这种玩笑以后别开了。”赵秀兰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你父母呢?让你父母来一趟,我当面跟他们说。”

刘浩的脸更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李老师在旁边打圆场:“小辉妈妈,刘浩同学的家长我已经联系过了,他们在外地出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样吧,先让刘浩给小辉道个歉,这件事咱们从轻处理,两个孩子以后还要在一个班里上课呢。”

刘浩低着头,闷声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周小辉把脸别过去,没应声。

赵秀兰看了看儿子嘴角的淤青,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她走过去,把周小辉歪掉的衣领正了正,说:“走,回家。”

出了校门,赵秀兰去药店买了瓶碘伏,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给周小辉涂嘴角的伤。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周小辉疼得嘶了一声,但忍着没躲。

“疼不疼?”赵秀兰问。

“不疼。”

“撒谎。”

周小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打架。”周小辉低着头,“还有……之前说你们挣钱少。”

赵秀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涂药。她没说话,等着周小辉往下说。

“他骂我爸的时候,我心里特别生气。”周小辉的声音有点哑,“但是他说咱家穷的时候,我心里又特别难受。因为我之前也那么说过,跟我爸说你们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们凭什么管我。”

赵秀兰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盖上碘伏的盖子,然后看着周小辉的眼睛说:“小辉,你爸一个月挣的确实不多,你妈我挣的也不多。但我们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都是辛辛苦苦干活挣来的。咱们家不算富裕,但也不丢人。你明白吗?”

周小辉的眼圈红了,点了点头。

“至于别人说什么,那是别人的事。”赵秀兰说,“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住。但你自己的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你自己看得起自己,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周小辉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掉了。

“好了,回家吧。”赵秀兰站起来,“你奶奶该担心了。”

两个人一起往家走,路上经过一家手机店,赵秀兰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的那些亮闪闪的新款手机,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了周小辉买的那部手机,想起他说“同学都笑话我”时的表情。

“妈,怎么了?”周小辉问。

“没什么,走吧。”

回到家,婆婆果然急了,看见周小辉嘴角的淤青,心疼得不得了,一边骂那个欺负人的同学,一边又埋怨周小辉不该动手打架。周小辉难得没有顶嘴,老老实实地听他奶奶唠叨。

赵秀兰去厨房做饭,正切着菜呢,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秀兰,你爸今天下午摔了一跤。”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建国把他送到医院了,医生说可能是骨折了。”

赵秀兰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在地上。

“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她挂了电话,跟婆婆匆匆交代了几句,又给周大军打了个电话让他下班直接去医院,然后打了辆车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赵秀兰在急诊室门口看见赵建国,他脸上全是汗,衣服上还沾着灰,一看就是从工地上直接赶过来的。

“建国,爸怎么样了?”

“还在里面做检查,医生说可能是股骨颈骨折。”赵建国的声音有点发抖,“要做手术。”

赵秀兰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股骨颈骨折,对年轻人来说就是个普通的手术,但对于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来说,风险大了很多。而且手术费、住院费、后续的康复费用,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怎么摔的?”

“在楼下小区里遛弯,踩到了一块松掉的地砖,整个人摔下去了。”赵建国懊恼地说,“我早跟物业说过那块地砖松了,他们就是不管!”

赵秀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别急,先等医生出来再说。”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了,确认是股骨颈骨折,需要做手术,让家属准备手术费和住院费。赵秀兰问大概需要多少钱,医生说手术费加上住院费,保守估计得五六万。

五六万。

赵秀兰看了看赵建国,赵建国的脸色也白了。他们两个都知道,这笔钱对谁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晚上周大军赶到了医院,跟赵秀兰一起守在病房外面。赵秀兰的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圈红红的,一直在念叨:“你爸这个人就是犟,我说了让他拄拐杖他不听,这下好了……”

“妈,别担心,手术做了就好了。”赵秀兰安慰着她,但自己心里也没底。

等到晚上九点多,父亲的各项检查才做完,被推进了病房。赵秀兰让赵建国和小丽先回去,她跟周大军留下来守夜。

病房里安静下来之后,赵秀兰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病床上睡着的父亲,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父亲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想起小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送她上学,那时候父亲的后背又宽又厚,她坐在后面抱着他的腰,觉得天塌下来都不怕。

“秀兰。”周大军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膀上,“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赵秀兰抬起头看着他,周大军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很坚定。

“五六万呢。”赵秀兰说,“咱们手头哪还有那么多钱。”

“我想办法。”周大军说,“大不了借一点。你爸的手术不能耽误。”

赵秀兰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她靠在周大军的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第二天,周大军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公司请假,顺便看看能不能预支点工资。赵秀兰留在医院照顾父亲,忙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快中午的时候,王桂芝来了,提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热乎乎的排骨汤。

“我听说你爸摔了,就做了点汤送来。”王桂芝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拉着赵秀兰的手说,“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没事。”赵秀兰说,“谢谢你桂芝。”

“谢什么,咱们之间不用说这个。”王桂芝看了看病床上的赵秀兰父亲,压低了声音说,“手术费够不够?不够我这边还有点,你先拿去用。”

赵秀兰心里一暖,摇了摇头说:“大军去想办法了,应该能凑够。”

