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到手那天,省厅的调令也到了。
信封上盖着鲜红的公章,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拆开,薄薄一张纸,写着连跳三级。
前妻周敏正把离婚证往包里塞,余光扫到那张纸上的字,手顿住了。
她嘴唇动了几下,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叫沈同州,今年三十七,在市水利局干了十四年,离婚这天,忽然被调去省水利厅,从副科长直接跳到副处长。
说起来像做梦,但这事儿,得从头讲起。
一、那天民政局门口的风格外大
十一月的风,说不上刺骨,但刮在脸上生疼。
民政局就在市政府斜对面那条老街上,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落了大半,踩上去咔嚓响。我跟周敏从大门出来,一前一后,谁也没看谁。她穿那件驼色大衣,还是去年我陪她在商场挑的,当时嫌贵,试了三回才咬牙买下。
如今这件大衣裹着她,走得很快。
我手里捏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封皮上“离婚证”三个字烫金印得端正,翻开里面,照片上两个人表情都僵硬,章已经盖了,日期是今天——二零一八年十一月十六日。
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了一句,想好了?周敏说想好了,比我说得还快。结婚十年,散伙只用了十分钟。
出了门我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风大,打火机摁了三下才点着。周敏站在两米外,低头翻包,大概在找车钥匙。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是局长张国庆。
“同州,你在哪儿?”
“在民政局门口。”我没瞒,也没必要瞒,单位里的人都知道我今天请假干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张局长语气有点急:“你先别走,有份文件刚到,省厅直接发来的,你现在就来一趟局里。”
“什么事这么急?”
“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我掐了烟,转身跟周敏说:“单位有事,我得回去。”
她没抬头,只说了句:“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这话对,也扎人。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看着窗外出神。街道熟悉得很,这条路走了十四年,每个路口、每家铺子都闭着眼能数出来,但今天看,总觉得有些不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可能是我自己不一样了。
到了局里,三楼走廊安静,暖气烧得足,眼镜片上立刻起了雾。我擦了一把,敲了张局长的门。
进去就看见他桌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旁边还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印着“省水利厅”的字样。
张局长五十多岁,平时是个慢性子,这会儿却站起来把文件递到我手里:“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扫了两眼,看到第三行就愣住了。
“经厅党组研究决定,调沈同州同志任省水利厅规划计划处副处长,免去其市水利局规划科副科长职务。”
副科长,直接副处长。中间跳过了正科、副处级非领导职务,在体制内这叫连跳三级。
“这……”我抬头看张局长,“没搞错吧?”
“省厅的调令,谁能搞错?”张局长笑得有点复杂,“同州,你藏得够深的,省厅一把手亲自点你的名。”
“我没找过人。”
“那就更厉害了。”张局长拍拍我肩膀,“你主持修的那条引水渠,省里验收组回去汇报之后,厅里专门开了会。今年全省水利系统的标兵项目,你们那个排第一。”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条引水渠,从立项到竣工,我扎在工地上整整两年。夏天四十几度的高温,我跟工人们一起吃盒饭;冬天山里下雪,我裹着军大衣盯浇筑。周敏为这个跟我吵了多少回,说我把家当旅馆,说女儿发烧我都顾不上。
现在想来,每一回加班,都像是在婚姻的账本上划掉一笔。
而今天,两笔账同时结清了。
我站在局长办公室里,手里捏着那张调令,窗外是这座北方小城灰蒙蒙的天空。从三楼看下去,能望见远处那条引水渠的方向,望不见渠,但我知道它就在那儿,穿过三个乡镇,解决了七万多亩地的灌溉。
张局长给我倒了杯茶:“什么时候去报到?”
“调令上说,月底前。”
“那就赶紧准备准备,这边的工作交接我让老赵先顶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同州,好好干,你是咱们局里第一个直接调到省厅的。”
我点点头,道了谢,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碰见几个同事,都笑着跟我打招呼,显然消息已经传开了。
“沈科长——不对,该叫沈处了,恭喜恭喜!”
“同州哥,你这回可真给咱局长脸了!”
我一一应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桌上堆着图纸、报表,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周敏三年前放的,说给我净化空气。后来她再没来过,绿萝我一直浇水,长势还行。
我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有张全家福,是女儿沈念五岁生日时照的,我跟周敏一边一个抱着她,三个人都笑得开心。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想了想,又翻回来,塞进了包里。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微信。离婚之后我们还没删好友,大概是为了女儿的事。
消息很短:“听老刘说你调省厅了?”
老刘是她同事,她那个单位跟水利局有业务往来,消息传得快。
我没回。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念念下周六生日,你来不来?”
这次我回了:“来。”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收拾东西。窗外的风更大了,刮得梧桐树枝乱晃,几片枯叶贴着玻璃飞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座城市,我待了十四年。从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分到水利局,到如今三十七,最好的年纪都在这儿了。周敏也是在这里认识的,她当时在隔壁单位做文员,朋友介绍,觉得合适就处了,一年后结婚,再一年后生了念念。
说不上多轰轰烈烈,就是普通人过的日子。早上一起出门上班,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周末带念念去公园或者回两边父母家吃饭。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你以为会一直这样流到老,直到有一天发现,水早就凉了。
我和周敏之间,说不上谁对谁错。她嫌我不顾家,我嫌她不理解。她嫌我挣得少还不安分,我嫌她只盯着眼前这点东西。吵到后来,连吵的力气都没了,同在一个屋檐下,能三天不说一句话。
念念渐渐长大,懂事了,有一次偷偷问我:“爸爸,你和妈妈是不是要离婚?”
我说没有的事,别瞎想。她低着头,说班里好几个同学的爸妈都离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想,到底什么才是对她好。是维持一个名存实亡的完整家庭,还是分开之后各自好好过?
答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但离婚是周敏提的。她说这样耗着没意思,不如利索点。我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了她一个字:好。
然后就是分割财产、协商抚养权、去民政局预约、等冷静期过。整个过程冷静得像在办别人的事。
直到今天,本子拿到手,调令也拿到手,我才觉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谈不上悲喜,就是空。像一栋住了十年的房子忽然搬空了,家具都在,但你知道这儿不是家了。
下午四点多,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纸箱,一个编织袋,十四年的痕迹,就这么点。
我抱着箱子下楼,在门口碰见了科长赵建国,他帮我搭了把手,送到车上。车是辆开了六年的老捷达,后备箱盖有点变形,赵建国帮我用绳子捆了一下。
“同州,到了省城好好干,常回来看看。”
“赵哥,这几年多谢照顾。”
“说啥呢,是你自己有本事。”赵建国拍拍车顶,“走吧,天快黑了,路上慢点。”
我发动车,暖风吹起来,出了水利局大门。门卫老孙探出头冲我摆了摆手,我按了下喇叭回应。
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四层楼房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我没有直接回家——不,那个房子从现在起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周敏和念念还住在那儿,我们协议好的,房子归她,我拿存款。我今晚住宾馆,明天再去省城。
车开在路上,路过念念的学校,正好赶上放学,门口围满了家长。我下意识放慢了速度,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看见念念。周敏大概已经接走了。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省厅办公室打来的电话,一个客气的声音问我什么时候能报到,说宿舍已经安排好了,家属院里的单身公寓,条件一般但离单位近。
我说月底前。对方说好的,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我忽然想笑。单身公寓。三十七岁,又回到了单身的状态。
晚上住的是城东一家快捷酒店,一百二一晚。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窗户对着马路,车过的时候有点吵。我把东西堆在墙角,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肚子叫了,才想起一天没吃东西。下楼在隔壁面馆要了碗牛肉面,老板是一对老夫妻,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几片薄牛肉。我低头吃,周围都是下班来吃饭的人,有工地上的,有附近商铺的,谁也不认识谁。
以前这种时候,周敏多半会发消息问一句“吃了吗”。不算多体贴,就是过日子的习惯。以后不会有人问了。
吃碗面的工夫,手机里涌进来一堆消息。单位群炸了锅,全是恭喜的,有人发红包,有人@我说“沈处苟富贵勿相忘”。我回了个笑脸,领了红包没说话。
还有几条是老家亲戚发来的。不知道消息怎么传那么快,二姨发了段语音,说了半天让我照顾身体,又问我离婚的事是不是真的。我没回。
最意外的是,周敏又发了一条。
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念念今天在学校画的画,画的是三个小人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和我”。
下面跟了一句话:“她今天问我,爸爸为什么不来接她。”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面凉了,我推开碗,靠在椅背上。面馆的灯管白得晃眼,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一排昏黄的光。
我想起调令上的措辞,“经研究决定”。四个字背后,是那条引水渠两年的心血,是无数次周末加班、深夜改图、工地上的日晒雨淋。周敏以前说我,你那么拼有什么用,单位又不是你家开的。我说我不是为了拼,我就是想把事做好。她说那你把家里的事也做做好行不行?
我们从来没有在同一频道上说过话。她在意的和我想要的,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交不到一起去。
现在好了,她不用再等我回家吃饭,我也不用再听她的抱怨。各过各的,按说是一种解脱。
可为什么,解脱的感觉这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晚我躺在宾馆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车灯光不时划过天花板,一道一道的,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特别小,卧室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周敏那时候还没那么多埋怨,下了班喜欢在楼下买个烤红薯等我回来一起吃。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想不起来具体的节点。大概就像水渠里的淤泥,一天一天地沉积,等发现的时候,水已经流不动了。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梦见自己站在引水渠的闸口上,水很大,轰隆隆地从脚下涌过去。远处有人喊我,回头看是念念,她站在岸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冲我挥手。
我张嘴喊她的名字,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个字都听不见。
醒过来的时候天蒙蒙亮,嗓子干得发疼。我起来喝了杯水,发现周敏半夜发了两条消息,又撤回了。
我盯着“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那行灰字看了几秒,关掉手机,开始洗脸刷牙。
今天要去省城报到。
二、引水渠和婚姻一样,都是修修补补才走到今天
去省城的路上,天开始下雨。
不大,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咯吱咯吱响。老捷达的雨刮器也该换了,胶条老化,刮不干净,玻璃上总是留一层水雾。我开了暖风对着玻璃吹,车里弥漫着一股潮乎乎的味道。
高速公路两边是收了庄稼的田地,灰黄一片,偶尔闪过几排杨树,光秃秃的枝丫朝天上戳着。收音机里放着一档老歌节目,主持人声音软绵绵的,放的歌是九十年代的,不知道名字,旋律听着耳熟。
出城的时候路过引水渠的岔口,我下意识减了速。从公路上望过去,能看见闸口的那座灰色小房子,再远处是顺着山势蜿蜒过去的渠身,混凝土浇筑的,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冷硬。
那条渠我太熟了。从头到尾二十三公里,每一个弯道、每一座渡槽、每一个分水口,图纸是我一笔一笔画的,施工是我一天一天盯的。立项那年念念刚上一年级,周敏说你能不能跟领导说说换个人,我说这是我牵头的项目,换不了。她就不说话了,好几天没理我。
后来项目开工,我有时候一周回不了家,住在工地临时搭的板房里。夏天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冬天冷得水盆里结冰碴。这些事我从来不跟周敏说,因为说了她也不会心疼,只会反问我一句:“谁让你非要去?”
她不理解。在她看来,这就是一份工作,犯不着拼上命。可她不知道,对我来说,那条渠不只是工作,它是一个水利人一辈子难得碰上一次的大项目。你学了那么多年,干了那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么个机会,能留下点什么。
人一辈子总得留下点什么吧。
车子过了收费站,雨大了起来。我放慢速度,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从前的事。
引水渠的立项其实并不顺利。那会儿市里财政紧张,方案报上去三次都被打了回来,说规模太大,资金缺口补不上。我带着几个技术员熬了半个多月改方案,压缩预算、优化线路,硬是把总投资砍下来两成。最后一次上会汇报,我对着市领导和专家组讲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水文数据到灌溉覆盖面积,从施工周期到后期维护成本,一个个数据往外报,都不用看稿。
那天散会之后,张国庆把我拉到一边,说:“同州,这个项目要是批下来,你是头功。”
我说:“能批下来就行,功不功的不重要。”
张国庆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后来琢磨了很久才明白——他觉得我傻。不是骂人的傻,是那种“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的傻。
后来项目确实批了,但头功算在了局长的“统筹领导”上。我排在第三位。张国庆特意找我谈话,说这是惯例,让我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能把渠修起来就行。
我是真这么想的。可周敏不这么想。
她知道消息那天,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你熬了多少个晚上?你掉了多少头发?到头来功劳算别人的,你连个正科都没提上去,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把事干成。
她哼了一声,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轻蔑:“你这种人,一辈子就这样了。”
那句话,是结婚这么多年,她说过的最伤人的话。
不是因为语气多恶劣,而是因为她语气太笃定了。好像她早就看清了我的底牌,知道我翻不了身。
后来我们的关系就像那条渠里的水,表面上看还在流,底下的淤泥却越积越厚。
我试图清过几次淤。有一年结婚纪念日,我特意请了假,订了餐厅,买了条项链。她看了一眼说挺好看的,然后就低头吃饭,整个过程也没说几句话。回家路上她忽然开口,说单位里王姐的老公升了副总,换了大房子。我没接话。她又说,念念想学钢琴,一节课两百,报不报?
