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小宝第一次摸到真正的银子,是在扬州丽春院的账房里。
丽春院的账房先生有时候会让他帮着跑跑腿,偶尔赏他几个铜板。他在妓院里长大,母亲韦春花是丽春院的头牌,一个青楼女子的儿子,连吃顿饱饭都得看人脸色。他从小就学会了认钱、数钱、藏钱。但他见过的最大的钱,是赌桌上一把输赢几十两的彩头。几十两银子在他眼里已经是天文数字。
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在一夜之间拿到四十五万两白银。
四十五万两是什么概念?康熙年间,一个七品知县的年俸是四十五两银子。四十五万两,够一个知县不吃不喝干一万年。韦小宝那年大概十四五岁,从扬州妓院的小厮到康熙朝的一等鹿鼎公,中间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抄鳌拜家时与索额图“二一添作五”。这一夜,他从一个还在海大富那里靠赌钱作弊挣点碎银的小太监,一跃成为京城里数得着的富豪。
钱不是他挣的,是“分”的。他什么都没生产,什么都没创造,他只是恰好站在了钱流过的地方。
韦小宝的穷,是真的穷到骨子里。他住在丽春院的厨房隔壁,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穿别人的旧衣服,吃厨房的剩饭。他没有父亲,韦春花自己也说不清他父亲是谁。一个青楼女子的私生子,在扬州城里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但他有一样东西。街面上混久了,他学会了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满嘴跑火车。这些在丽春院里练出来的本事,后来比降龙十八掌值钱。他还学会了赌,不是光明正大地赌,是出老千地赌。丽春院里南来北往的客人什么都有,牌九骰子麻将他全见过,怎么掷骰子能掷出自己想要的点数,他闭着眼睛都能做。这门手艺,后来给他挣了第一笔正经钱。
他进宫之后,海大富让他每天去找宫里的小太监赌钱。他出千赢了温家兄弟的银子,又从海大富那里领银票去赌钱。靠着出老千,他攒了一点碎银。但这些钱和后来那四十五万两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那点碎银是“挣”来的,四十五万两是“分”来的。挣来的钱,是力气活;分来的钱,是门路活。
鳌拜被擒后,康熙派索额图和韦小宝去抄没鳌拜家产。抄出来的银子,一共二百三十五万三千四百一十八两。索额图比韦小宝大几十岁,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一看这数字就动了心思。他对韦小宝道出了官场真谛:“兄弟,他们汉人有句话说:‘千里为官只为财。’这次皇恩浩荡,皇上派了咱哥儿俩这个差使,原是挑咱们发一笔横财来着。”索额图精得很,他看韦小宝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刚刚在擒鳌拜中立了大功,心知韦小宝将来必定飞黄腾达。这笔钱与其自己独吞,不如拉韦小宝一起下水,一来分赃有人分担风险,二来还能在韦小宝那里落个人情。
韦小宝虽然年纪小,但在妓院里见过太多分账的场面。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伸手。索额图把话挑明了,他就懂了。两人一合计,二百三十五万三千四百一十八两,只上报一百三十五万三千四百一十八两。中间的一百万两差额,二一添作五。韦小宝分得了四十五万两。这还没完,索额图后来又多给了他一万多两。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一夜之间从一个吃剩饭的小太监,变成了腰缠万贯的富翁。他拿到这笔钱的时候,大概跟当初在海大富那里领银票时的心情完全不一样。银票是“挣”的,四十五万两是“分”来的。挣来的钱花得小心翼翼,分来的钱花得理直气壮。
韦小宝的财富密码不是“赚钱”,是“站在钱流过的地方”。抄鳌拜家的时候,他其实什么都没做。鳌拜是康熙抓的,家是索额图带人抄的,账是大家一起做的。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在场”。康熙派他去了,他就在了。他恰好站在了权力的中心,恰好参与了那场分赃,恰好索额图愿意分他一份。
这背后有一个更残酷的真相。韦小宝的四十五万两,本质上不是“收入”,是“分配”。两百多万两银子摆在面前,索额图完全可以独吞。但他没有。不是因为他大方,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盟友。韦小宝是康熙的心腹,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拉韦小宝入伙,等于给自己买了一份保险。以后万一东窗事发,韦小宝能在皇帝面前说句话;以后韦小宝飞黄腾达,这份人情就是天大的筹码。四十五万两银子,买的不是韦小宝这个人,买的是韦小宝和康熙之间的关系。这笔钱的真正价值,不是银子本身,是“索额图愿意分给你”这件事所确认的。你已经不是那个吃剩饭的小太监了,你已经站到了钱流过的位置。
更深的讽刺在于,这笔钱分得理直气壮。索额图说的“千里为官只为财”,不是什么隐秘的潜规则,是明面上的官场哲学。两百多万两银子,按规矩办事,全数上交国库,那是傻子才干的事。聪明人都知道,抄家是肥差,肥差就是要捞的。韦小宝从一个妓院小厮变成抄家大臣,中间只隔了一个“恰好”。恰好康熙需要他,恰好索额图愿意带他玩,恰好他站在了那笔钱流过的路上。
四十五万两到手之后,韦小宝的人生彻底变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靠赌钱作弊挣碎银的小太监了。他有了钱,有了底气,有了在官场上跟人平起平坐的资格。后来太监行贿两千两银票,他眼睛都不眨;施琅、康亲王等人托他办事,送来的银子更是数以万计。他的财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起点始终是那四十五万两。更重要的是,这四十五万两教会了他一个道理:钱不是靠“挣”的,是靠“分”的。他后来的所有财富积累,都遵循这个逻辑。靠关系拿好处,靠权力分利益,靠人情换银子。他从扬州丽春院学来的察言观色,在官场上变成了“眼力见”;他从赌桌上学来的出千手艺,在官场上变成了“合谋分赃”。他一生都在“分钱”,而不是“挣钱”。所以他一生都没穷过。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拿到四十五万两白银,不是因为他值这个价,是因为他恰好站在了权力的缝隙里。那个缝隙,是康熙和鳌拜之间的缝隙,是索额图和韦小宝之间的缝隙,是官方账本和实际财富之间的缝隙。他站在了那道缝隙里,钱就从他身边流过去了。有时候赚钱不需要能力,只需要你站在对的地方。韦小宝最终成为一等鹿鼎公的时候,大概已经忘了自己当年在丽春院吃剩饭的日子。但四十五万两白银,他大概一辈子都记得。那是他人生的第一桶金,也是他整个阶层跨越的起点。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靠出千挣碎银的小太监,而是一个真正站在权力和财富中心的人。
妓院里学会的不是武功,是察言观色。这门手艺比降龙十八掌值钱。韦小宝用一辈子证明了这件事。
参考文献
[1] 金庸. 鹿鼎记[M]//金庸作品集. 广州: 广州出版社, 2002.
[2] 金庸. 鹿鼎记(新修版)[M]//金庸作品集. 广州: 广州出版社, 2013.
作者简介
易白,国际紫荆花诗歌奖全球华语诗歌大赛最高奖诗歌贡献奖、首届杨牧诗歌奖、首届国际生态文学奖得奖者。演员、编剧、导演、摄影师、剪辑师、制片人、音乐唱作人等,现为电影+音乐连锁厂牌发起人,广播电视节目制作机构负责人。文艺创作逾三十载,诗、文、歌、画、影、音等作品累计获奖百余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