王桂芝点了点头,又陪着赵秀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了。

下午,周大军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但口气还算轻松:“预支了三个月工资,又从同事那儿借了一点,凑了三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赵秀兰看着周大军,这个她嫁了十五年的男人,突然觉得他还是当年那个可以依靠的人。虽然他挣得不多,虽然他有时候粗心大意,虽然最近她对他有了这样那样的猜疑,但在最关键的时候,他还是站在她身边,二话不说地扛起了这个担子。

“大军,谢谢你。”赵秀兰说。

“又说傻话。”周大军摆了摆手,“你爸也是我爸,这个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晚上,赵秀兰让周大军回家休息,自己留下来陪床。周大军不肯,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周大军说:“我在这陪着,你回去休息。你明天还得去超市上班呢,别把自己累垮了。”

赵秀兰拗不过他,只好回去了。

回到家,婆婆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她。见赵秀兰回来,婆婆赶紧问:“你爸怎么样了?”

“明天做手术,大军在医院陪着。”赵秀兰换了鞋,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瘫在沙发上。

婆婆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旁边说:“你别太担心,现在医学发达,你爸这个岁数也不算大,做了手术养一养就好了。”

赵秀兰点了点头,捧着热水杯喝了一口。

“秀兰。”婆婆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赵秀兰,“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养老钱,不多,就两万块。你拿去给你爸看病。”

赵秀兰愣住了,赶紧把存折推回去:“妈,这怎么行,这是您的养老钱,我不能拿。”

“拿着。”婆婆把存折塞进她手里,“你爸的事就是咱们家的事。我一个老太太,吃喝都在家里,也用不着什么钱。你爸做手术要紧。”

赵秀兰看着婆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想起周大红说的那些闲话,想起婆婆之前说要回老家的事,心里又酸又愧。

“妈,谢谢您。”赵秀兰哽咽着说。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婆婆拍了拍她的手,“去洗洗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赵秀兰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存折。她翻开来看了看,里面的数字一笔一笔地记着,有的多有的少,但每一笔都是婆婆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她想起嫁过来这些年,跟婆婆之间那些鸡毛蒜皮的不愉快——婆婆嫌她做饭咸了,她嫌婆婆管得太宽了;婆婆唠叨她不会过日子,她心里顶撞觉得自己比谁都精打细算。可现在她看着这个存折,觉得自己以前那些计较,真的什么都不算。

第七章

赵秀兰父亲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下午。赵秀兰请了一天假,一大早就去了医院。周大军在陪护椅上凑合了一夜,眼睛下面青了一大片,看见赵秀兰来了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

“你回去睡会儿吧,这有我。”赵秀兰说。

“不用,等手术做完再说。”周大军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热豆浆,递了一杯给赵秀兰。

赵秀兰接过豆浆,暖暖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里。她看着周大军的侧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这个男人,也许不像别人家的老公那么有本事,但他踏实、靠谱,在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

下午两点,父亲被推进了手术室。赵秀兰和赵建国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着,周大军去楼下买了两份盒饭上来,赵秀兰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当医生出来说“手术很顺利”的时候,赵秀兰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周大军一把扶住了她。

“没事了,没事了。”周大军拍着她的后背说。

父亲被推回病房的时候还没完全清醒,但呼吸平稳,脸色也还好。母亲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赵秀兰让赵建国回去休息,自己留下来陪床。周大军说要陪她一起,被她赶回去了——他明天还要上班,总不能两个人都在医院耗着。

病房里的夜晚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偶尔发出的滴滴声。赵秀兰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父亲沉睡的脸,脑子里想了很多事。

她在想钱的事。婆婆给的两万块,加上周大军预支的三万,还有赵建国凑的两万,手术费和住院费算是够了。但后续的康复费用、营养费,还有父母在城里生活的日常开销,这些都是长期的支出。周小辉马上要中考了,高中的学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些账算下来,赵秀兰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但她也知道,日子就是这样,一关一关地过。今天过了手术这一关,就是最大的胜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夜里十点多的时候,周大军发来一条微信:爸怎么样了?

赵秀兰回:挺好的,睡着了。你也早点睡。

周大军回:睡不着。秀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赵秀兰看着那行字,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她想问问他,那个陈瑶到底是怎么回事。话都打了一半了,她又删掉了。算了,现在不是时候。

她回了一个“晚安”,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陪护椅上闭上了眼睛。

父亲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那天是周大军开车来接的。父亲拄着拐杖,被赵建国和周大军一左一右地扶着,慢慢地走出了医院大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笑了笑,说:“这太阳真好。”

把父亲送回赵建国家之后,赵秀兰和周大军回到家,两个人都累得说不出话来。婆婆做好了饭等着他们,四菜一汤,还特意炖了只鸡。

“快吃吧,都凉了。”婆婆说,“你爸出院了就好,以后好好养着就行。”

赵秀兰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的时候,发现手有点发抖。这半个月她瘦了五六斤,颧骨都凸出来了。

周大军给她夹了块鸡肉,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赵秀兰看着碗里的鸡肉,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低下头,把鸡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对了秀兰,你爸这次住院花了多少钱?”婆婆问。

“手术加住院一共五万八。”赵秀兰说,“妈您那两万块,等我攒够了就还您。”

“还什么还,我说了是给的。”婆婆摆了摆手,“我留着钱也没用,给你们帮上忙我心里高兴。”

赵秀兰没再坚持,但她心里记住了这笔账。

吃完饭,赵秀兰去洗碗的时候,周大军在厨房门口站着,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赵秀兰问。

“没什么。”周大军挠了挠头,“就是想跟你说,陈瑶辞职了。”

赵秀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辞职了?”

