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福,今年七十三了。
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是在一九八七年秋天,花六万块钱买了深圳那三十亩荒地。
那时候六万块是什么概念?我把祖宅卖了,把两头耕牛卖了,把老婆压箱底的嫁妆银子也掏出来了。全村人都说我疯了,我爹气得拿扁担追着我打了三条街,骂我是败家子。我老婆阿珍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跪在我面前哭,说陈福你要是敢把钱扔到那片鸟不拉屎的荒地上,咱俩就离婚。
我没听她的。
那片地在深圳关外的山坳里,满地都是碎石和野茅草,连棵像样的树都长不出来。可我站在那片荒地上的时候,就是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喊我——买下来,一定要买下来。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拽着我不放。
后来的日子,你们可以想象。我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话,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的。阿珍跟我冷战了整整三年,她睡东屋我睡西屋,吃饭各做各的。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她在隔壁屋里压着嗓子哭,我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儿子上小学那年,学校要交学费,家里翻遍了抽屉只找出二十三块钱。阿珍红着眼眶说:“陈福,你把那块地卖了吧,哪怕是当初的半价也行啊。”我没吭声,转身出了门,去镇上扛了一个月的水泥袋,挣了八十块钱回来。阿珍看着我被水泥烧得脱皮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什么也没再说。
那些年,不是没人来买过我的地。九五年的时候,一个香港老板开着桑塔纳找到村里,说要出四十万买我那三十亩。四十万啊,在那个时候能在县城买五套房了。我娘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儿啊,卖了吧,娘想住一回楼房。”我还是没点头。我娘走的那天晚上,我跪在她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哭着说娘我对不起你,可是那块地我真的不能卖。
阿珍是在二零零一年走的。她收拾了几件衣服,把结婚证撕成两半扔在桌上,说陈福你跟那块地过日子去吧。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坐上拖拉机离开,车斗里的她一直没回头,风吹着她的头发,白了好多根。那年她才三十六岁。
儿子跟着她走了,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是失望,是那种对父亲彻底死了心的失望。
从那以后,我一个人住在村里的老房子里,守着那块谁也看不上的荒地。春天我去拔野草,夏天我去赶蛇虫,秋天我在边上种几垄花生,冬天就蹲在地头抽旱烟。村里人都说老陈魔怔了,我也觉得自己魔怔了,可我就是舍不得放手。
时间过得快啊,一晃三十年就过去了。
二零一七年秋天,我正在地里拔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车上下来几个穿西装的人,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掏出工作证给我看,说是深圳城市更新局的,这片区域要统一规划征收了。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又来骗地契的骗子,挥着手让他们走。那个中年男人也不急,蹲在我旁边跟我聊了半个钟头,从征地政策聊到补偿标准,又从补偿标准聊到我这块地的评估价格。他说了一大串数字,我耳朵嗡嗡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直到他把一份评估报告递到我手里,指着最下面那行数字让我看。
我眯着眼睛瞅了半天,又回屋翻出老花镜戴上,再看了一遍。
然后我就愣住了。
那个数字后面跟了九个零。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像筛糠一样。那个中年男人还在说什么我没听清,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我哭得像个小孩,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我想起我爹追着我打的那条街,想起阿珍跪在我面前求我的样子,想起我娘临死前那个没能实现的愿望,想起儿子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哭够了,擦了一把脸,问那个中年男人:“同志,这笔钱啥时候能到手?”
他说走完流程大概三个月。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喝到月亮升起来,喝到公鸡打鸣。我做了这辈子最清醒的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去了广州,找到了阿珍现在住的地方。她后来改嫁了,嫁给了一个开小超市的男人,日子过得普普通通。我敲开门的时候,她愣了好半天才认出我来。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问我:“你来干什么?”
我说:“阿珍,那块地拆了。”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我以为她会生气,会骂我,会把我轰出去。可她只是叹了口气,说:“拆了就拆了吧,你也该放下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评估报告的复印件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脸色刷的白了,扶着门框才站稳。
我说:“阿珍,这钱有你一半。当年你嫁给我的时候,咱们说过不分你我。”
她低着头不说话,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我又说:“还有一件事。儿子不是一直想在广州开个店吗?让他开吧,钱我出。”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陈福,你这个人……”
她没说完,我也没让她说完。我转身走了,走出楼道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眼睛疼。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了很久的哭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仰起头看着天,心想,老天爷啊,你欠了我三十年,总算还我了。
可我也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还不回来的。
比如我娘的楼房,比如阿珍最好的年华,比如儿子童年里那个缺席的父亲。
那块地换来的钱,够我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了。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片荒地,想起那些年在上面流过的汗,想起那个站在地头等我回家的女人。
有人说我傻,守着一块破地守了三十年。
可他们不知道,我守的不是地,是一个男人的承诺,是对自己选的路的一份交代。
钱到了账上的那天,我去买了一束花,去了我娘的坟前。我把花放在墓碑前面,跪下来说:“娘,儿子不孝,让你等太久了。”
风呼呼地吹着,像是在替我娘回答我。
我又去了那片已经变成工地的荒地,站在推土机旁边看了很久。这里很快就会盖起高楼大厦,没有人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叫陈福的老汉,在这里守了三十年。
可我记得。
这辈子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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