我说报。
她说你倒大方,钱呢?
话说到这儿我就明白了,那天晚上的主题从来不是纪念日,是钱,是我没有像别人的老公那样升职加薪买大房子。那顿饭吃到最后,我结了账,三百多块,她坐在旁边等着,面无表情。
之后我们就不再过纪念日了。有些事不提反而好,提起来就是一把小刀,不致命,但疼。
雨刮器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把我从回想里拽了出来。雨势不减,高速上积了水,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水雾。我握紧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路,不敢再走神。
快到省城的时候,雨渐渐小了。城市的天际线从灰蒙蒙的雨雾里浮出来,高楼比市里密得多,车也多,下了高速就开始堵。导航提示前方拥堵两公里,我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地往前挪,开了快四十分钟才到省水利厅。
厅里比市局气派多了,十几层的办公大楼,门口有武警站岗。我停好车,在门卫登了记,坐了电梯上八楼人事处报到。
人事处的办公室很宽敞,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接待了我,态度客气但不热情,让我填了几张表,又领着我去见了分管人事的陈副厅长。
陈副厅长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看人的时候眼神很稳。他翻着我的档案,点了点头:“沈同州,你们市那个引水渠项目,我去看过,做得不错。厅里调你过来,主要是想在规划计划处加强一下基层实战经验,好好干。”
我说谢谢领导。
他又问了几句我的情况,听说我今天刚从市里开车过来,就说:“先安顿下来,明天正式上班。宿舍那边办公室已经安排好了,你去找小刘拿钥匙。”
小刘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他领我去后勤领了宿舍钥匙和一套床品,又带我去看了宿舍的位置,在单位后面的家属院里,一栋老式的六层楼,我住四楼,一室一厅,有独立卫浴,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条件一般,沈处多担待。”小刘笑着说。
我说挺好的,比我在工地上住的板房强多了。
小刘愣了愣,大概没料到一个副处长会说这种话,笑了一下就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宿舍里,窗户朝南,能看到家属院里的一个小花坛,几棵月季还在开,颜色在阴天里显得格外鲜艳。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都是最简单的那种,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起了皮。
我把带来的两个纸箱打开,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衣服叠进衣柜,书摆在桌子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整理到最后,拿出了那张全家福。
我看了看,用袖子擦了擦玻璃框上的灰,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安顿完已经傍晚了,雨彻底停了,天空露出一小片橘红色的晚霞。我站在窗前往外看,这座陌生的城市车水马龙,下班的人行色匆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泥土的味道,和我记忆里引水渠工地上那种味道很像。
手机响了,是张国庆打来的。
“同州,安顿好了没有?”
“安顿好了,张局长放心。”
“那就好。对了,有个事跟你说一声。”张国庆顿了顿,“下午周敏找我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她找您干什么?”
“也没什么事,就是问了几句你调省厅的事,说怕影响念念什么的。”张国庆语气斟酌着,“我跟她说了,你调过去是好事,不会影响孩子,反而以后条件更好。她听了好像放心了些。”
我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谢谢张局长”。
“同州啊,”张国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算了,你自己的事自己把握。到了新单位低调点,省厅不比咱们市局,水深。”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想了很久。周敏去找张国庆,这不像她的作风。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我跟单位的事扯上关系,怎么离了婚反而主动去问了?
还有念念。她生日快到了,我得给她准备点什么。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又被我压了下去。明天第一天上班,新单位、新岗位、新同事,不知道要面对多少事,我得打起精神。
天彻底黑了,家属院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那几棵月季上。我拉上窗帘,坐到桌前,把明天要带的材料又翻看了一遍。
那张调令放在最上面,我看了几秒钟,折好,收进了档案袋里。
三、她看我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一件新衬衣,深蓝色的,是周敏去年给我买的。买回来之后一直没穿,挂在衣柜里标签都没拆。她也从来没问过为什么不穿。
对着镜子打好领带,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没怎么白,但鬓角已经开始有银丝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眼底有点青,昨晚睡得不太好,认床,翻了大半夜。
到了办公室,我被领到八楼的规划计划处。处长姓郑,叫郑援朝,五十多岁,典型的老机关,说话滴水不漏。他笑着跟我握手,说欢迎沈处长加入,然后带我挨个办公室转了一圈,介绍了几位同事。
规划计划处人不多,加上我一共十二个,分三个科室。我分管规划科和技术审查科,两个科长都是四十左右的中年人,一个姓孙一个姓马,看我的眼神客气里带着打量。
这种打量我懂,一个从市里直接调上来连跳三级的人,谁都会多想。有关系没?有背景没?是来镀金的还是真有本事的?这些问题他们不会问出口,但全写在脸上。
我没解释,也没刻意套近乎,跟着郑处长开了个处务会,认了认人,接了几份文件,就回了分给我的那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窗户对着走廊。没有窗外的风景,但我挺满意,安静。
坐下之后我才顾上细看那些文件,都是厅里的工作流程、规章制度、在编人员名册,厚厚一摞。我翻开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上午过得很快,没人来打扰我。午饭是小孙带我去的食堂,自助餐,三菜一汤,味道一般但管饱。吃饭的时候有几个其他处室的人过来打招呼,都客客气气的,叫声“沈处”,我一一应了。
下午三点多,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
“念念周六下午两点在学校有文艺汇演,她有个舞蹈节目,你来看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来。”
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她这段时间总念叨你。”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周敏也没再说话。
从省城回市里开车两个多小时,不近但也不算远。周六早上我可以早点出发,赶得上下午两点。
我把这件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继续看文件。
下班后我走路回宿舍,省城十一月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路过家属院门口的水果摊,我停下来买了几个苹果。摊主是个中年妇女,笑眯眯地多塞了一个给我,说“小伙子一个人住吧,多吃点水果好”。
“小伙子”。我笑了笑,付了钱。
回到宿舍,苹果洗了一个咬了一口,很甜。我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吃苹果,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邻居关门的声音、楼道里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这种安静和在市里住宾馆那晚的安静不一样。那晚是暂时的、过渡的,你知道明天就要走了。而今晚开始,这种安静将是我的常态。
吃完苹果我打开电脑,想写点东西。写了一半又删了,觉得矫情。干脆关了电脑,拿了本书靠在床上看。看了没两页,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同州啊,你到新单位了?”
“到了,妈,挺好的。”
“那……”我妈犹豫了一下,“你跟周敏的事,真的就这样了?”
“嗯,都办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叹了口气:“孩子怎么办?”
“跟着她,我有空就回去看。”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动不动就离,也不想想孩子。”她语气里有埋怨,但更多的是心疼,“念念那么小,以后……”
“妈,”我打断她,“我跟周敏商量好了,不管怎样都不会亏待念念。您别操心。”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微微闪烁,大概接触不良。
没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妈又打过来了,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周敏”。
我接起来,对面声音有些嘈杂,好像在外面。
“沈同州,”她的语气有点急,“念念发烧了,三十九度二,我现在带她在中心医院。”
我一下子坐起来:“什么时候烧的?”
“放学回来就不太对劲,晚饭也没怎么吃,刚才一量体温吓我一跳。”她顿了顿,“她一直叫你,你……”
“我马上回去。”我打断她,已经开始穿鞋了,“你跟念念说,爸爸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往外冲。下楼的时候差点踩空,扶着栏杆稳了一下,心跳砰砰砰的,比刚才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老捷达发动起来,我打开导航,输入市里中心医院的地址,两个半小时车程。我把车开出家属院,拐上主路,往高速方向开。
晚上八点半,路比白天好走,没什么车。我把油门踩得深了些,发动机声音嗡嗡响,时速到了一百二。雨下午就停了,但路面还有点湿,路灯照在上面反着光。
一路上我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念念从小体质就不算好,三岁那年得过一次肺炎,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跟周敏轮流陪床。那会儿我刚调到规划科,工作忙,但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赶,有时候半夜念念醒了哭着要爸爸,周敏就给我打电话。我开车赶过去,念念看见我就不哭了,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又睡过去。
那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团结的一段日子。我和周敏顾不上吵架,所有精力都用来照顾孩子,两个人都累得眼圈发黑,但配合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该谁去拿药、该谁去买饭。
后来念念好了,我们又开始吵。生活的常态仿佛就是一种疲惫的对抗。
十点半,我终于到了中心医院。停好车一路小跑进了急诊大厅,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里灯光亮得刺眼,到处都是脚步匆匆的人。
我在输液室找到了她们。
念念躺在蓝色的输液椅上,手上扎着针,挂着点滴,小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周敏坐在旁边,一只手握着念念没扎针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撑着额头,头发有点乱,驼色大衣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
她抬头看见我,眼神动了一下,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医生怎么说?”我压低声音问。
“病毒性感冒,白细胞偏高,先输液退烧。”周敏的声音哑哑的,显然也累了,“要留院观察一晚上。”
我点点头,在念念另一边坐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烫得厉害。
念念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小嘴瘪了瘪,声音又软又哑:“爸爸……”
“哎,爸爸在。”我握住她没扎针的那只手,小手滚烫,手心里全是汗,“没事,爸爸来了,打完针就不烧了。”
念念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但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指,攥得很紧,好像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似的。
我坐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
周敏坐在对面,眼睛看着点滴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透明的塑料管里闪着一点光。
我们谁都没说话。上一次三个人这么安静地待在一起,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念念还小,刚会走路,周末我们带她去公园,她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周敏,在草地上跌跌撞撞地跑,笑得咯咯的。
现在的安静不一样。我们都变成了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却因为孩子,又被拉扯到了同一把椅子旁边。
“你吃了吗?”周敏忽然问了一句,没看我。
“没来得及。”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递过来:“就这个,将就吧。”
我接过来,是一个红豆面包,念念喜欢吃的那种。我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齁。三两口吃完,我拧开旁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你开那么快干什么,”她看着点滴瓶,语气听不出情绪,“万一出事怎么办。”
“没事,我有分寸。”
“你从来都说你有分寸。”她这句话里有一丝以前争吵时的熟悉语气,但很快又收了回去,抿了抿嘴没再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以前为这种事吵过很多次。每次念念生病,她嫌我来得慢、陪得少、心不在焉。我嫌她小题大做、得理不饶人。两个人明明都是为了孩子好,却总是用互相指责的方式来表达。
今天她没说下去。大概是因为离婚证都拿了,再说那些也没意思。又或者,她只是累了。
输液输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结束。拔了针之后念念的烧退了一些,但还是低烧。护士说要转到观察室,明天早上再看看情况。
我抱着念念去了观察室,她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都是热的,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
安置好之后已经过了十二点。观察室不大,两张床,旁边还有一张陪护椅。周敏坐在椅子上,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医院院子里亮着的那盏孤零零的路灯。
“你明天不是要上班吗?”周敏忽然问。
“请半天假。”
“新单位第一天就请假,不好吧?”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说,“念念这样我不放心。”
周敏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调省厅的事,是不是那条渠的原因?”
“算是吧。”
“那……”她顿了顿,“挺好。”
就这两个字。“挺好”。
周敏这个人,要她说一句软话比登天还难。“挺好”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大概相当于别人的“我错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后悔以前说过的话,也不知道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我只知道,她看我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
那里面没有了轻蔑,多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也许是意外,也许是不习惯,也许只是累得太狠了,没力气再端着了。
后来我们都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天亮的时候护士进来量体温,念念已经退烧了,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爸爸我想吃小馄饨”。
我跟周敏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完又都有点不自在,各自别过头去。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婚到底离得对不对?我们之间的问题真的无法解决吗?还是说,只是谁都不愿意先低头?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几秒钟,就被我摁了下去。有些事情,不是靠一晚上的感动就能翻篇的。我们之间沉积了太多东西,不是念念一次发烧就能一笔勾销。
办了出院手续,我把她们母女俩送到楼下。周敏抱着念念下车,念念回头冲我招手:“爸爸你下周六一定要来!”