“嗯,她说在这边待不习惯,想回老家了。”周大军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前两天提的离职,月底就走。”

赵秀兰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碗柜里,擦了擦手。她转过身看着周大军,突然问了一句:“你舍不得?”

周大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舍不得什么呀,人家小姑娘有自己的打算。我就是觉得挺可惜的,她挺努力的,刚上手就要走了。”

赵秀兰盯着周大军的脸看了好几秒钟。周大军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说:“你看什么呢?”

“看你有没有撒谎。”

周大军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走过来,把赵秀兰拉到怀里,说:“秀兰,我知道你最近心里有事。桂芝拍的那几张照片,还有张婶跟你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陈瑶的事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想。”

赵秀兰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衣服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我跟你说实话。”周大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陈瑶是对我有那么点意思,我能感觉到。但是秀兰,我周大军活了四十多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心里清楚。我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我不会犯那种糊涂。”

赵秀兰的鼻子酸了,但她忍着没哭。

“这段时间我确实跟她走得近了点,但那是因为工作。以后我会注意的。”周大军说,“你放心,这个家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赵秀兰把脸埋在周大军的胸口,闷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周大军笑了,“那你还天天板着个脸?”

“我哪有板着脸。”

“有,都快赶上我们家案板了。”

赵秀兰捶了他一下,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赵秀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她想起王桂芝发给她的那几张照片,想起自己当时的反应。她当时跟王桂芝说“是给你让位吗”,那句话说得轻巧,但其实她心里不是没有犯过嘀咕。她只是不愿意在别人面前露出软弱。

现在想想,她当时那句话,一半是相信周大军,另一半也是在给自己壮胆。十五年的婚姻,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她有她的自尊,有她的坚持,也有她的恐惧。但不管怎么说,她选择相信,也赌对了。

第二天,赵秀兰去超市上班的时候,在更衣室里碰见了同事刘姐。刘姐拉着她说:“秀兰,听说你爸摔了?现在怎么样了?”

“出院了,在家养着呢。”赵秀兰说。

“那就好那就好。”刘姐说,“对了,你听说了没有?咱们超市下个月要裁人了。”

赵秀兰心里咯噔一下:“裁人?裁多少人?”

“不知道,听说要裁好几个呢。”刘姐压低了声音,“主要是裁那些年纪大的,说是要换年轻的进来。咱们这些四十上下的,都在名单上。”

赵秀兰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在超市干了快八年了,工资虽然不高,但胜在稳定,离家也近。要是丢了这份工作,家里的压力就更大了。

一整天,赵秀兰干活都有点心不在焉。她看着那些来逛超市的顾客,心想,要是自己被裁了,是不是也得像这些人一样,到处找活干。可她今年三十八了,没学历没技术,能干什么呢?去饭店刷碗?去别人家当保姆?

晚上回家,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大军。周大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别太担心,就算真的被裁了,咱们再想办法。我这边工资虽然不高,但供一家人吃饭还是够的。”

“够什么够。”赵秀兰说,“爸那边后续还要花钱,小辉马上上高中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那就想办法多挣点。”周大军说,“我周末去跑跑代驾,多少能补贴一点。”

“你天天上班那么累,周末再去跑代驾,身体吃得消吗?”赵秀兰心疼地说。

“吃得消,我身体好着呢。”周大军拍了拍胸脯。

赵秀兰看着他那副逞强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第八章

十二月中旬,赵秀兰的父亲恢复得不错,已经能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走动了。赵秀兰每隔一天就去赵建国家看看,带点菜,帮母亲做做饭,陪父亲说说话。

这天她刚进赵建国家的门,就听到屋里传来小丽和她母亲的说话声。

“妈,这个菜您别放这么多盐,爸刚做完手术,医生说要清淡。”小丽说。

“我放的不多,就这么一点点。”母亲说。

“这一点点就够了,真的不能再多了。”

赵秀兰走进厨房,看见小丽和母亲正在灶台前“斗法”。母亲手里捏着一小撮盐,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个宝贝似的。小丽在旁边哭笑不得。

“妈,您就听小丽的吧。”赵秀兰笑着说,“爸现在的饮食是得注意。”

母亲不情不愿地把那撮盐放回去大半,只留了几粒放进锅里,嘴里嘟囔着:“清汤寡水的,能好吃吗?”

