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起高俅,您脑子里是不是立刻浮现出那个踢得一脚好球、靠拍马屁上位、把林冲逼得家破人亡的恶棍形象?这都是施耐庵老先生在《水浒传》里给您种下的“心锚”。但咱们今天得掀开小说的盖子,看看真实的历史。

南宋有个叫王明清的人,写了本《挥麈后录》,里头专门提了一嘴高俅。说他发达之后,压根没忘了老东家苏轼。苏家的子弟每次进京城,高俅都是真金白银地接济。您没听错,就是那个被苏轼推荐过的原书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事儿干得挺地道,可施耐庵一个字都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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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高俅到底坏在哪?史料记载,他主要干了两件缺德事。第一,他把禁军的军营当成了自家的建筑工地。士兵们不训练,全给他修花园、盖别墅去了。第二,吃空饷。军队编制里有名额,人却不见影,那军饷呢?自然全进了高俅的腰包。

这两件事听着不大,后果却极其致命。金兵南下的时候,号称百万的开封禁军,拉出来一看,全是样子货,一碰就碎。为什么?因为十几年没正经练过兵了。高俅就是这整个腐烂链条上的一条寄生虫。但是,请注意这个“但是”——他不是《水浒传》里那个一手遮天、能决定别人生死的大反派。

证据是什么?靖康年间,大学生陈东跑到皇宫门口上书,要求严惩祸国殃民的“六贼”。他列出的名单是: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朱勔、李彦。这里面,没有高俅。施耐庵写小说,需要一个具体、可恨、脸谱化的反派来推动剧情。高俅的发迹史够荒唐,形象够清晰,于是他从一个历史上的三流蛀虫,被文学的放大镜一照,硬生生变成了顶级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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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完了高俅,咱们再说说那位真正榜上有名的“大佬”——蔡京。这个人,就更复杂了,你甚至没法用一个简单的“坏”字来形容他。

先说几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实。第一,蔡京的书法是北宋顶级的。“苏黄米蔡”四大书法家,这个“蔡”到底是指蔡襄还是蔡京,学术界吵了几百年。有一种说法认为,原本就是蔡京,后来因为他名声太臭,才被人替换成了蔡襄。这事真假难辨,但至少说明,在书法成就上,蔡京有资格和苏东坡、黄庭坚坐在一张桌子上聊天。

第二,你可能不信,中国最早的、系统性的社会福利制度,就是蔡京主持设立的。崇宁年间,他搞了居养院收养孤寡老人,安济坊免费给人看病,漏泽园给穷人提供免费墓地。这套体系从开封一路推广到全国。

看到这儿,您是不是有点懵?一个纯粹的坏人,能干出这种事?一个纯粹的坏人,能在二十三年里,被罢免四次,又被召回四次?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有别人无法替代的价值。

他是北宋末年,唯一一个能把宋徽宗所有天马行空的想法,全部落地执行的人。这才是他最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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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徽宗想修“艮岳”,一座收藏天下奇石的皇家园林。于是就有了“花石纲”。一块太湖石从苏州运到开封,要拆桥、拆城门、拆民房,征用无数民夫和船只,所有费用地方自理。这事儿把东南六省折腾了将近二十年,直接引爆了方腊起义。

在这件事里,蔡京不是主谋,主谋是皇帝本人。他扮演的角色是“项目经理”:花石纲没钱?他改革盐法茶法,变着法子搞钱。地方不配合?他换人。激起民变?他调兵镇压。每一步,干净利落,效率极高。他不是一个使坏的人,他是一台高效的行政机器。但这台机器的输出方向,直指悬崖。他越能干,这个国家奔向悬崖的速度就越快。

蔡京的四起四落,恰恰说明了这套系统的荒谬。每次他被罢免,朝野上下都拍手称快,觉得这回终于清静了。可过不了多久,新上任的人根本玩不转,皇帝发现,离了蔡京,什么事都推不动。于是,又把他请回来。

第一次被贬,他可能还会辩解。第二次,他沉默了。第三次被召回,他已经不问这事对不对,只问皇上要什么。第四次回来,他七十九岁,眼睛都快瞎了,奏折要儿子念,朝政由儿子代理。但他还是来了。

这不是一个好人变坏的过程,这是一个人在反复的起落中,把“说不”的能力一点点磨光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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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金兵南下,八十岁的蔡京被流放岭南。他坐着破车,带着几个仆人出发。沿途的州县,没有一个人敢卖东西给他。曾经为他所用的那套系统,在他失势的那一刻,立刻把他当成了陌路人。

走到湖南潭州,他走不动了,病倒在一座破庙里。最后几天,他一直在要一碗粥喝。没有人给他。

一个掌权二十年、四度为相、经手钱财数以千万贯计的人,最后活活饿死在一碗粥上。

这不是什么天道轮回,这就是那套冷酷的官僚系统。它需要你时,让你权倾天下;不需要你时,你连一碗粥都讨不到。

所以,别再简单地骂谁是奸臣了。很多时候,奸臣不是制度的病,而是制度开出的药方。药方对了制度的胃口,但制度要去的地方,本身就是悬崖。高俅的位置上,没有高俅,也会有张俅、李俅。蔡京的位置上,没有蔡京,也会有别人,只不过可能没那么能干,北宋或许能多苟延残喘几年。

但它终究会死。因为规则从一开始就没变过,只是皇帝手边恰好有一个更顺手的工具罢了。蔡京临死前,大概都没想明白,自己只是个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