“一定来。”我冲她笑了笑。
周敏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下,说:“路上慢点。”
“知道了。”
我发动车,开出小区,拐上回省城的路。后视镜里,周敏还站在楼门口,怀里抱着念念,母女俩的影子被早上的太阳拉得很长。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敏的微信。
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不用。”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往高速方向开去。太阳升起来了,公路两旁的田野里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薄薄的雾气正在散开。收音机里还是那档老歌节目,放的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歌,一个女人在唱“日子总得过下去”。
是啊,日子总得过下去。
四、在省厅的走廊里,我重新学走路
回到省城是上午九点半。我直接去了单位,在停车场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衣服,把衬衣领子翻好,深吸一口气,锁车上楼。
到办公室的时候小孙正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抱着一摞图纸,看见我愣了一下:“沈处,您不是请假了吗?”
“提前回来了。”我没多解释,接过他手里的图纸翻了翻,是下面市县报上来的一个小型水库加固方案。设计粗糙,数据也有几处明显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方案谁审的?”我问。
小孙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先看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核……”
“来,进来说。”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图纸摊在桌上,一处处指给他看,“这个溢洪道的泄流能力核算不对,你按二十年一遇洪水标准重新算一下。还有这个坝体渗透系数,他们用的是一个均值,但这个地方地质条件复杂,得按最不利情况复核。”
我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了张草稿,把公式列出来。小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神从客气变成了认真,最后点点头说:“明白了沈处,我重新核算一遍。”
“不着急,算仔细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你的专业基础不错,就是少了点现场经验。有机会下工地多跑跑,图纸上的东西和实地是两回事。”
小孙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之前真诚多了。
他走后我坐下来处理了几份文件,快到中午的时候,郑援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同州,忙着呢?”
“郑处。”我站起来。
他摆摆手让我坐下,自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厅里今年下半年要推进的几个重点项目,你先熟悉熟悉。其中那个引水灌溉二期工程,跟你在市里搞的那个有衔接,厅长的意思是想让你参与进去。”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最上面是项目建议书。我翻了翻,确实是引水渠下游的配套工程,灌溉面积更大,涉及两个地级市。
“这个项目前期论证做了一年多了,一直缺一个从基层上来的、懂实操的人。”郑援朝看着我说,“你在市里那几年的工地经验,厅里很看重。”
“我尽力。”
“不是尽力,”郑援朝笑了笑,“是要扛起来。同州,你连跳三级调上来,盯着你的人不少。有人觉得你是运气好,有人觉得你上面有人,还有人等着看你摔跟头。这些你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下周厅里开项目论证会,你代表咱们处做一个汇报,内容就是这个二期工程。好好准备。”
门关上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沓材料,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汇报。二期工程。郑援朝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这是在试我。看看我这个从市里跳上来的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下午我没干别的,把档案袋里的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一半就发现了问题:水源论证那部分引用的水文数据是五年前的,而近五年上游来水量变化很大,按照老数据做设计,灌溉保证率根本达不到要求。
我拿起电话想给郑援朝汇报,拨了两个号又放下了。初来乍到,直接否定前期成果,太冒了。得先自己把功课做扎实。
我给市水文站的老同事老方打了个电话。老方是我认识多年的朋友,搞水文数据出身的,为人实在,在系统里干了快三十年,手里有全省最全的水文资料。
“老方,帮我个忙。”
“你说。”
“我要咱们市引水渠上游近十年的实测来水数据,月平均的,有没有?”
“有,但不能白给。”老方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你升官了,得请客。”
“请,省城随便你挑。”
“行,明天发你邮箱。”
挂了电话,我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个单子:水文数据更新、灌溉定额复核、渠系水利用系数重新测算。这些都是在论证会上可能会被专家组问到的问题,一个都不能含糊。
一直忙到晚上八点,窗外全黑了。走廊里其他办公室的灯都熄了,只剩下我这间还亮着。保安上来巡楼,看见我还在,有些意外。
“领导,这么晚还没走?”
“就走了。”我收拾东西,关了灯,下楼。
走出办公楼大门,冷风扑面而来。我竖起外套领子,往家属院方向走。街上人不多,路灯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路过那家水果摊,摊主大姐还在,看见我笑了一下:“今天这么晚?”
“加班。”
“你们坐办公室的也这么辛苦啊。”她递过来一个塑料袋,“剩几个橘子,便宜给你。”
我付了钱,拎着橘子走回宿舍。楼道里飘着一股炒菜的味道,不知道哪家在做饭,炝锅的香气勾得我肚子咕咕叫。我开了门,把橘子放在桌上,去厨房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忘了买菜。
最后烧了壶水泡了一碗方便面。端着碗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继续看材料。
手机亮了一下,是念念用周敏的手机发来的一条语音,奶声奶气的:“爸爸,我今天跳舞老师表扬我了!”
我笑了笑,回了一条:“念念真棒,爸爸周六去看你跳舞。”
她立刻又回了一条:“你一定要来哦,我给你留了好位置!”
“好,爸爸一定去。”
语音发完,我看着屏幕上周敏的头像,是一朵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以前她的头像是一家三口的合照,现在换了。
方便面吃完了,汤也喝了。我洗了碗,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这座城市的夜晚比市里亮得多,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河。
人一忙起来,就没时间矫情。这个发现让我觉得踏实。
第二天老方的数据发过来了,我做了张对比表,把新旧数据的差异标红,差异比我预想的还大。上游来水量近五年平均下降了将近一成半,这意味着原来设计的灌溉面积根本达不到。
我把分析结果整理成了一份简短的报告,措辞很讲究——没有直接否定前期的论证结论,而是写了“建议根据最新水文数据对水源保证率进行复核”。然后在下午敲了郑援朝的门。
他看完报告,沉默了几秒钟,抬头看我:“这个数据可靠吗?”
“水文站提供的实测数据,可靠。”
“那就得调整方案了。”郑援朝皱了皱眉,“前期论证已经做了那么久,现在推翻重来……”
“郑处,”我说,“如果现在不调整,等可行性研究报告出来再改,成本更大。不如早点把问题挑明。”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下周的论证会上,你把这个问题提出来。注意方式方法,前期论证是厅里的老同志牵头做的。”
“我明白。”
回到办公室,我感觉后背上有点潮。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平静,但心里不是没有压力。新人第一天提意见就直指前期论证的漏洞,传出去的话,有的人会觉得你认真负责,有的人会觉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但我不在乎这些。在工地上跑了那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因为前期论证不扎实导致后期反复变更、超支超期的项目。水利工程是百年大计,地基打不好,上面盖得再漂亮都是白搭。
晚上我给张国庆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说。他在电话那头听完,笑了一声。
“同州,你知道你这种人叫什么吗?”
“什么?”
“死心眼。”他说,“但水利系统就需要你这种死心眼。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想起张国庆以前说过的那句话。他说我傻,说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那时候我不太服气,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也没错。但傻就傻吧,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在准备论证会的汇报材料。白天忙处里的日常工作,晚上加班写PPT。小孙主动留下来帮我,两个人对着投影仪一遍一遍地改,每页的字号、图表配色、数据来源,能抠的细节都抠了一遍。
小孙这小伙子不错,脑子灵光,做事也踏实。有一次加班到很晚,两个人一起去吃夜宵,他喝了瓶啤酒,话多了起来。
“沈处,说真的,您刚来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您是上面有人。”
“现在呢?”
“现在觉得,”他想了想,“您就是个干活的命。”
我笑了。这个评价比什么奉承话都中听。
时间过得快,转眼到了周六。念念的文艺汇演在下午两点,我早上七点就醒了,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夹克,刮了胡子。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不算太憔悴。
出发前我去商场转了一圈,给念念买了一套水彩笔,包装盒上印着卡通图案,是她喜欢的类型。又买了一个小蛋糕,草莓味的,让店员多加了念念喜欢的那个粉色奶油花。
一切妥当,我发动老捷达,往市里开去。
五、念念的舞台上,三个人都笑着
到学校的时候是一点四十,操场边上停满了车,都是家长。我把车停得远了些,拎着蛋糕和水彩笔往校门口走。
汇演在学校的多功能厅,舞台不大,但布置得挺用心,幕布上挂着彩色气球,两侧音箱放着欢快的儿歌。台下坐满了人,家长们都举着手机准备拍照。
我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坐下就收到了周敏的微信:“你在哪儿?”
“后排。”
“念念让你坐前面来,我给你占了位置。”
我愣了一下,起身往前走。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找到了周敏。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毛衣,头发扎了起来,比上次在医院见的时候精神了不少。她旁边空着一个座位。
“这个位置是她专门给你留的。”周敏往旁边让了让,“早上起来就念叨,说爸爸要坐这里。”
我坐下来,把蛋糕和水彩笔放在脚边。周敏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两点整,汇演开始。先是校长讲话,然后是一个班接一个班的节目。念念的班级排在第五个,表演的是一个儿童舞,几个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蓬蓬裙,头戴花环,在舞台上转来转去。
念念站在第一排中间,小脸画了淡妆,眼睛亮亮的。她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了我和周敏,小手指偷偷朝我们摆了摆。
音乐响起,孩子们开始跳。动作不算整齐,但那股认真劲儿让人挪不开眼。我举着手机从头录到尾,旁边的周敏也举着手机,我们两个的手偶尔在取景框里碰到一起,各自往旁边让了让,又继续拍。
舞蹈结束,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念念在台上深深鞠了一躬,笑得像朵花。
汇演结束后,孩子们跑到家长身边。念念换好衣服跑出来,直接扑到我身上:“爸爸!我跳得好不好?”
“特别好,爸爸从头看到尾。”
“那你看见我转圈的时候差点摔倒了吗?”
“看见了,但是你马上就稳住了,真厉害。”
念念满意地笑了,又去翻我带来的东西。看见蛋糕和水彩笔,眼睛亮得放光:“都是给我的吗?”
“都是给你的。”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转头喊周敏:“妈妈妈妈,你看爸爸给我买的!”
周敏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摸了摸念念的头:“喜欢吗?”
“喜欢!”念念把水彩笔抱在怀里不撒手。
周敏直起身,看了我一眼:“你倒是会挑。”
这话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但语气比从前温和多了。
“走吧,”她牵起念念的手,“中午订了位,给念念过生日。”
我犹豫了一下。周敏回头看我,表情平静:“一块儿吃吧,念念盼了好久了。”
念念已经跑过来拉住我的手:“爸爸走呀!”
我被她拽着往前走,周敏走在旁边。三个人穿过操场,走出校门,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金黄。
念念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周敏,忽然说了一句:“真好,爸爸妈妈都来了。”
我跟周敏都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周敏说:“前面就到了。”
吃饭的地方在商场四楼,是一家亲子餐厅,念念挑的,里面装修得花花绿绿,到处是卡通形象。周敏订了一个小包间,桌上已经摆好了气球和生日帽。
念念戴好生日帽,把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插上蜡烛,双手合十许了个愿。吹完蜡烛我切蛋糕,周敏给念念擦手,一切进行得自然流畅,好像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其实以前每年念念生日,也都是这样的流程。只不过那时候我和周敏之间总隔着一层东西,面上在笑,心里在算。今年反倒没那么累了,也许是因为账都算清楚了,反而没什么可计较的了。
念念吃着蛋糕忽然抬头问我:“爸爸,你现在住在哪里呀?”
“爸爸住在省城,单位分的房子。”
“大不大?”
“不大,但是够爸爸一个人住。”
念念想了想:“那下次我去省城可以住你那里吗?”