“健康就行。”赵秀兰说。

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盖着条毯子,正在看报纸。看见赵秀兰来了,他放下报纸,笑呵呵地说:“秀兰来了?你看我这腿,一天比一天好了,过两天就能出去遛弯了。”

“别着急,好好养着。”赵秀兰在父亲身边坐下,“等开春了再出去遛。”

父亲点了点头,又拿起了报纸。赵秀兰看着他,觉得父亲的脸色比在医院的时候好多了,人也精神了不少。

“秀兰。”父亲突然放下报纸,看着她,“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大军那边,也替爸谢谢他。”

“爸,您说什么呢,这都是应该的。”

“应该什么应该。”父亲摇了摇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是以前的老观念。你为我们做的这些,爸都记在心里。大军是个好女婿,比亲儿子还顶用。”

赵秀兰的鼻子酸了一下,赶紧岔开话题:“爸,您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做。”

“随便,你们做什么我吃什么。”

吃饭的时候,赵建国回来了。他一身灰扑扑的,一看就是刚从工地上下来。洗了把脸,坐在饭桌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建国,工地上的活忙不忙?”赵秀兰问。

“还行,年前赶工期,活不少。”赵建国嚼着饭说,“干到腊月二十几就能歇了。”

“注意安全。”

“知道了姐。”

吃完饭,赵秀兰帮小丽收拾了碗筷,又陪父母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家。走出弟弟家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边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赵秀兰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拐进去买了点菜。卖菜的大姐认识她,一边称菜一边说:“秀兰,你家老太太最近怎么没来买菜了?”

“天冷了,不让她出来了,怕摔着。”赵秀兰说。

“也是,老人冬天就得小心点。”大姐把菜递给她,“你爸妈接过来了吧?听你弟弟说了。”

“接过来了。”

“好好孝顺吧,人老了不容易。”大姐叹了口气,“我妈今年也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现在走路还得人扶着呢。”

赵秀兰点了点头,拎着菜走出了菜市场。

回到家,婆婆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周小辉还没回来,说是学校有晚自习。赵秀兰去厨房开始做饭,刚洗了两把菜,手机响了。

是王桂芝。

“秀兰,你晚上有空吗?”王桂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低落。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赵秀兰看了看灶台上的菜,说:“行,你来我家吧,我正做饭呢,一起吃。”

王桂芝来得很快,手里又拎了一袋子水果。赵秀兰说:“你每次来都买东西,再这样我不让你进门了。”

“行了行了,最后一次。”王桂芝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去跟婆婆打了声招呼,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着赵秀兰做饭。

“怎么了?谁惹你了?”赵秀兰一边炒菜一边问。

“还能有谁,我儿子呗。”王桂芝叹了口气,“今天跟他吵了一架,他嫌我管得太多。”

“什么事?”

“他想跟同学去网吧打游戏,我不让。他就跟我闹,说什么他爸都不管他,我凭什么管。你说这孩子气不气人?”王桂芝说着,眼圈有点红了,“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结果在他眼里我什么都不算。”

赵秀兰把炒好的菜盛到盘子里,擦了擦手,走过来拍了拍王桂芝的肩膀:“孩子都这样,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知道。”王桂芝擦了擦眼睛,“但是秀兰,有时候我真的觉得特别累。什么事都要我一个人扛,扛不住了也没人帮一把。”

赵秀兰看着她,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王桂芝离婚之后,日子确实不好过。她前夫每个月给那点抚养费,还不够孩子报补习班的。王桂芝自己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三千出头,又要交房租又要养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桂芝,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赵秀兰试探着问。

王桂芝苦笑了一下:“找谁啊?我这条件,带着个半大不小的儿子,谁愿意要?再说了,被蛇咬了一次,看见绳子都害怕。我现在是真不敢相信男人了。”

赵秀兰没再说什么。她知道王桂芝心里的那道坎,不是那么容易迈过去的。

吃饭的时候,王桂芝跟婆婆也挺聊得来的。婆婆问她儿子的学习情况,王桂芝说了一堆烦恼。婆婆叹了口气说:“养孩子就是这样,小时候操心吃喝拉撒,大了操心学习工作,没个消停的时候。”

“可不是嘛。”王桂芝说,“有时候真想时光倒流,回到他没长大的时候,那会儿多省心。”

“那会儿你也没觉得省心。”赵秀兰笑着说,“他小时候发烧,你抱着他哭了一整夜,都忘啦?”

王桂芝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还真是。人啊,总是不知足。”

吃完饭,王桂芝帮赵秀兰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赵秀兰送她到门口,王桂芝回头说了一句:“秀兰,陈瑶辞职了是吧?”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别人说的。”王桂芝笑了笑,“看来大军没骗你。”

赵秀兰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挺好的。”王桂芝说,“你比我命好,找了个靠谱的男人。”

赵秀兰看着王桂芝下楼的身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想说“你也找个靠谱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种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王桂芝又不是不想找,是真的找不到。

回到屋里,婆婆已经回房间睡了。赵秀兰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看。周大军发了一条微信:今天公司聚餐,晚点回来。

她回了一个“好的”,然后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电视剧看着。看着看着,她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在给她盖毯子。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周大军正弯着腰给她掖毯子的角。

“回来了?”她含糊地问了一句。

“回来了。你怎么在沙发上睡着了?多冷啊。”周大军说,“回床上睡吧。”

赵秀兰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下来。她看着周大军,发现他的脸有点红,一看就是喝了酒。

“喝了不少?”

