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咸丰年间,山东兖州府大旱。庄稼枯了大半,水井见了底,方圆几里只有山脚下一口深潭还有水。

全村人排着队去挑,一桶水要等大半个时辰。地里的苗一天比一天蔫,谁家男人多、力气大,谁家就能多抢几桶水。

男人之间为了一桶水挥拳头的、拿扁担砸人的,隔两天就闹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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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的丈夫赵大牛也在这群人中间。

他力气大,嗓门也大,抢水抢得凶。

春梅家的地靠着一道矮坡,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排队,天黑了才回来,脸色被日头晒得黝黑,肩膀磨出了血痂。

可就算这样,他家那两亩半地还是不够浇。

春梅一个女人在家看孩子做饭,帮不上忙,心里急,可她从来不多嘴。

这天傍晚赵大牛挑着空桶回来,进门把桶往墙角一墩,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

春梅端了一碗稀粥递过去,他接了,喝了一口说了一句:“今天跟刘大壮抢水,差点动手,他拿扁担指着我鼻子骂,说我家地多浇了一趟,抢了他的水。我看他就是找茬。”

春梅蹲在他旁边:“那你打算怎么办?明天跟他打一架?”赵大牛没说话。

当天夜里春梅没睡着。

她躺在炕上,把村里这半个月的事从头想了一遍:原本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为了水,跟仇人似的。

刘大壮家地少,人又老实,赵大牛家地多,浇得勤,刘大壮自然觉得他吃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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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一家算下去,谁也觉得自己吃亏,这账算不清。

第二天早上春梅起来烧了一锅水,没有端给丈夫,而是去了里正刘大伯家。

刘大伯是村里管事的,六十多岁了,德高望重。

春梅对他说了一件事:“大伯,我想了个法子,看能不能把抢水的事稳住。”

刘大伯说:“你说”

春梅蹲在门槛上,把她的主意说了:“村里浇地,都是各浇各的,没有先后。力气大的人家浇得多,地少的浇得少,谁也不服谁,不如把大家聚在一起,排一个顺序:今天先浇东边的地,明天浇西边的,后浇北边的。按地块分,不是按人头分。这样一来,每家的地都会轮到水,只是先后不同。愿意浇别人地的,记一桶水,轮到自己家的时候,别人也得还他一桶。用‘记工’的法子把水换开,谁也不白占谁的便宜。”

刘大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大家互帮互助,但交换对等?”

春梅点了点头:“谁都不想吃亏,咱们就让谁都不吃亏。”

刘大伯当天晚上把人叫到了村口大槐树下。吵吵嚷嚷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排期的事定下来了。

头一天先浇全村最旱的赵老栓家那片洼地,赵大牛不乐意,刘大伯说:“你家的地靠坡,存得住水。

赵老栓家的地在风口上,晒得最狠,先浇他的。”赵大牛听后没再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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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全村男人的扁担都挑向了赵老栓家的地。

赵老栓站在地头手抖脚抖,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第三天轮到刘大壮家,第四天轮到赵大牛家。

轮到赵大牛那天,来了七八个人,一趟一趟地挑,一上午就浇透了。

赵大牛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人,搓了半天手,才憋出一句:“明天换我来。”

第二天他果然去了别人家地里,老老实实挑了一上午水。

半个月后那片深潭的水也快见底了,可地里的庄稼该浇的都已经浇过。

秋收的时候虽然还是减产,可家家户户都收了些粮食,不至于饿死人。

刘大壮年底给春梅家送了一篮子红薯,放在门口就走了。

春梅追出去,刘大壮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田埂上晃了晃,没有回头。

赵大牛后来问他媳妇:“你那天跟刘大伯说了什么?”

春梅正在灶台边揉面,随口说:“也没说什么,就是告诉他们,这口水井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能打完的。”

赵大牛蹲在灶台边,看着她沾满面粉的手背,那上面有一块淡褐色的旧疤——是前年他不在家时她劈柴砍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春梅把面揉成团放进盆里,盖上一块湿布,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早说你们听得进去吗?等你们打累了,自然就听得进去了。”

第二年那口深潭彻底干了。

开春没下雨,整个村子的男人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办。

赵大牛第一个站起来说了一句:“春上得把村东头那道沟挖深,去年存不住水,今年挖深了能多蓄点。”

刘大壮接了一句:“我跟你一块挖”春梅站在人群后面,微微一笑,低头把围裙的带子重新系了一下。

风从干裂的田埂上吹过来,扬起一层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