“当然可以。”
她满意了,低头继续吃蛋糕。周敏在旁边给她擦嘴角的奶油,动作轻柔。
吃完饭念念要去楼下的游乐区玩,周敏陪着去了,我去结账。回来的时候路过游乐区,隔着围栏看见她们母女俩在海洋球池里打滚,周敏的笑声隔老远都能听见。她笑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我站在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念念发现了我,挥舞着双手喊爸爸进来,我笑着摆摆手说爸爸在外面看你们玩。
后来念念玩累了,我们送她回家。在车上她靠着周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到了楼下,周敏轻声说:“你抱她上去吧。”
我抱起念念,小心地上楼。她在我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爸爸别走”,又沉沉睡去。
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我退出了房间。周敏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念念喝水的杯子。
“那我走了。”我说。
“嗯。”
走到门口,周敏忽然叫住我:“沈同州。”
我回头。
她犹豫了一下:“你在省城……自己注意身体。”
“你也是。”
我下了楼,发动车,驶出小区。路过念念学校的时候,透过围墙能看见多功能厅的灯还亮着,大概在拆舞台。时间还早,才下午四点多,但我已经得往回赶了,周一还有那场论证会。
上了高速,太阳开始西斜。我打开收音机,还是那个台,这次放的是《光阴的故事》,熟悉的旋律让车里忽然变得很满。我跟着哼了两句,发现记不全歌词,就闭了嘴。
周敏今天的样子反复在我脑子里出现——她笑的时候,她给念念擦手的时候,她站在客厅里欲言又止的时候。
有些东西在慢慢变化。不是回到了从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但好像有了一种新的平衡,一种离婚前没有的、微妙的平静。
也许是因为没有了期待,就没有了失望。也许是因为距离让彼此都看清了一些事情。也许只是时间在起作用,像河床里的水一样,慢慢地把尖锐的石头磨圆了。
回到省城是晚上八点多。我路过水果摊买了几个苹果,大姐笑着问我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我说女儿生日。
“怪不得,脸上都带笑呢。”她多塞了一个橘子,“给,算是我的生日祝福。”
我道了谢上楼,把苹果洗了放在桌上。坐到桌前打开电脑,论证会的PPT还有几处要改。
但今晚不想改了。我关了电脑,靠在床上,翻出念念今天跳舞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小小的身影在舞台上转圈,脸上那种毫无保留的快乐,让我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手机亮了,周敏发来了今天拍的照片。有念念在舞台上的,有吹蜡烛的,有一张是念念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她,三个人走在阳光下的背影。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这张背影,也许是吃完饭出来的时候。
后面跟了一句话:“念念说她今天很开心。”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我也是。”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我把那张背影照存进了手机相册,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窗外的城市灯光映在天花板上,微弱而持续。明天是周一,论证会,新的一天。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引水渠,也没有争吵,只有念念在舞台上转圈的样子,一圈又一圈,粉色的裙子像花瓣一样绽开。
六、论证会上,我没有给任何人留面子
周一早上一进办公室,小孙已经把论证会的材料整整齐齐地摆在我桌上了。PPT打印了纸质版,一式十份,每份都用订书机订好,角上还贴了便签标注了重点页码。
“沈处,会议室那边设备我也检查过了,投影仪没问题,翻页笔电池换了新的。”小孙说着又递过来一杯刚泡好的茶。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这小伙子确实靠谱,细节上不用人操心。
论证会定在上午十点,地点在厅里的第二会议室。参会的人不少,除了我们规划计划处,还有厅里的总工办、水资源处、农水处、防汛办,以及省发改委和财政厅各来了一位分管处长。规格不低。
九点五十我就到了会议室,坐在郑援朝旁边。参会的人陆陆续续进来,互相打招呼寒暄,气氛看着轻松,但每个人都知道今天的会议分量不轻——引水灌溉二期工程是省里今年的重点项目之一,能不能顺利通过论证进入可研阶段,就看这次汇报。
我注意到坐在长桌对面的几个人。总工办的老主任姓秦,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在系统里干了快四十年,是出了名的技术流,谁也糊弄不了他。他旁边坐着发改委的一位副处长,看着年纪不大,但神情精明,手里转着一支笔。
郑援朝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秦总工那个人你也知道,该说的说,别硬顶。”
我点了点头。
十点整,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始。郑援朝先做了一个简要的开场,然后轮到我做汇报。
我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翻页笔按了一下,PPT首页亮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代表规划计划处就引水灌溉二期工程前期论证情况做汇报。”
我尽量放慢语速,把每一个数据、每一项依据都讲清楚。从项目背景到建设必要性,从工程规模到投资估算,PPT做得扎实,我讲得也不快,留足了让人消化的时间。
讲到水源论证那部分时,我稍微停顿了一下,翻到了那张新旧数据对比图。
“在这一部分,我们在前期工作的基础上,补充调用了近十年实测水文数据进行分析。结果显示,上游来水量近五年均值较前期论证采用的数据下降了百分之十四点七。这意味着,如果维持原有设计方案,灌溉保证率将从原来设定的百分之七十五降到百分之六十五以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秦总工摘下老花镜,身体前倾了一些。发改委那位副处长转笔的手停了。
“因此,我们建议在可研阶段对水源论证进行补充复核,并在渠首引水能力、灌区规模等方面做相应调整。”我尽量把话说得平稳,“这是我们初步的调整思路,请各位领导专家审议。”
话音刚落,秦总工就开口了。他说话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沈处长,你这个数据,来源是哪里?”
“市水文站提供的实测数据,我昨天已经把原始资料发给了总工办备案。”
秦总工低头翻了翻面前的资料,找到了那份数据表,看了几秒钟,抬起头来,没再追问水源数据的问题,换了个角度:“前期论证工作已经开展一年多,你现在提出调整,前期投入怎么算?”
“秦总,这个问题我们也考虑过。”我翻开PPT的最后一页,“前期投入不能算浪费,因为总体线路走向、工程布局这些大框架都没有变,只是在水源部分做精准化调整。相比于项目建成后因为水源不足导致实际效益打折扣,现在的调整成本小得多。”
秦总工不说话了,重新戴上眼镜,若有所思。
水资源处的副处长姓胡,这时候接了话:“沈处长,你有没有想过,水源不足的问题可以通过跨区域调水来解决?不一定非要缩减灌区规模。”
“胡处说得对,跨区域调水是一个思路,我们在报告里也写了。但跨区域调水涉及两个地级市的协调,水权分配、投资分摊、调度机制,这些都是很长的链条,时间成本不可控。我个人倾向于先做好自己能做主的事情,把方案设计得更务实一些。”
胡副处长点点头,也没再追问。
整个论证会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我站在屏幕前讲了快一个小时,又在讨论环节回答了十来个问题。有技术方面的、有政策方面的、有投资方面的,每个问题都问到了实处,我也都给出了相应的回答。有的回答有充分依据,有的只能说“这个需要进一步论证”——我不编瞎话,不确定的事情绝不拍胸脯。
十二点多,主持人宣布会议结束。结论是原则通过,水源部分按建议补充论证后再报。
我走回座位的时候发现后背湿了一片,衬衣粘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郑援朝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不错。”
散会后,秦总工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要批评什么,结果他说:“基层上来的就是不一样,数据说话,不讲虚的。好好干。”
说完就走了。发改委那位副处长经过我身边时也笑了笑,递了张名片:“沈处长,改天找你细聊,这个项目我们也有不少想法。”
我接过名片道了谢,目送他走出会议室。
等人都走光了,小孙开始收拾东西。他一边收一边笑:“沈处,您今天是真敢说。当着那么多领导的面,直接把前期数据的问题抖出来,我在下面都替您捏把汗。”
“数据是实打实的,我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人可不这么想。”小孙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前期论证里有几个数据是厅里一位老处长定的,您这么一改……”
“小孙,”我打断他,“搞技术的人,最大的本钱是什么?”
他想了想。
“说实话。”我帮他说了,“搞技术不像别的,你今天为了面子说一句假话,明天工程上出了事,你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我是从工地上出来的,这条渠一旦建起来,要管几十年,管灌溉面积几十万亩。数据错一个,下游的农民就少一季收成。这个责任我担不起,你明白吗?”
小孙认真地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刚才在会议室里的那股劲过去了,疲惫感涌上来。我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把整场论证会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明显的纰漏,才松了一口气。
手机亮了,是张国庆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在论证会上出了风头,秦总工都夸你了。”
消息传得真快。
我回了个苦笑的表情:“不是出风头,是硬着头皮上。”
“硬着头皮上也得有东西才能上。”张国庆发了个大拇指,“你在省厅站稳脚跟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走廊。站稳脚跟了吗?也许吧。但我知道,这场论证会只是一个开始。二期工程的论证、可研、初设、施工,还有不知道多少会要开、多少问题要解决、多少人要说服。
但至少,他们知道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一个说实话、做实事的人。
下午下班后,我去食堂吃饭。打了份红烧肉和青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小孙端了盘子过来坐我对面,又聊起论证会上的一些技术细节,两个人边吃边讨论,不知不觉把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水果摊大姐照例跟我打招呼。她今天进了一批柚子,个个都有小足球那么大,问我要不要。我挑了一个,剥开来,果肉饱满多汁,酸甜适中。我一个人坐在宿舍的桌前吃柚子,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狼狈得很,但味道确实好。
手机响了,是周敏。她很少打电话,一般都是微信。我擦擦手接起来。
“沈同州,”她的语气有些犹豫,“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念念她……今天放学回来问我,说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紧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爸爸很爱她,只是爸爸和妈妈不住在一起了。她说那为什么爸爸不能跟我们一起住,我说大人有些事小孩子不懂,长大了就明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哭了吗?”我问。
“没有。就是一个人趴在桌上画画,画我们三个人手拉手,跟上次那张差不多。”周敏的声音有点哑,“沈同州,我想跟你说,以前那些事……算了,不说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念念很想你。”
“我知道。我周六回去看她。”
“好。”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柚子还剩一半,没有胃口再吃了。念念画的那些画,一张一张在我脑子里过。三个小人手拉手,她反复画同一个画面,大概是在反复确认同一件事情——爸爸妈妈和我,还是一家人。
可我们确实不是一家人了。这是事实,不管怎么画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换一种比以前更好的方式。
那天晚上我给念念打了一个视频电话。她正在吃晚饭,脸上沾着饭粒,看见屏幕里的我高兴得手舞足蹈。我跟她聊了学校的事、跳舞的事、她养的那盆小多肉是不是又长了新叶子。聊到后来她忽然说:“爸爸,你不用每天都回来,你只要别忘了我。”
“念念,”我隔着屏幕看着她的眼睛,“爸爸永远都不会忘了你。”
她笑了,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特别可爱。
挂了视频,我靠在床上,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为了这个小丫头,我必须把日子过好,把工作干好。
无论多远,她都是我的女儿。这个事实谁都改变不了。
窗外夜色已深,省城的灯火依旧璀璨。远处的霓虹灯变换着颜色,红蓝绿紫,一轮一轮地转。这座城市对我来说还很陌生,但我在它的肌理里慢慢扎下根来。
像一棵移栽的树,根须小心翼翼地向四面八方伸展,试探着新的土壤、新的水分。
总有一天会长牢的。
七、我开始习惯一个人的日子
论证会之后,日子忽然快了起来。
规划计划处的工作节奏比我想象的密集得多。以前在市局,规划科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个大项目,平时做做日常管理、写写报告,大多数时间按部就班。省厅不一样,全省几十个县市的项目都要从规划计划处过一遍,光是初审就排满了日程表。
我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到办公室,先把当天要处理的事情列一个清单,然后一项一项地往下推。小孙跟着我,也被我带得快了起来。有一次他半开玩笑地说:“沈处,您来之前我们处里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我说:“活儿干不完,加班都干不完,不如白天高效点,晚上准时下班。”
但他还是经常晚上陪我加班。
我慢慢摸清了处里每个人的特点。孙科长脑子活,擅长统筹,但有时候不够细致,交给他的方案我得仔细复核。马科长做事沉稳,政策水平高,但现场经验不足,碰到需要技术判断的事情总要先问问我的意见。还有几个年轻科员,各有所长,也各有脾气。
我没有刻意去笼络谁,也没有刻意去疏远谁。该布置的任务布置,该承担的责任承担,出了差错我先挡在前面,干出成绩了我把下面人的名字写在前面。这些都是在市局十几年的经验告诉我的——你想让人服你,先让人信你。
慢慢地,处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从客气变成了信任。
十二月中旬,厅里安排了一次基层调研,由我带队,去三个地市检查小型水利工程运行管理情况。我带着小孙和农水处借调的一个年轻工程师,三个人开了一辆厅里的公务车,跑了将近两千公里。
调研路上挺辛苦的。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到住处,一天要跑四五个工程点,有的是水库,有的是泵站,有的是灌区末级渠系。有些地方路况差,车开不进去,我们得下车走好几里土路。
小孙走了一天脚上就起了泡,晚上回到招待所把鞋一脱,疼得龇牙咧嘴。我看了看他的脚,去楼下小卖部买了创可贴和碘伏,给他处理了一下。
“沈处,您脚不疼吗?”他问。
“习惯了。”我说,“以前在工地上一走就是一天,什么路都走过。”
第二天继续走。第三天也继续。一个星期的调研结束,三个人的笔记本都记得密密麻麻,拍了几百张现场照片,发现了大大小小十几个问题:有的水库溢洪道被淤堵了,有的泵站机组老化严重,有的渠道渗漏率超过了设计标准。
回来后我写了一篇调研报告,把所有问题分门别类列了出来,每一个问题都附了现场照片、数据分析和整改建议。报告递到郑援朝手里,他看了一遍,又递到了厅领导那里。
没过几天,厅里发了一个文件,要求各地市对照调研报告中的问题清单限期整改。文件后面附了我的那份报告,作为技术附件。
小孙兴奋地跑过来跟我说:“沈处,咱们的调研报告被厅里全文转发了!”