“还行,几杯红酒。”周大军在她旁边坐下,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靠,“今天是送陈瑶的饯行宴,大家都喝了一点。”

赵秀兰没说话。

“她下周一就走了。”周大军说,“今天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她来这边工作的这段时间,最感谢的人就是我。”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周大军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赵秀兰,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我没想。”

“你的脸上都写着呢。”周大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放心吧,什么都没发生。你老公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底线还是有的。”

赵秀兰把他的手拍开,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秀兰。”周大军突然正色道,“这些年你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等小辉上了大学,咱们也出去旅旅游,到处走走看看。”

“行了吧你。”赵秀兰笑着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再说。小辉上高中还得花不少钱呢,爸那边也得长期照顾,哪来的闲钱旅游。”

“那就等我挣了大钱。”

“你先挣了再说吧。”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像年轻时一样。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赵秀兰靠在周大军的肩膀上,心里觉得暖暖的。

第九章

转眼到了腊月,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了。超市里到处挂上了红灯笼,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恭喜恭喜恭喜你”的歌。赵秀兰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好消息是,超市的裁人名单下来了,上面没有赵秀兰的名字。刘姐倒是被裁了,走的那天眼圈红红的,赵秀兰送她到门口,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秀兰,你运气好,留下来了。”刘姐说,“好好干吧,这年头有个稳定的工作不容易。”

赵秀兰点了点头,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刘姐比她大两岁,在超市干了快十年了,说裁就被裁了,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回到家,赵秀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大军。周大军说:“留下来了就好,咱们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么多了。”

“我是在想刘姐。”赵秀兰说,“她老公身体不好,儿子还在上大学,这一下子没了工作,日子可怎么过。”

“各人有各人的命。”周大军说,“咱们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赵秀兰知道周大军说的是大实话,但她心里还是堵得慌。她不是那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受苦而无动于衷的人。

第二天,她给刘姐打了个电话,问她愿不愿意去赵建国家的工地食堂帮忙。那个食堂是包工头开的,一直在招人,工资虽然不高,但管吃管住。刘姐一听,连声说好,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赵秀兰觉得,自己能帮上一点是一点。她这辈子也没什么大本事,但帮人的心还是有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赵秀兰早早就起来,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婆婆在旁边帮忙,虽然帮不了什么大忙,但递个抹布拿个扫帚的,也算参与了。

“今年过年,咱们把你爸妈也叫过来一起吃年夜饭吧。”婆婆突然说了一句。

赵秀兰正在擦窗户的手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婆婆。

“你爸刚做完手术,来回折腾不好。”婆婆说,“让他们来咱家吃,一家人在一起热闹。”

赵秀兰心里一热,走过去拉着婆婆的手说:“妈,谢谢您。”

“谢什么,一家人。”婆婆摆了摆手,“你爸妈就是我亲家,过年了就该在一起。”

赵秀兰把这件事告诉了周大军,周大军也很高兴,说:“妈说得对,一家人就该在一起。”

腊月二十八,周大军放假了。他拉着赵秀兰去了一趟年货市场,买了一大堆东西——对联、窗花、糖果、瓜子、花生,还有一箱烟花爆竹。赵秀兰说烟花爆竹少买点,周大军说不行,过年就得放炮,不然没年味。

腊月二十九,周晓芳来了,带着她老公和孩子。她是来还钱的,把两万块钱递到赵秀兰手里的时候,脸都红了。

“嫂子,对不起,这钱拖了这么久。”周晓芳说,“那金镯子我卖了,加上年终奖,凑够了还你的。”

赵秀兰看了看周晓芳的手腕,果然空了。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说:“晓芳,我不是催你还钱,你别因为这个把喜欢的东西卖了。”

“没事嫂子。”周晓芳笑了笑,“我想明白了,金镯子戴不戴的,也不影响什么。倒是欠着你们的钱,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赵秀兰接过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知道周晓芳说这些话是真心的,也知道她为了还这个钱肯定下了很大的决心。周晓芳这个人,是有点虚荣,但本质不坏。

“嫂子,以前我做的那些不靠谱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周晓芳认真地说,“以后我一定改。”

“行了行了,都过去了。”赵秀兰拍了拍她的肩膀,“过年了,开开心心的。”

大年三十那天,赵秀兰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周大军负责贴对联挂灯笼,周小辉被分配了剥蒜剥葱的任务,婆婆坐在厨房门口择菜。赵秀兰是总指挥,一个人管着三个灶眼——一个炖鸡,一个烧鱼,一个炒菜。

上午十点多,赵建国把父母接过来了。父亲拄着拐杖,被赵建国和周大军一左一右扶上楼。婆婆在门口迎接,拉着赵秀兰母亲的手说:“亲家母,快进来坐,外面冷。”

母亲看着婆婆,眼圈有点红,说:“亲家母,这些年秀兰在你家,多亏你照顾了。”

“哪里的话。”婆婆说,“秀兰照顾我才对。咱们都是有福气的人,有这么好的孩子。”

赵秀兰在厨房里听见这话,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住。她低下头,假装被油烟呛到了,使劲眨了眨眼睛。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子。赵秀兰数了数,鸡鱼肉蛋样样齐全,八个热菜四个凉菜,中间还摆了个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来来来,都坐都坐。”周大军招呼大家入座,给每个人倒了酒或饮料。

周小辉今天心情不错,主动帮着摆碗筷,还给他奶奶盛了碗汤。婆婆笑得合不拢嘴,说:“我孙子长大了,懂事了。”

赵秀兰的父母坐在上座,看着一屋子的人,也笑得很开心。父亲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大军,秀兰,这一年你们辛苦了。爸敬你们一杯。”

周大军赶紧站起来:“爸您坐您坐,您是长辈,该我敬您才对。”

“都坐下都坐下。”婆婆也站起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一起喝一杯,祝咱们家来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大家都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赵秀兰端着酒杯,看着身边的人——婆婆、父母、丈夫、儿子、弟弟、弟媳,还有坐在另一桌的周晓芳一家。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她嫁进周家十五年来,最热闹的一顿年夜饭。

吃完饭,周大军带着周小辉去楼下放烟花。赵秀兰站在阳台上看着,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漂亮极了。周小辉举着一根烟花棒跑来跑去,笑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赵秀兰想起周小辉小时候,每年过年都缠着他爸放炮。那时候他们还没搬到城里来,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门口有一块空地,街坊邻居的孩子们都聚在一起放炮,热闹得很。后来搬到了城里,住进了楼房,年味就一年比一年淡了。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又热闹起来了。

“妈,外面冷,您披件衣服。”周小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来了,把自己的一件外套递给她。

赵秀兰接过外套,看着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儿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这孩子,好像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谢谢。”赵秀兰说。

“谢什么。”周小辉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赵秀兰说,“小辉,妈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

“你爸和我,可能给不了你多好的条件,但我们一定会尽力供你上学。你自己也要争气,知道吗?”

周小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妈,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赵秀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周小辉难得没有躲开,任她的手在他头顶揉了揉。

楼下,周大军点燃了最后一个烟花筒,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片天空。

第十章

正月十五,元宵节。

赵秀兰的父亲已经能扔掉拐杖自己走路了,虽然还不太利索,但比刚出院那会儿强了太多。赵秀兰的母亲脸上也有了笑模样,跟小丽相处得越来越融洽,两个人经常一起去逛菜市场。

赵秀兰去赵建国家接父母过来吃元宵。进门的时候,看见父亲在客厅里慢慢踱步,手里没拄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爸,您能自己走了!”赵秀兰高兴地说。

“能走了能走了。”父亲笑呵呵地说,“再养一阵子,就能去公园遛弯了。”

“别着急,慢慢来。”

母亲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煮好的元宵,说:“秀兰,你先吃两个垫垫肚子。”

赵秀兰接过碗,咬了一口元宵,黑芝麻馅儿的,又甜又香。

“好吃。”她说。

“你婆婆那边怎么样了?”母亲问,“她最近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血压有点高,吃着药呢。”

“上了年纪都这样。”母亲叹了口气,“你多照顾着点。你婆婆那个人,面冷心热,对你不错。”

赵秀兰点了点头。她想起过年那几天,婆婆主动把主卧让给了她父母住,自己搬到客厅的沙发上凑合。赵秀兰说不行,婆婆摆摆手说“你爸刚做完手术,得睡好床”。赵秀兰拗不过她,只好多拿了床被子给婆婆铺上。

这些事,赵秀兰都记在心里。

下午,赵秀兰带着父母回了自己家。婆婆已经和好了面,准备包元宵。周小辉难得没躲在自己房间里,坐在餐桌旁边跟着学包元宵。他包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馅儿都露出来了,但他自己挺得意。

“奶奶您看我包的,像不像小猪?”

婆婆看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像,像,像个小猪崽子。”

一家人围在餐桌前包元宵,面粉弄得满桌子都是。赵秀兰的母亲和婆婆一人坐一边,聊着家常,偶尔互相递个东西,配合得很默契。赵秀兰看着她们两个老太太,心里觉得特别踏实。

周大军下班回来的时候,元宵已经煮好了。他换了鞋,先给两位老人打了招呼,然后去厨房盛了一大碗元宵,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好吃,今年这馅儿调得好。”周大军满嘴都是元宵,含糊不清地说。

“慢点吃,别噎着。”赵秀兰递给他一杯水。

吃完元宵,一大家子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元宵晚会还没开始,电视里播着新闻。周小辉坐在周大军旁边,父子俩难得没吵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赵秀兰坐在婆婆和母亲中间,听她们回忆以前的事,偶尔插一两句话。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地响着。窗外的天空被映得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赵秀兰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桂芝发来的微信:秀兰,元宵节快乐!

赵秀兰回了一条:元宵节快乐!吃元宵了吗?

王桂芝回:吃了,超市买的速冻的。我儿子今天居然主动跟我说元宵节快乐,我这心里啊,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赵秀兰笑了笑,回了一个:孩子懂事了。

王桂芝回:慢慢来吧。你们一家人在一起吧?不打扰你们了,改天找你聊天。

赵秀兰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谁啊?”周大军问。

“桂芝。”

“她今天一个人过节?要不要叫她过来?”