我只是笑了笑:“那本来就是该做的事。”
十二月下旬,年终考核开始了。作为新调入的干部,我不用参加本年度的述职测评,但处里的年终总结还是落到了我头上。我带着全处的人熬了两个通宵,把一年的工作盘了一遍,数据核对了好几遍才定稿。
郑援朝看了总结,说了一句话:“同州,你来了两个月,处里的工作质量和效率都上了一个台阶。”
我说是大家一起干的。
他说:“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不贪功,最大的缺点也是不贪功。”
我没太懂他的意思,也没追问。
年终总结交上去的第二天就是元旦假期。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大,雪花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花坛的泥土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待了一天。上午洗了衣服,把屋子收拾了一下,下午去附近的超市买了点东西。超市里放着新年快乐的歌,到处都是红色装饰,人人脸上带着过节的笑。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转悠,买了一袋速冻水饺、一把青菜、一瓶老干妈,又给念念挑了一盒巧克力,是那种铁盒子装的,盒子盖上印着公主图案。
回到宿舍,我给自己煮了速冻水饺。水饺是三鲜馅的,味道还行,蘸着老干妈吃。一个人坐在桌前,热气腾腾的碗放在面前,窗外雪花无声地飘着。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天是一月一号,元旦。去年的今天,我和周敏带着念念去她娘家吃饭,丈母娘做了一大桌子菜,饭桌上气氛不太好,因为前一晚我和周敏刚吵过一架。吵的什么已经忘了,反正就是那些事,翻来覆去地吵。
一转眼一年过去了。我在省城,她在市里,中间隔着两百多公里和一本离婚证。
手机嘀嘀嗒嗒响了一阵,都是新年祝福。同事的、朋友的、老家亲戚的。我一条一条回了,看到周敏的头像出现在消息列表里,点开一看,是念念发的一条语音,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新年快乐!”
背景里能听到周敏的声音,好像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的声音很清晰。
我回了语音:“念念新年快乐!爸爸给你买了巧克力,过几天带回去。”
念念又发了一条:“爸爸,妈妈今天做了好多菜,你为什么不回来吃呀?”
我拿着手机,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说:“爸爸要上班,下次回去吃。”
念念“哦”了一声,语气里有一点点失落,但马上又说:“那你要记得吃好吃的哦,不要吃方便面,妈妈说你老吃方便面!”
“好,爸爸记住了。”
语音发完,我看了看桌上那碗速冻水饺,忍不住笑了一下。
元旦假期的第二天,我一个人去了一趟省城的图书馆。图书馆在市中心的公园旁边,三层楼,窗户很大,采光很好。我在水利工程那一排书架前站了很久,翻了几本书,最后借了一本讲灌区管理的专著和一本散文集。
散文集是随手拿的,封面素净,书名叫做《一个人也要好好过》。我翻了两页,文字平和朴素,讲的是作者独居生活中的日常琐事,做饭、养花、散步、跟邻居聊天。没有大道理,就是踏踏实实地活着。
我在阅览室坐了一个下午,把那本散文集看了一大半。有一篇写到作者一个人包饺子,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最后包了一大堆吃不完,冻在冰箱里,每天煮几个,吃了半个月。看到那里我忍不住笑了,因为我想起来我冰箱里也冻着一袋速冻水饺,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
还有一篇写独居的人要学会跟自己说话。作者说,一个人待久了,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把嘴闭上,然后日子一久,心也跟着闭上了。所以要主动说话,哪怕自言自语也行,哪怕跟自己养的植物说也行。保持表达的欲望,是独居者的必修课。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觉得有点道理。
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雪停了,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清冷凛冽的味道。我沿着公园的外墙走了一段,路过一排小店,有卖糖炒栗子的,有卖烤红薯的,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我买了一个烤红薯,老板从铁皮桶里夹出来,用报纸包着递给我。红薯烫手,我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掰开来,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但甜是真甜。
我站在路边吃完那个红薯,把手擦干净,拎着从图书馆借的书往回走。路过水果摊,大姐正在收摊,看见我笑着招招手:“小伙子,新年好啊。”
“新年好。”
她塞了一个橘子给我:“最后几个了,带回去吃。”
我说您总送我东西多不好意思。她摆摆手说一个橘子值什么钱,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我接过橘子说了声谢谢。那个橘子我带回宿舍,放在桌上,跟念念的巧克力盒子摆在一起。
晚上睡觉前,我把那本散文集剩下的几篇看完了。合上书的时候,窗外又飘起了小雪,路灯下能看到细细的白色轨迹。
我想起今天在图书馆看到的那句话——“一个人也要好好过”。
是啊,一个人也要好好过。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好好想念该想念的人。
这是离婚后这两个多月,我慢慢学会的事。
八、她的那句“对不起”,迟到了很多年
日子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过。转眼到了腊月,离过年还有不到半个月。
这期间我回了市里两次。一次是念念参加市里的少儿舞蹈比赛,我去当了观众。她在台上跳了一支独舞,穿着蓝色的小裙子,转起圈来像一只小蝴蝶。虽然最后没拿到名次,但她一点都不沮丧,下台就扑到我怀里说“爸爸我棒不棒”,我说特别棒,比第一名还棒。
那天周敏也去了,坐在旁边。比赛结束后我们三个人去吃了念念心心念念的肯德基,她啃着鸡翅满嘴是油,周敏拿纸巾给她擦,我在对面看着。那种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是温馨还是心酸,也许都有。
吃完饭走出餐厅,念念说要上厕所,周敏带她去了。我在门口等着,冬天的风冷飕飕的,我把手揣在口袋里,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她们出来的时候,念念跑在前面,周敏走在后面。走到我面前,她忽然说了句:“快过年了,你打算怎么安排?”
“还没想好。”
“念念肯定想跟你过年。”她顿了顿,“要不……年三十你过来一起吃年夜饭吧。”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你爸妈那边呢?”我问。
“他们今年去海南过年,不在这边。就我和念念两个人。”她把围巾往上拉了一下,“你别多想,主要是念念想要你陪着过年。当然,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算了。”
“没什么不合适的。”我说,“我三十下午过来,带几个菜。”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
第二次回市里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下午我专门请了半天假,开车回去接念念放学。到了校门口,跟很多家长一起等着。下课铃一响,孩子们像开了闸的小麻雀一样涌出来。念念老远就看见了我,尖叫着“爸爸”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我蹲下去接住她,她搂着我的脖子说:“爸爸你今天怎么来啦?”
“来接你呀,今天小年,爸爸陪你过。”
“那妈妈呢?”
“妈妈在家做饭呢。”
念念拉着我的手往家的方向走,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告诉我今天语文考了一百分,数学考了九十八,同桌的小胖上课吃零食被老师没收了,她养的多肉又长了两个新芽。我听着,不时应一句,心里暖得不像话。
到了楼下,念念说:“爸爸,今天能不能别走?晚上我想让你给我讲故事。”
我看了看手表。还早,省城明天上班也来得及。我说好,爸爸今晚不走。
念念高兴得蹦起来。
上了楼,周敏正在厨房里忙活。桌上已经摆了两道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时蔬,灶上还炖着汤。听见门响她探头看了一眼,说:“正好,把念念手洗了,准备吃饭。”
语气自然得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小年夜饭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念念坐在中间,左边是妈妈右边是爸爸,她每吃一口都要分别看看我们,生怕谁不见了似的。饭桌上的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尴尬,有一种从前没有的客气和克制。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周敏没拦,去客厅陪念念做作业。厨房的水槽对着窗,窗外能看到小区里的路灯和对面楼的灯光,每家每户都亮着灯,应该都在过小年。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进碗柜,擦了手走出来。念念已经做完了作业,正在看动画片。周敏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捧着杯茶。
我在念念旁边坐下来,她靠在我身上,眼睛盯着电视,嘴里还给我讲动画片里的剧情。周敏偶尔插一句,说这个角色是坏人,念念就反驳说才不是,人家后来变好了。
这样待到了快九点,念念开始揉眼睛。周敏说该睡觉了,念念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我要爸爸给我讲故事。”
我抱起她走进她的房间,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床头柜上摆着那盒铁盒巧克力,还有我们一家三口的那张合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从客厅拿进了自己房间。
我给她讲了一个故事,是小时候我妈给我讲过的,关于一个放羊娃在山里遇见一条小溪、后来修了一条水渠的故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讲这个,大概是职业病犯了。
念念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手指。
我轻轻把手抽出来,关了灯,带上门。
回到客厅,周敏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坐会儿吧。”
我坐下来。电视已经关了,客厅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咔声。
“沈同州。”她叫我的名字,没有像以前那样连名带姓,语气也不像以前那样硬邦邦的,“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事。”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以前我总是嫌你不顾家,嫌你挣得少,嫌你在单位不受重用,嫌你被人抢了功劳也不吭声。”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后来你调走了,局里好几个人打电话来恭喜,说的话我听了才明白——你在单位里,在你们那个系统里,其实是很受人尊重的。只是我从来不知道。”
“你从来不在家里说工作的事。”她抬起头看我,“你不说,我就以为你什么都没做。”
“我是不想说,”我开口了,“因为每次说起来,你都会说‘有什么用’。”
周敏抿了抿嘴。那个动作我看得出来,是在忍眼泪。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有点哑,“是我不好。你拼命干你的工作,我拼命否定你的工作。你觉得我不理解你,我没觉得你需要理解。我总觉得过日子就是挣钱养家,只要钱够花,你就不该有那么大的心思。我从来不知道,对你来说,修一条渠,真的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说这些……”我顿了顿,“也不晚。”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周敏,”我说,“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个两个人造成的。你有你的不对,我也有我的。我不爱说,什么都闷在心里,你觉得我不跟你沟通,我也确实没跟你沟通。我总觉得你该懂,你不懂就是你的问题。其实谁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不说,人家怎么会懂。”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茶几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眼角有细纹,皮肤也不像年轻时那么光滑了。但今晚的她,看起来比从前柔和得多。
“念念越来越好,”我说,“你也把日子过好,我也把日子过好。至于我们之间……”
我停了一下。
“我们之间,”她替我说了,“虽然回不去了,但我希望我们还能像今晚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说说话。”
“可以。”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然后她站起来,从卧室里拿了一样东西出来,递给我。
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
“这是你之前留给念念的抚养费存折,我没动过。你每个月打进去的钱都在。”她把信封放在我面前,“以前你挣得不多,但从来没亏待过我们母女俩。我不该总拿钱跟你说事。”
我没接:“存折留着,那是给念念的。”
“那……”她收回手,低下头看着信封上的字,“沈同州,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了很多年。
我以为听到的时候会激动,或者会心酸,或者会想哭。但真的听到了,心里反而很平静。就像一条堵了很久的河道忽然通了,水哗地一下流过去,没有惊涛骇浪,就是畅快了。
“我也对不起你。”我说。
那晚我在念念房间的地板上铺了条褥子,凑合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念念醒来发现我还在,高兴得在褥子上蹦了好几下。
吃完早饭,我开车回省城。周敏送我到楼下,念念抱着我的腿不让走,周敏蹲下来轻声哄她,说爸爸过几天就回来过年了,念念这才松手。
“三十晚上早点来。”周敏站起来说。
“好。”
车开出小区,后视镜里她们母女俩的身影越来越小。太阳出来了,照着路面上残留的薄冰,闪着亮亮的光。
我打开收音机,随手调了个台。放的是一首老歌,一个男人在唱:“我们都曾经错过,还好还能从头来过。”
从头来过。我和周敏不会从头来过了,但我们可以从头来过一种新的关系。不再是夫妻,但永远是念念的爸爸妈妈,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
这样就够了。
九、年夜饭桌上,碗筷还是三副
腊月三十,省城也空了。
街上的人和车明显少了,平日里拥堵的路口变得通畅,沿街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春节放假”的红纸。连水果摊大姐都回老家了,临走前她跟我说了一声,把没卖完的水果分给了周围的邻居,给我留了一袋橘子,挂在宿舍门把手上。
我早上起来,把宿舍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贴了一副春联,是单位发的,上联“风调雨顺”,下联“国泰民安”,横批“水利万物”。我站在凳子上贴,歪了一点,下来看看,又上去重新贴正。
收拾完已经快十点了。我把提前买好的年货装上车——给念念的新衣服,一箱牛奶,一盒糖果,还有从省城一家老字号买的酱肘子和八宝饭,周敏爱吃甜,八宝饭是她以前过年必吃的。
刚要出发,手机响了。是郑援朝。
“同州,过年不回家?”
“回,一会儿就出发。郑处新年好。”
“新年好。”郑援朝顿了顿,“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开年厅里要推荐一个副处长去省委党校中青班学习,我报了你。”
中青班。这是省里培养后备干部的重要班次,能去的都是重点培养对象。我心里跳了一下,嘴上还是稳着:“谢谢郑处,我会好好准备。”
“好好过年,年后再说。”他笑了一声,“你这半年干得不错,厅领导都看在眼里。”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旁边出了一会儿神。半年前我还是市局一个不起眼的副科长,婚姻破裂,前途迷茫。半年后,我在省厅站稳了脚跟,工作打开了局面,连党校中青班的名额都落在了我头上。
说没感慨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幸运,而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结果。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每一步都算数。
十一点出发,高速上车不多,一路顺畅。下午一点多到了市里,整座城市都弥漫着年夜饭前夕的那种特有气氛——街上人少了,但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亮着灯,不时传来一两声鞭炮响。
我到的时候,念念正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我的车拐进小区,她一下子从窗台上跳下来,不到十秒钟就出现在楼门口,穿着红色的小棉袄,像一团滚动的火球。
“爸爸!爸爸!”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看了好多次了!”
“爸爸去给你买好吃的了。”我把她抱起来,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凉凉的。
上了楼,周敏正在厨房忙活。年夜饭的阵仗不小,灶台上三个锅同时开火,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锅里炖着鸡汤,香味飘满了整套房子。她系着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有细密的汗珠。
我把带来的菜递过去,她打开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酱肘子?哪家的?”
“省城那家老字号,你说过好吃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还记得。”
“我又没得健忘症。”我把八宝饭也递过去,“这个也是给你的。”
她把八宝饭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包装,笑了一下:“算你有心。”
然后她转过身去继续忙活,但我看见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消下去。
念念拉着我在客厅坐下,给我看她画的一幅画。画的是过年,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菜,桌边坐着三个人,两大一小。每个人脸上都画着弯弯的笑脸,头顶上还画了一排红灯笼。
“这个是妈妈,这个是爸爸,这个是我。”她指着画上的人物一个一个介绍。
我注意到她把我和周敏画在了一起,中间是牵手的。我没有纠正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念念画得真好。”
“我们老师说了,画得好可以贴在墙上。”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我,“爸爸,我们贴起来好不好?”
“好。”
我从她手里接过透明胶带,帮她把画贴在了客厅的墙上。念念站远了看看,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去厨房跟周敏汇报:“妈妈妈妈,我把你和爸爸画在一起了!”
周敏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知道了,去把手洗了,准备吃饭。”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鸡汤、红烧鱼、酱肘子、八宝饭、春卷、饺子……念念坐在中间,我和周敏一边一个,碗筷摆了三副。
周敏给每个人都倒了饮料,念念的是橙汁,她自己的和我的是她爸自己酿的米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
“来,”周敏举起杯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念念的杯子碰得最响。
“新年快乐。”我也举起杯子。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这张桌子上曾经有过的很多顿年夜饭。有一年是念念刚学会说话,在饭桌上奶声奶气地背了一首唐诗。有一年是我刚从工地上赶回来,一身泥点子,周敏嫌我脏让我换了衣服才让上桌。有一年我们刚刚吵过架,全程不说话,念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小声说了一句“你们不要吵架了”。
每一年的年夜饭都不一样。但今年这顿,虽然我们已经离了婚,但气氛却比前几年都好。也许是因为放下了期待,放下了指责,反而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也许只是因为念念在,我们都在。
饭吃到一半,念念忽然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我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我问。
“我希望以后每年过年,爸爸都能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
我和周敏同时沉默了。
念念看我们不说话,有点紧张:“不可以吗?”
周敏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可以呀,爸爸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
我点点头:“爸爸答应你,每年过年都来。”
念念满意了,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春卷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年夜饭后我们一起看春晚,念念坐在中间,小脑袋一会儿靠着我一会儿靠着周敏。到十点多她就困了,我抱她去床上,她迷迷糊糊地说了句“爸爸新年快乐”,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回到客厅,周敏已经把碗筷收拾了,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声音开得很小。
我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党校中青班的事,张局长跟我说了。”周敏忽然开口,“恭喜你。”
消息传得倒快。
“谢谢。”我说。
“沈同州,”她放下茶杯,转头看我,“我以前总觉得你没出息。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没出息,你只是走的不是我以为的那条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说,“你的路也没走错,你把念念带得很好。”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杯沿:“我以前对你说话太难听了。那些话我想起来就后悔。”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她抬起头,看着电视屏幕,上面正演着一个小品,观众笑得前仰后合,“以后的日子,各自好好过吧。”
“嗯。”
窗外忽然响起密集的鞭炮声,然后是烟花升空的声音。零点到了,夜空被照得五彩斑斓。我和周敏同时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烟花在天上炸开,一朵接一朵,红橙黄绿,把整条街都照亮了。
“新年快乐,周敏。”我说。
“新年快乐,沈同州。”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烟花的光。
十、春天来了,渠也开始修了
过完年,日子像踩了油门一样往前冲。
正月初七上班,正月十五厅里开了收心会,紧接着就是新一年的工作计划铺排。郑援朝在会上宣布了重点工作分工,引水灌溉二期工程由我牵头负责前期工作,三个地市的协调、可研报告的编制、专家评审的组织,全是我的事。
这意味着我要开始频繁出差了。
二月下旬,我带着小孙和两个技术人员下到二期工程涉及的两个地市做现场踏勘。这一次跑得更远也更细,沿着规划线路从头走到尾,每一处关键节点都要下车查看。有些地方路不通,我们就走田埂,田埂窄得只容一个人过,两边是刚翻过的稻田,泥土松软,踩一脚陷进去半只鞋。
小孙这回学聪明了,提前换了双高帮的户外鞋,走到哪儿都不喊累。倒是借调来的那个年轻工程师,第一天就磨破了脚后跟,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小孙回头笑话他:“你这还不如我当初呢。”
我们在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待了三天。那地方穷,山多田少,唯一的水源是山里的一条小溪,水量不稳定,枯水期农田全靠天吃饭。二期工程的灌区覆盖这里,当地老百姓听说省里来了人要看修渠的事,每天都有农民自发跑来给我们带路,有的还端着煮鸡蛋塞给我们。
一个老汉拉着我的手,说了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沈领导,这渠要是修通了,我孙子就不用出去打工了。”
我说:“您放心,一定修通。”
从石桥镇回来的那天晚上,我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转着的吊扇发呆。老汉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一条渠,对省厅来说是一个项目、一笔投资、一套图纸;对老百姓来说,是水,是庄稼,是一家老小能不能吃上安稳饭。
我跟周敏以前吵架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话——“你对全世界都好,就是对家里人不好。”那时候我觉得她说得不对,我明明对家里人也尽心尽力。现在想想,也许她说的不全错。我对工作太投入了,投入到了有时候确实忽略了家人。但这份投入,不是因为我不爱他们,而是因为我相信我做的事值得。
值得。这两个字,是我半辈子所有选择的底色。
三月初,省委党校中青班的通知正式下来了。脱产学习三个月,从四月初到六月底。这意味着我要离开工作岗位整整一个季度,但二期工程的前期工作正在最吃紧的时候。
我去找郑援朝,问他能不能把名额让给别人。郑援朝看着我,像看一个傻子:“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进这个班吗?你跟我说让?”
“但二期那边……”
“二期离了你三个月不会停。”郑援朝打断我,“中青班这种机会不是每年都有的。你今年三十七,再过两年就超龄了。同州,你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不会替自己打算。”
我被他说得没话说。
晚上给张国庆打电话说这个事,他听了哈哈大笑:“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傻。去,必须去。回来之后你就是正儿八经的梯队干部了,到时候想怎么干事都更有底气。”
“那这边的事——”
“你不是有个靠谱的小孙吗?郑援朝也在,三个月能出什么乱子?再说了,又不是去外省,省城就在跟前,真有急事你开车半小时就回来了。”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
三月中旬,我把手头的工作跟小孙和郑援朝做了详细的交接,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签的字提前签好。小孙拍着胸脯说沈处你放心去,这边的事我顶着。
三月最后一天,我去党校报到。党校在省城东郊,环境清幽,院子里种满了玉兰和银杏,这个季节玉兰正开,白的粉的,香气淡淡的。宿舍是两人一间,室友是省发改委的一个科长,比我小几岁,人很和气。
党校的课程排得很满,上午理论学习,下午分组讨论或现场教学,晚上有时候还有专题讲座。同学来自全省各厅局和地市,都是各单位推荐上来的骨干,年龄相仿,经历各异。跟他们交流让我开了不少眼界——以前我只知道水利系统这点事,现在了解了发改、财政、交通、农业各个口的运作逻辑,看问题的角度一下子宽了。
但我最惦记的还是二期工程。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专门回了一趟厅里,找小孙要了最新的进度。可研报告初稿已经出来了,正准备送专家预审。我坐在办公室里翻了两个多小时,在空白处批注了十几条修改意见,小孙在旁边一条一条记下来。
“沈处,您在党校学习还操心这边的事。”小孙笑着说。
“不操心才怪。”我把报告合上递给他,“按我批的改,改完发我邮箱,我晚上看。”
五月,念念学校组织了一次省城一日游,参观科技馆和博物馆。周敏提前给我打了电话,问我能不能中午出来陪念念吃顿饭。我请了半天假,在科技馆门口等着。
大巴车开过来的时候,念念第一个跳下来,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后面跟着周敏,手里拎着念念的水壶和外套。
“爸爸!”念念扑进我怀里,“科技馆好大呀,里面有机器人!”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那个机器人会跳舞!”她手舞足蹈地比划。
中午我们三个在科技馆旁边的面馆吃了顿饭。念念吃着面还不消停,给我讲她最近学会的东西,说她会背乘法口诀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还会帮妈妈扫地了。周敏在旁边听着,偶尔补一句“扫地是扫了,扫完地拖把扔在地上就不管了”,念念就吐舌头。
吃完饭我把她们送到科技馆门口,念念依依不舍地抱了抱我。周敏说:“你忙你的去吧,我带她就行。”
“你一个人带她,辛苦。”
“习惯了。”她说,“再说了,你也没闲着。”
我们的对话越来越像两个老朋友,客气、温和、不远不近。这种距离让人舒服,也让人有一点淡淡的遗憾。但遗憾归遗憾,我们都清楚,这才是对彼此最好的方式。
党校的学习进行到五月底,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周五晚上我接到周敏的电话,她语气很急:“沈同州,念念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把头磕破了,现在在医院缝针。”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严重吗?在哪家医院?”
“中心医院急诊,缝了五针。”她的声音里有哭腔,“她一直在喊爸爸。”
“我马上回来。”
我挂了电话,跟室友说了一声,冲出宿舍,发动了老捷达。党校在省城东郊,到市里走高速最快也得一个半小时。我一路油门踩到底,脑子里全是念念满脸是血的画面,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
快十点到了医院,我跑进急诊室,在走廊里就听见了念念的哭声。拐过弯,看见她坐在治疗床上,额头上缠着纱布,小脸哭得通红。周敏蹲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自己眼圈也红红的。
“爸爸!”念念看见我,哭得更凶了。
我几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泪水湿了我一肩膀。
“疼不疼?”我问。
“疼……但是爸爸来了就不那么疼了。”她抽抽搭搭地说。
医生过来交代注意事项,说伤口不深,缝了美容针,应该不会留明显的疤,但接下来几天要注意换药、不能沾水。我一一记下,道了谢。
晚上念念不想待在医院,医生说可以回家观察,我们就办了手续。我把念念抱上车,周敏坐在后座抱着她。念念在我怀里哭累了,车子开动没多久就睡着了。
到了楼下,我抱念念上楼,把她轻轻放到床上。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小手攥住我的手指:“爸爸别走……”
“不走,爸爸在这儿。”我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那一夜我在念念床边坐了很久,看着她在睡梦中偶尔皱一下眉头,大概伤口还是疼。周敏靠在门框上,默默地看着我们,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念念醒来,精神好了很多,额头上的纱布看着吓人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第一反应居然是:“好酷哦,像超级英雄。”
我跟周敏同时笑出声来。
下午我不得不赶回省城,党校那边有周一的集体活动,不好请假。临走前周敏送我到楼下。
“每次念念有事,你都能第一时间赶到。”她说,“以前我总觉得你不顾家,其实我错了。你从来没缺席过重要的时刻。”
“能做的不多,”我说,“尽量多做一点。”
她点点头,看着我发动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楼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冲我摆了摆手。
六月,党校的学习进入尾声。结业前有一次座谈会,省领导要来参加。我被选为学员代表发言,讲的是水利工作在乡村振兴中的基础性作用。发言稿我写了三个晚上,改了五遍,郑援朝帮我找了不少数据支撑。
座谈会那天,我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台下几十双眼睛,没有看稿,把那些数据和观点一个一个地讲出来。讲到最后我说:“水利这个行当,干的都是埋在地下的活。渠修好了,水通了,老百姓浇上地了,他们不一定知道是谁修的。但庄稼知道,土地知道。这就是我们水利人的价值。”
散会后,省领导握着我的手说:“小伙子讲得好,基层上来的就是不一样。”
七月初,党校中青班正式结业。我拿到结业证书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接下来,该回去干活了。
回到厅里的第一天,小孙就抱着一大摞文件来找我。二期工程的可研报告已经通过了专家评审,正在报发改委审批,接下来要进入初步设计阶段。我翻了翻评审意见,专家提了二十多条修改建议,大部分都已经落实了,小孙在文件上用红笔一条一条标注了修改情况,清清楚楚。
“干得好。”我对小孙说。
“是沈处您走之前交代得细。”他挠挠头,“我就是照着做的。”
“别谦虚,你的能力我清楚。”我看着他,“小孙,你以后的路还长,好好干,不会差的。”
他用力点了点头。
下班后我走回宿舍,路过水果摊,大姐老远就喊:“哎呀你回来了!好几个月没见你了,去哪了?”