“她跟她儿子在一起呢,没事。”

周大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赵秀兰看着电视,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想这一年发生的事——王桂芝发来的那几张照片,她跟周大军之间那些若有若无的猜疑,父亲摔伤住院的那些日日夜夜,婆婆把自己养老钱塞给她的那个晚上,周小辉因为同学骂他爸而打架的那个下午……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

不算是多好的一年,但好像也不算太坏。该扛的都扛过来了,该过的也都过去了。日子就是这么回事,没什么大起大落,但每一关都不容易。

“想什么呢?”周大军碰了碰她的胳膊。

“没什么。”赵秀兰回过神来,“在想明天做什么菜。”

“明天我休息,我来做。”周大军说。

“你?你做那玩意儿能吃吗?”

“小瞧人了啊,我可是练过的。”周大军拍了拍胸脯,“明天给你们露一手。”

赵秀兰笑了,没再打击他。

晚上九点多,赵建国来接父母回去。赵秀兰把父母送到楼下,母亲拉着她的手说:“秀兰,你婆婆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待她。”

“我知道,妈。”

“还有大军,他是个实在人,你别老欺负人家。”母亲又说。

“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赵秀兰哭笑不得。

“我就是说说。”母亲笑了笑,“你们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送走父母,赵秀兰上了楼。周大军在厨房洗碗,周小辉已经回房间了,婆婆在看元宵晚会。

赵秀兰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周大军洗碗。他的背影宽宽的,头发少了不少,后脑勺上有一小块秃了。她想起十五年前嫁给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头发浓密的小伙子,瘦瘦的,笑起来有点傻。那时候他们在镇上租了个小房子,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床是二手的,衣柜是周大军的工友送的。

十五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你看什么呢?”周大军回过头,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

“看你啊。”

“有什么好看的,一个油腻中年大叔。”

“是挺油腻的。”赵秀兰笑着说,“不过还行,勉强能看。”

周大军把泡沫甩到她身上,赵秀兰躲开,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在厨房里闹了一会儿。婆婆在客厅里喊了一声:“你们俩干嘛呢?看晚会呢!”

两个人才消停下来,相视一笑。

那天晚上,赵秀兰躺在床上,周大军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呼噜。她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那些稀疏的发丝在手心里有点扎人。周大军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继续睡了。

赵秀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初王桂芝发来那几张照片的时候,她选择了闹,选择了质问,选择了不信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这个家早就散了。

可能周大军一气之下真的就做出什么来了。

可能她父亲住院的时候,身边就没有人帮她扛着。

可能这个年,就过不成这样了。

赵秀兰不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有多聪明,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你选择相信,就会往相信的方向发展;你选择怀疑,就会往怀疑的方向发展。她选择了相信周大军,也选择了守住这个家。这说不上是对是错,但至少现在,她不后悔。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小了,夜色越来越深。赵秀兰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谢谢。

谢谢自己当初没有闹,谢谢周大军没有辜负她的信任,谢谢婆婆在最关键的时候站在她身边,谢谢儿子终于开始懂事了,谢谢父亲的手术顺利,谢谢母亲身体还好,谢谢这个家还在。

这些话她谁也不会说,但她心里都记着。

正月十六的早上,赵秀兰还是五点半起床。她先去厨房把小米粥熬上,然后去叫周小辉起床。

周小辉翻了个身,嘟囔着说:“再睡五分钟。”

“不行,快起来。”赵秀兰掀开他的被子,“今天开学第一天,不能迟到。”

周小辉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赵秀兰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皱巴巴的睡衣,突然觉得这个儿子其实还挺可爱的。

“妈,你笑什么?”周小辉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没什么,快穿衣服,粥快好了。”

周小辉嘟囔着“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地穿衣服下床了。

赵秀兰回到厨房,揭开锅盖看了看,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已经煮得软烂了,整个厨房弥漫着小米特有的香味。

她拿出三个碗,盛了三碗粥。一碗给婆婆,多加了一勺糖;一碗给周大军,盛得最多;一碗给周小辉,稍微晾一晾,免得他喝的时候烫嘴。

这些事她做了几千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做好。

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炸油条的香味顺着窗户飘进来。远处传来公交车的报站声,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快点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赵秀兰端着粥碗走到餐桌前,看见周大军已经坐在那里了。他头发翘着一撮,脸上还有枕头印子,眼睛半睁半闭的,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早”。

“早。”赵秀兰把粥碗放到他面前,“小心烫。”

周大军拿起勺子,吹了吹粥,喝了一口,说:“还是你熬的粥好喝。”

赵秀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那碗粥,也喝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米香浓浓的,糖放得刚刚好,不甜不淡。

就像这日子,不好不坏,但值得好好过下去。

尾声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天气暖和了不少。赵秀兰带着婆婆去公园散步,周大军和周小辉在不远处的篮球场上打篮球。周小辉运球过人,一个三步上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进了。周大军在旁边拍手叫好,笑声隔着半个球场都听得见。

婆婆坐在长椅上,看着那父子俩,笑眯眯地说:“小辉这段时间好像懂事了不少。”

“青春期嘛,一阵一阵的。”赵秀兰说,“上周还因为不让他玩游戏跟我闹了一通呢。不过总的来说,比去年强多了。”

“男孩子都这样,过了这个劲儿就好了。”婆婆说,“大军小时候比小辉还犟呢,有一次跟他爸顶嘴,被他爸追着满村跑。”

赵秀兰笑了,她想象了一下周大军小时候的样子,觉得应该跟周小辉差不多,虎头虎脑的,又倔又犟。

“秀兰。”婆婆突然说,“我听大军说,你那个朋友,王桂芝,是不是最近在跟人相亲?”