“去学习了。”
“学习好啊,有出息。”她挑了一个最大的西瓜,“刚到的,甜得很,给你切半个。”
我拎着半个西瓜回到宿舍,拿勺子挖着吃。省城的夏天来得早,七月的傍晚闷热潮湿,蝉鸣声从窗外传进来,一浪接一浪的。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我拿手背擦了擦,觉得痛快。
手机响了,是周敏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照片里念念的额头上已经拆了线,留下一条细细的粉红色痕迹,但确实不太明显。念念对着镜头做鬼脸,笑得没心没肺。
下面跟着一行字:“拆线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我回了一条:“那就好,改天回去看她。”
“她说暑假想去省城找你玩。”
“随时欢迎。”
过了一会儿,周敏又发了一条:“你党校毕业了?”
“今天刚结业。”
“恭喜。你这条路,走对了。”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翻了一下。周敏这个人,从来不会说软话。以前她只会说“你这种人一辈子就这样了”,如今她说“你这条路走对了”。这中间的距离,比我连跳三级还要远。
我回了一个“谢谢”,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我的西瓜。
窗外的蝉鸣忽然更响了一些,像是在替我高兴。西边的云彩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整个天空都是夏天的味道。
引水渠二期工程马上就要进入初步设计阶段了,接下来有更硬的仗要打。但此刻,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把这半个西瓜吃完。
甜。
十一、念念成了我和她之间最好的纽带
暑假说到就到。
念念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五,周敏在电话里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还特意强调了一句“数学比你当年强多了”。我说那肯定,随她妈。周敏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没接话。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周敏开车把念念送到了省城。这是离婚后念念第一次来我这儿住,她兴奋得前一天晚上都没睡好,周敏说她凌晨五点就爬起来收拾自己的小书包,把要带的玩具、绘本、零食塞了满满一包。
车停在水利厅家属院门口,念念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额头上那条粉色的细痕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了。她头上戴着一顶遮阳帽,帽檐上别着一朵小花,是周敏给她别上去的。
“爸爸!”她挥着手喊。
我走过去,周敏也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念念的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罐她自己腌的酸萝卜。她把袋子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念念的换洗衣服在里面,她最近有点挑食,别老带她吃炸鸡。”
“知道了。”
“爸爸才不会带我吃炸鸡呢,他带我吃红烧肉。”念念纠正她。
“行行行,反正别惯着她。”周敏蹲下来抱了抱念念,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要听爸爸话,不许调皮。”
“知道啦妈妈!”念念已经迫不及待想去看我的宿舍了。
周敏站起来,看着我说:“那我就回去了,周日晚上来接她。”
“不着急,你要是忙的话周一早上也行,我送她回去。”
“没事,周日来吧。”她顿了顿,“你一个人带孩子两天,能行吗?”
“放心吧。”
她点点头,上了车。念念冲着车窗拼命挥手:“妈妈再见!路上小心!”周敏按了下喇叭,车子缓缓开出了家属院。
念念抬头看我:“爸爸,你的房子在哪儿?”
“走,带你去看。”
我拎着她的袋子,她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跟着我往楼上走。进了宿舍她像个小探险家一样到处看,每个角落都不放过。拉开衣柜看看,推开卫生间瞧瞧,最后站在窗前往下望了望,宣布了她的鉴定结论:“有点小,但是很干净。”
“那念念给打几分?”
“嗯……”她歪着头认真想了一下,“八分吧。”
“才八分?”
“没有我的房间呀,扣两分。”
我笑了。这个小丫头,什么都懂。
周末两天,我带念念把省城能玩的地方转了个遍。周六去了动物园,她站在猴山前面看了快一个小时,怎么都拽不走。周日下午去了科技馆,就是上次学校组织来的那个,这回是爸爸带着,她一个一个展区重新看了一遍,拉着我的手给我讲解,俨然一个小导游。
晚上我们在宿舍里自己做饭。我炒了两个菜,念念搬了个小板凳站在灶台旁边,主动要求帮忙。让她剥了两瓣蒜,又让她把洗好的青菜掰成小段,她都完成得一丝不苟,干完活还得意地问我:“爸爸,我是不是很能干?”
“特别能干,比你爸小时候强。”
“那以后我多帮你干活!”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爸爸,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呀?”
“因为爸爸在这里上班。”
“那妈妈为什么不能也来这里住?”
我想了想,决定不绕弯子:“因为爸爸和妈妈分开了,不在一起住了。但是,不管爸爸住在哪里,妈妈住在哪里,你永远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宝贝。明白吗?”
她沉默了几秒钟,低头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地说:“明白。”
然后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没关系爸爸,以后我长大了,我给你买一个大房子,你和妈妈都住进来。”
我没有纠正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好,爸爸等着。”
周日晚上周敏来接念念,提前打了个电话说快到了。我带着念念在楼下的花坛旁边等着,她的遮阳帽上又多了一朵花,是我们在科技馆门口一个老奶奶那里买的,绢做的,两块钱一朵,念念喜欢得不行。
周敏的车停稳,念念扑上去:“妈妈!爸爸带我去了动物园!还有科技馆!我们还在家做了饭!”
“好好好,一个一个说。”周敏笑着接住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两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把念念的袋子放进车里。
念念忽然拉着周敏的手,又拉起我的手,把我们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仰着小脸说:“你们两个握握手。”
我和周敏对视了一眼,都有点尴尬,但还是在念念期待的目光下握了握手。
“好了,”念念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周敏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个小管家婆,管得还挺宽。”
“那当然,老师说了,小朋友也要管家里的事。”
送走她们母女俩,我一个人上楼。宿舍里忽然安静下来,桌上还摆着念念没吃完的半包薯片,沙发上扔着她的遮阳帽——走的时候太兴奋,忘了拿。我拿起遮阳帽,上面别着两朵小花,一朵粉色一朵黄色,线缝得歪歪扭扭,是卖花老奶奶的手艺。
我把帽子放在念念睡过的枕头旁边,打算下次回去带给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念念说的“以后我给你买一个大房子,你和妈妈都住进来”。小孩子的心愿就是这样,简单、直接,不管现实不现实,只管心里怎么想。
我不知道念念长大以后会怎么看待父母离婚这件事。也许她会慢慢理解,也许她心里永远有一个结。我能做的,就是在她还相信“大房子”的年纪,保护好她的这份天真,让她的童年尽可能地完整。即使这个“完整”的拼图里,爸爸妈妈不在同一块画面上,但每一块都在,每一块都爱她。
八月初,单位组织了一次半年工作推进会。厅领导在讲话中专门提到了二期工程的前期工作,说“规划计划处沈同州同志带领的团队在较短时间内高质量完成了可研阶段的工作,值得肯定”。会后郑援朝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中青班回来就是不一样,领导都看在眼里了。”
我说是团队的功劳。郑援朝笑着摇摇头:“你这个人啊,就是不会邀功。”
九月,念念升二年级了。开学第一天,周敏给我发了念念穿着新校服的照片,小家伙站在学校门口,背着新书包,额头上那道细细的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笑得很灿烂,露出那颗豁了的门牙,旁边已经冒出了一点白白的新牙尖。
周敏在照片下面写了一句话:“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说,要把照片发给爸爸看。”
我把照片存了,设成了手机壁纸。
国庆节我回了一趟老家看我爸妈。老两口身体还算硬朗,我爸在院子里种了一畦青菜,长势喜人,临走非要给我拔一大袋子带上。我妈拉着我的手念叨:“一个人在省城要照顾好自己,别老吃方便面,你看你都瘦了。”
“妈,我没瘦,还胖了。”
“胖什么胖,下巴都尖了。”她捏了捏我的脸,又叹了口气,“你跟周敏……真的没有可能了?”
“妈,”我握住她的手,“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互相不为难,一起把念念养大。”
我妈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十月底,二期工程的初步设计通过了专家审查会。评审组组长还是秦总工,他拿着我的设计报告从头翻到尾,翻到水源论证那一章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这一次的数据没问题。”
“秦总把关过的,肯定没问题。”我笑着说。
“少拍马屁。”他摘下老花镜,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同州,你这个项目从头盯到尾,花了不少心血吧。”
“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他摇摇头,“水利这个行当,认真做事的人越来越少,能将就就将就的人越来越多。你这样的,算个宝贝。”
从会议室出来,小孙兴奋得脸都红了:“沈处,秦总工夸人了!他一年到头也不见得夸谁几句!”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石桥镇那个老汉。初步设计过了,接下来就是施工图设计、招投标、正式开工。离渠水哗哗流进田里的那一天,又近了一步。
十一月十六日,离婚满一年。
这个日期我一直记得,但没有特意去记。是早上翻手机日历的时候忽然发现的,去年今天的那个画面一下子浮上来——民政局门口的风,周敏低头翻包的样子,张国庆打来的那通电话。
一年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回了一趟市里。没有提前跟谁说,就是忽然想回去看看。
我先去引水渠的闸口站了一会儿。渠里的水不大,冬季枯水期,水流得缓慢而安静,在混凝土的渠身里映出灰蓝色的天空。闸口那座小灰房子还在,墙上刷的标语褪了一点颜色。一切看起来都和一年前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了——明年二期工程开工,这条渠要往下延伸四十多公里,灌溉面积翻一番。
然后我开车去了念念的学校。正好赶上放学,我站在校门口的人群里,看见念念背着小书包走出来,周敏牵着她。
念念第一个发现了我,尖叫着跑过来,我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周敏走过来,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想孩子了,回来看看。”
“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
念念搂着我的脖子大声宣布:“今天爸爸来了,我们去吃火锅!”
周敏看了我一眼:“你请客?”
“我请客。”
“那行。”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念念坐在高脚椅上,面前的小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她一边涮着肥牛一边叽叽喳喳地讲学校的事。周敏坐在我对面,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精神利落。席间她接了一个电话,是她们单位的事,说话的语气很干练,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怨气的疲惫感。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我们单位明年可能要搬到新办公区了,离家更近。”
“那挺好,接送念念更方便。”
“嗯。”她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你那边怎么样?二期什么时候开工?”
“明年春天。”
“挺快的。”
“前期论证做得扎实,后面就顺。”
念念忽然插嘴:“爸爸修的大水渠什么时候能修好呀?你上次说修好了就带我去看!”
“明年就能看了,到时候爸爸亲自带你去。”
“拉钩!”
“拉钩。”
吃完饭我送她们到楼下。念念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我把她抱上楼放到床上,出来的时候周敏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橘子。
“给你的。”她把橘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是我们这儿本地产的蜜橘,皮薄汁多。
“今年过得真快。”她说。
“是啊,一转眼一年了。”
“沈同州,”她靠着门框,“谢谢你。”
“谢什么?”
“这一年,你对念念,对我……都没得说。”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以前我总跟你吵,觉得你这不好那不好。现在想想,你其实一直都没变。是我变苛刻了,把你所有的好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周敏……”
“你让我说完。”她吸了一口气,“这一年,我也在改。改自己那个总觉得不如意的毛病,改那个总拿你跟别人比的习惯。我一个人带念念,也有顾不上来的时候,但我不怨了。有些事自己扛了才知道,你当年有多不容易。”
橘子在我手心里温温热热的,我低头看着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不说了。”她笑了笑,“你早点回去吧,明天还上班。”
“好。”
我下了楼,发动车。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我掰开那个橘子吃了一瓣,甜中带一点点酸,水分很足。
后视镜里,周敏家的灯还亮着。
回省城的路上,我打开了收音机。还是那个老歌台,这次放的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歌,一个女人在唱“感谢你曾经来过,让我变成了更好的我”。
也许吧。也许我们彼此都让对方变成了更好的人——不是在一起的时候,而是分开之后。
这个想法让我觉得释然。
十二、渠水通了,我心里也通了
二期工程在开春后正式动工。
开工仪式选在三月初一个晴天,地点就在石桥镇。现场搭了个简易的主席台,背后是一块巨大的工程效果图,蓝天下渠水蜿蜒穿过绿色田野,看起来很有气势。省里来了两位领导,市里县里来了一堆人,老百姓也自发来了不少,把主席台前的空地站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台侧,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土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从论证到可研到初设到施工图,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往前走。今天铲下第一锹土,往后就是钢筋混凝土一寸一寸地往大地上写答案。
开工仪式结束后,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老汉。他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拄着一根竹竿。我走过去,他认出了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沈领导,真的开工了!”
“开工了,”我握住他粗糙的手,“等渠修通,您家田里就有水了。”
“好,好。”他不停点头,眼角泛着光,“我等着,一定等着。”
返回省城的路上,小孙开车。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沈处,您说那个老爷子到时候看见渠里来水,会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我靠在椅背上,“但我想亲眼看看。”
工程一开工,我的时间又被切成了碎片。厅里的日常工作不能丢,二期工程的施工管理要盯,几个关键节点的现场协调会必须到场。我在省城和工地之间来回跑,有时候一周跑两趟,老捷达的里程表跳得飞快。
五月中旬,工地出了一件事。
石桥镇段施工时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地质情况——原设计路线下面有一条废弃的煤矿巷道,年代久远,资料上没有标注。挖到的时候顶板已经部分塌陷,如果按原线路施工,基础承载力不够,有沉降风险。
施工方停了工,现场技术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急。我当天就从省城赶了过去,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工地上围了一圈人,都在等着拿主意。
我打着手电下到基坑里看了现场。确实是一条老巷道,从断面看应该是六七十年代小煤窑留下的,规模不大但位置刁钻,正好横穿设计渠线。
回到临时项目部,我把设计图纸、地质勘察报告、施工方案全部摊在桌上,跟现场技术人员一起讨论到凌晨。有两个方案:一个是原线路注浆加固,成本低但风险不可控;另一个是局部改线,绕过巷道区,安全但要多花一笔钱,工期也要延长。
“改线。”我把笔往桌上一搁,“安全的事不能赌。”
现场负责人老高犹豫了一下:“但是改线的话要增加投资,预算超了还得重新走审批……”
“审批的事我来跑。”我说,“渠是百年基业,出不得半点岔子。”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改线方案回了厅里。郑援朝听完汇报,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带着我去找了分管副厅长。副厅长看完方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说:“技术判断我尊重你们的意见,程序上的问题我来协调。”
审批走得比我想象的快。一周之后,改线方案正式获批。施工队重新进场,渠线往南绕了三百米,绕开了那片地下巷道区。
小孙后来说:“沈处,那次您要是选了注浆加固,省事是省事了,但以后万一出问题,第一个追责的就是您。”
“追责不追责的另说,”我站在工地边上,看着挖掘机在新线路上轰隆隆地作业,“万一真出了问题,老百姓找谁说理去?人家可不管你是哪个环节出了错,人家只知道渠是你们修的。”
六月底,念念放暑假了。这次她主动跟周敏说要去省城住一个星期,周敏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语气酸溜溜的:“她收拾行李比上次还积极,恨不得把所有裙子都带上。”
“那你周末也过来吧,省城新开了一个水上乐园,念念肯定喜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也行。”她说。
周五晚上周敏到了省城。这次她没当天回去,在我宿舍附近的一家宾馆住了一晚。周六我们三个人去水上乐园玩了一整天,念念像一条小鱼一样在各个池子里扑腾,我和周敏轮流陪着她,另一个坐在遮阳伞下看着。
周敏换了一件碎花连衣裙,戴着墨镜,坐在躺椅上喝冰柠檬茶。她从墨镜后面看着在水里扑腾的念念,嘴角一直翘着。
“你的那个渠,修得怎么样了?”她忽然问。
“挺顺利的,预计年底主体工程能完工。”
“那明年春天就能通水了?”
“差不多。”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前跟我说你修渠,我从来不听。现在想想,你做的事确实挺了不起的。”
“没什么了不起,”我说,“就是份内的事。”
“沈同州,”她摘下墨镜看着我,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肯承认自己优秀。你总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应该的,分内的,不值一提的。但你不知道,这世上大多数人,连分内的事都做不好。”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过头去看念念。念念正从滑梯上冲下来,溅起一大片水花,笑得像朵太阳花。
“不过也好,”周敏重新戴上墨镜,靠回椅背上,“不张扬的人,往往走得最远。”
国庆节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市里。这次不是为了看念念,而是专程去了石桥镇。
二期工程已经施工过半,渠身轮廓清晰可见,像一条灰色的长龙伏在大地上。工地上红旗招展,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隆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上次那个老汉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篮子自家种的柿子,非要塞给我。
“沈领导,渠身都起来了!”他指着不远处已经浇筑完成的渠段,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我每天都要来看一眼,看一眼就踏实。”
我咬了一口柿子,甜得不像话。
“老爷子,明年春天,水就到了。”
“好,好。”他咧开嘴笑了,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我活了七十多年,就盼着这条渠。”
那天晚上我住在工地附近的镇上招待所,躺在床上翻手机相册,从立项论证、现场踏勘、专家评审,到开工仪式、基础开挖、渠身浇筑,一路翻下来,几百张照片,记录了这个项目从无到有的每一步。
翻到最后,是一张念念的照片。她站在宿舍楼下,戴着那顶别了两朵小花的遮阳帽,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我笑了笑,关了手机,闭眼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
十二月,二期主体工程比原计划提前半个月完工。这个消息传回厅里的时候,郑援朝专门跑过来跟我说:“同州,你这一年多,把这条渠从头盯到尾,不容易。厅领导说了,竣工验收的时候让你代表建设方做总结汇报。”
“竣工验收还早,要等试通水之后。”
“试通水,”郑援朝拍了拍我的肩膀,“快了。”
十二月底的一天,我下班走回宿舍,水果摊大姐远远看见我就喊:“帅哥!今天有新鲜的草莓,要不要?”
我走过去,挑了一盒。大姐一边称一边说:“你这一年多,变化挺大的。”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她歪头打量我,“反正刚来的时候,你走路低着头,脸上总像压着事。现在走路带风,人也精神了。”
我笑了笑,付了钱。
回头想想,大姐说得对。一年前的我,刚离了婚,刚从市里调到省城,心里压着对过去的愧疚、对未来的迷茫,干什么都像背着一袋沙子。一年后的今天,婚是离了,但和周敏的关系反而比从前好了;工作是累了,但每件事都干得明明白白、踏踏实实。沙子还在,但已经变成了一块一块的砖,砌成了脚下的路。
人活一辈子,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元旦刚过,春节又快到了。
念念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比上次进步了两名,周敏在电话里报喜的时候语气里那股骄傲劲儿比以前更明显了。她还跟我说了一件事——她们单位年底考核,她评了先进。
“以前你在的时候,我总觉得日子处处不如意。”她说,“现在一个人扛,反而觉得很多事没那么难。工作上的事,念念的事,一件一件做,都能做好。”
“你本来就挺能干的,”我说,“以前是你自己不觉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沈同州,也许我们离婚离对了。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因为我不好,是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变成了更不好的人。”
“现在都变好了,就行。”我说。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外面。家属院里的月季早就谢了,但花坛边上新种了一排冬青,油绿油绿的,在冬天的灰暗底色里格外扎眼。
春节的年夜饭还是三个人一起吃的。念念又长高了一截,已经快到我胸口了,说话越来越像个小大人。她给我和周敏都准备了新年礼物——自己画的贺卡,上面画着一个大房子,房子里有三个人,旁边画着一条蓝色的水渠,渠水弯弯曲曲地流向远方。
念念解释说:“大房子是以后我要给你们买的,水渠是爸爸修的。我画在一起了。”
我和周敏相视一笑,把贺卡收下了。
窗外爆竹声声,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座城市,也照亮了远处那条静静等待着春天来水的引水渠。
十三、原来这就是青云
清明过后,二期工程正式试通水。
那天我凌晨五点多就醒了,开车从省城出发,八点不到就到了石桥镇。工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施工方、监理方、县里乡里的干部,还有自发赶来的老百姓。人群密密匝匝地站满了渠岸,不少人手里拿着手机准备录像。
初升的太阳照在新修的混凝土渠身上,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渠身笔直地穿过田野,一头连着上游的引水渠老段,一头伸向远方还没插秧的稻田。
闸门开启的那一刻,全场忽然安静了下来。
先是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闷雷在地底下滚。紧接着,闸口的水头涌了出来,浑黄的河水携着泥沙和草屑,翻着白沫,轰隆隆地冲进新修的渠身。水头过处,干燥的混凝土瞬间被浸成了深灰色,蒸发了一冬天的土腥味被水汽一激,弥漫开来。
水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翻腾着、推挤着,沿着渠身向前奔涌。站在渠岸上能感觉到脚下的震动,像大地的心跳。
人群里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扯着嗓子喊“水来了水来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农蹲在渠边,伸手去够水,指尖碰到水面的那一刻,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
我看见那个老汉了。他站在人群里,拄着那根竹竿,安安静静地看着渠水从面前流过,不说话,也不鼓掌,眼泪顺着脸上沟壑一样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我没有打扰他,站在不远处,也安安静静地看着。
那条渠,从图纸上的一根蓝线,到论证报告里的水文数据,到一次次踏勘、评审、改线,再到眼前这奔腾而去的浑黄水流——二十三公里老段加四十二公里新段,六十五公里,解决了十一个乡镇、几十万亩农田的灌溉问题。
我忽然理解了“青云”这两个字。
以前我觉得“青云直上”就是升官发财、出人头地,是一个人站在更高的地方接受别人的仰望。现在我不这么想了。青云不是踩着别人往上爬,不是锦上添花的头衔和级别,而是你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事,这件事像云一样,罩在那些需要它的人头上,为他们遮阳、送雨。
那个老汉一辈子种地,缺水的时候看着庄稼枯死,有了渠,他的孙子就不用出去打工了。对他来说,这条渠就是青云。
而对我来说,能亲手把这条渠从无到有地修起来,就是我的青云。
试通水结束后,厅里开了总结大会。我在会上做了技术总结报告,讲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秦总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三个字。
“干得好。”
这是他在技术层面上给过的最高评价。
散会后,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我忽然想起一年半前在民政局门口的那个下午,我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周敏站在两米外翻包,张国庆打电话来说省厅的调令到了。
那时候我觉得人生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失败的婚姻,一半是意外的升迁,两件事撞在一起,让我连高兴都高兴不起来。
现在回头再看,那天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调令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我在引水渠工地上一个夏天一个冬天熬出来的。离婚也不是谁对谁错的判决,是我和周敏用了十年时间才弄明白一个道理——两个人在一起如果都变得不好,分开也许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
念念站在她们学校门口,手里举着一张奖状,上面写着“三好学生”。照片下面周敏写了一句话:“她让我发给你看的,说你答应她拿了三好学生有奖励。”
我笑了笑,回了一条:“告诉她,奖励这周就到。”
然后我抬头看向窗外。远处能隐约望见引水渠的方向,望不见渠本身,但我知道水在里面流着,穿过田野、村庄、石桥镇,流向那些需要它的地方。
像时间,也像人生。一直往前,不停留。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念念的语音,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
后来有人问我,离了婚,还能和前妻处成这样,有什么诀窍?
我想了半天,说,也没什么诀窍。就是别较劲了,把日子过好,把自己活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自然会吸引什么样的关系。
又有人问我,连跳三级,青云直上,是不是很得意?
我说,青云这两个字,以前觉得是好大一个词,现在觉得也没什么。
把事做好,把责任扛住,不让相信你的人失望,就够了。
老捷达还在开,二十多万公里了,除了发动机哪儿都响。念念说等我换新车,她要第一个坐。
我说行,到时候爸爸带你去兜风,去看那条渠。
那条渠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重要。它就在那儿,水流着,庄稼长着。
就这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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