赵秀兰愣了一下,她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大军听谁说的?”

“好像是桂芝自己跟大军说的,说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离异的,带个女儿,在银行上班。”婆婆说,“大军说桂芝挺犹豫的,拿不定主意。”

赵秀兰想了想,说:“回头我给她打个电话问问。桂芝这个人,嘴上说不找了不找了,心里还是想有个伴儿的。一个人带着孩子确实不容易。”

“是啊。”婆婆叹了口气,“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图的不就是个安稳。你让她别着急,慢慢相看,看准了再说。宁可晚一点,也别再遇人不淑。”

赵秀兰点了点头,心想婆婆这句话说得在理。

那天晚上,赵秀兰给王桂芝打了个电话。王桂芝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最后才说了实话——确实有人在给她介绍对象,对方条件还不错,但她心里没底,怕又重蹈覆辙。

“桂芝,我问你一句话。”赵秀兰说,“你对这个人,有没有那么一点好感?”

王桂芝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是有一点。他人挺老实的,对我也好,见过两次面,每次都给我带东西。但我就是……就是不敢。”

“那你就再处处看。”赵秀兰说,“别急着做决定,也别急着否定。日久见人心,处久了就知道他是真是假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王桂芝说,“秀兰,说真的,我挺羡慕你的。大军对你那么好,你们家婆婆也通情达理,儿子也慢慢懂事了。你说你这辈子,也算是熬出头了。”

赵秀兰笑了笑,说:“桂芝,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家这些事,一样都没少——婆媳矛盾有过,夫妻吵架有过,孩子不听话有过,经济压力有过。只不过这些事都没放在明面上说,自己慢慢消化了。你现在看到的,是我们家经过了很多事情之后的样子。前面的那些坎儿,一个都没落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王桂芝轻轻说了一句:“秀兰,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因为那几张照片跟我翻脸。我当时真的是魔怔了,自己婚姻失败了,就看谁家男人都不顺眼。现在想想,特别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大军。”

“都过去了。”赵秀兰说,“咱们还是好姐妹。”

“嗯,好姐妹。”

挂了电话,赵秀兰靠在沙发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她想,王桂芝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她自己心里的结也开始解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钻牛角尖的时候呢?关键是钻完了能出来,就行了。

四月,赵秀兰的父亲已经完全不用拐杖了,虽然走路还有点慢,但稳当多了。他跟母亲商量了一下,决定回老家住一阵子。赵秀兰和赵建国都劝他再养养,父亲摆摆手说:“城里是好,但待久了憋得慌。回老家,院子大,空气好,还能跟老街坊下下棋。等你妈想回来了,我们再回来。”

赵秀兰拗不过他,只好让周大军开着车,把父母送回了老家。临走的时候,母亲拉着赵秀兰的手说:“你婆婆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孝敬她。大军也是个好人,你要好好跟他过日子。”

“妈,您说了一百遍了。”赵秀兰笑了。

“说一万遍你也要记住。”母亲认真地说。

送走父母,赵秀兰回到城里,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婆婆熬粥,叫儿子起床,上班,下班,做饭,洗衣,伺候老的小的。一天一天的,没什么新鲜事。

但赵秀兰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有一天晚上,周大军突然跟她说:“秀兰,我今天在街上碰到陈瑶了。”

赵秀兰正在叠衣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不是回老家了吗?”

“说是回来办点事,顺便看看以前的同事。”周大军说,“她请我吃了顿饭,我没去。”

“为什么没去?”

“怕你多想。”周大军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再说了,我觉得也没什么必要。该帮的忙都帮过了,她现在在老家那边也挺好的,没什么需要我操心的了。”

赵秀兰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转过身看着周大军。他坐在床边,脸上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有点傻乎乎的笑容。

“大军。”

“嗯?”

“这些年,你后悔过吗?”赵秀兰问。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我没文化,长得也不好看,挣不了大钱,脾气还不好。”

周大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搂进怀里。

“说什么傻话。你不嫌我没本事,我已经谢天谢地了。这辈子娶了你,是我周大军最大的福气。”

赵秀兰把脸埋在他胸口,使劲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的泪,是高兴的泪。

第二天是周六,赵秀兰难得不用上班。她睡到七点才起来,发现周大军已经把粥熬好了,虽然熬得有点糊,但心意到了。周小辉端着一碗糊粥,表情很痛苦,但没敢说难喝。

婆婆坐在餐桌前,喝了一口粥,皱了皱眉头说:“大军,你这粥糊了吧?”

“糊了吗?我觉得还行啊。”周大军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默默地把碗放下了。

赵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桌子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那些碗碗碟碟照得亮晶晶的。周小辉偷偷把糊粥倒掉,被婆婆发现了,挨了一筷子。周大军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被周小辉白了一眼。

赵秀兰走过去,把糊了的粥倒进锅里,重新加了水,搅了搅,又煮了一会儿。糊味散了,粥又能喝了。

日子就是这样,糊了还能再加水,淡了还能再加盐。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锅里还有米,灶里还有火,就能继续往下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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