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百年栉风沐雨,一脉薪火相传。
从初创时筚路蓝缕、初心如磐,到百载间薪火赓续、桃李芬芳,这方育人沃土走过世纪征程,沉淀下厚重底蕴,也藏满了滚烫的岁月记忆。
翻开这些真挚回忆,共赴百年之约,在文字里触摸初创初心,回望世纪征程,致敬悠悠校史,续写薪火华章。
作者:应必诚
知名学者,宁海县一市镇一市街人。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留校,在中文系文艺理论教研室从事美学文艺学和《红楼梦》等中国古代小说的教学和研究工作。中文系文艺学专业博士生导师,中文系副主任,兼任全国马列文论学会副会长,全国《红楼梦》学会理事,全国小说学学会理事,上海市《红楼梦》学会副会长。著有《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发展史(马恩部分)》、《论石头记庚辰本》等。
时间已过去半个多世纪,但当时种种情景,仍记忆犹新,依然历历在目。
我小学毕业后考进宁海县中学,随祖母住进城里的老宅龙灯墙文明巷一号。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还有堂伯的一家,堂伯家有兄弟姊妹四个,老二必懋哥已是宁师高年级的学生。1948年初有一天,来了一位穿浅蓝布长衫书生模样的人,进门以后,直奔二楼必懋哥的房间,关起门来似乎商量讨论什么;此后每隔几天,他都会来一次。来的次数多了,我们也就相识了,他就是城区地下党的负责人孔扬同志,我们叫他孔先生。有一次,他对我说:“听你必懋哥说,你的字写得不错,能不能写几个给我看。”他们正需要一名能负责刻钢板印刷的人,我就成了他们选择的对象,他们正在考虑要把我吸收到他们正在秘密为之奋斗的事业中去。
应必懋 (1931—1953), 城关镇人,1948年就读宁中,1949年7月参加革命,1953年任中国人民志愿军21军61师侦察队副排长,同年8月在朝鲜战场中牺牲,革命烈士。
先是孔先生和必懋哥一次次拿来书报让我看。这些书报的纸质都很差,印刷也很粗糙;但就是这些书报,使我初步懂得了一些革命的道理,第一次知道了毛泽东、朱德、八路军、新四军,知道了除了我们生活的这个混乱黑暗的世界以外,还有一个享受着自由、充满着阳光的世界,我很向往这个世界。但后来孔先生并没有叫我做刻钢板印刷的事,他已经物色到更合适的人选。孔先生大概以为我年纪小,便于隐蔽,便派我做了交通员。自此以后,我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到位于城东的孔家二、三次。他的书房在二楼,每次,先生听到我上楼的脚步声,就会停止看书工作,转过身来,亲切地把我迎进屋里,我们总是先闲谈一会儿,先生才交待要送的信件以及其它要办的事。除了“交通”以外,孔先生还要我兼做散发、张贴传单等宣传工作。
随着全国解放战争形势的发展,宁海的风声越来越紧。孔先生考虑到地下党组织和同志的安全,要大家更加注意隐蔽自己,严守地下工作纪律,注意工作方法。也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孔先生给了我一枚“城东小学”的校徽,对我说:“特务已经很注意宁海中学,你以后出来活动就带上这个校徽。”我当时年龄小,个子又不高,容易冒充小学高年级的学生。
我很奇怪孔先生的蓝布长衫左上角多了一枚梅花形状的徽章,他说他有一个哥哥在县政府工作,“我已经和他摊牌了,国民党垮台已是定局,劝他不要做国民党的殉葬品,为人民做一点好事,将来也有个退路。”他的哥哥被说服了。孔先生向哥哥要了这枚县府的徽章。戴上徽章,便于出入县府,深入了解县府的情况,也能更好地掩护自己的工作。城关党的地下工作,由于孔先生和当时的党组织严格执行了地下工作的纪律,始终没遭到敌人的破坏,工作开展得也比较顺利。
随着解放战争逼近浙江,逼近宁海,城关地下党的工作也更加紧张起来,孔先生考虑:首先是要保护好宁海县城,免遭国民党的破坏。我们根据孔先生的要求和统一拟好的信稿,分头寄送给国民党县部和县政府及下属各单位、机关、学校,以地下党和游击队的名义命令他们保护好建筑、财物、文件、档案等,如有破坏行为,严惩不贷。
第二是要加紧搜集情报的工作,特别是配合解放军和游击队的战斗,加紧军事情报的搜集。在他的安排下,经过努力,我们有王成等几位同志打入国民党驻宁海的长江部队内部,摸清长江部队在宁海的人员情况、装备情况和布防情况,画出一份布防图。我把情报送出去,交给游击队的时候,孔先生嘱咐我要灵活应付,见机行事,通过国民党兵把守的关口以后,要继续往前走,不要回头张望。
第三,要做好迎接和庆祝宁海县城的解放工作。我们和当时党的外围组织迅速行动起来,准备好标语旗帜,组织好欢迎的队伍。
宁海解放以后,孔先生调到宁海中学工作,任党支部书记兼教师。过了一年多,孔先生离开宁海中学调到黄岩工作,中间我们虽有几次见面,也记不起彼此说了些什么。必懋哥早就参加部队去了,转战南北,又到了朝鲜战场,不到二十岁就牺牲在异国他乡,献出了年轻的生命。1953年我去上海读书,毕业后就留在上海工作,天各一方,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先生了,只留下我对先生、对已经逝去的岁月的怀念。
没想到再次见到孔先生,相隔竟已有四十余年。“四人帮”垮台以后,我回宁海探亲,得知先生已回宁海,先是在宁海中学,后到县委党校工作。别久念深,我急切地希望见到先生。党校建在风景秀丽的跃龙山上,离城区还有一段路。一路上,解放前和先生在一起的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犹如昨天一般。这时,我又记起常常回忆起的一件事来:在1948年底,整个宁海城笼罩在白色恐怖中,就在龙灯墙文明巷一号,先生和我们商量好工作,准备回到东门他的住处。他手里拿着一包宣传材料。一旦路上遇上特务搜查,材料暴露,他就有被杀头、活埋的危险。我很为孔先生的安全担心,就说:“要不要走南边的一条路,那里人少僻静些。”先生领会我的意思说:“不用,那样反而会引起怀疑。”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和先生一起走出龙灯墙,横在前面的就是热闹的宁海中大街,转角处,先生示意我不要再往前走,他自己把包夹在腋下,坚定潇洒地走进人群,很快在我的视野中消失了。这一刻,先生在我的脑子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先生的行动,不仅表现了一个地下工作者的智慧和勇敢,更重要的是表现出年轻的革命者时刻准备为信念和理想而献身的精神,它深深地打动了我。
●应必诚校友回母校发言
岁月催人老,先生已不再是留在我脑子里的年轻才俊,他变化了许多,老了许多。我们都对相隔四十多年的见面感到兴奋和激动,我看到他说话时,嘴唇也因为内心的激动而微微有些颤动。四十年来,尽管我们的国家和我们各自都经历了许多变化,但在那个年代我们之间建立起来的同志情谊和师生情谊,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和空间的阻隔有丝毫的变化,那是最为宝贵的纯洁和无私的情谊。我们共同回忆起解放前地下工作难忘的岁月,一起怀念必懋哥。接着,他几乎逐个地向我述说解放前曾经一起工作过的那些同志,他们的经历、遭遇和近况,这自然是我最想知道的。在交谈中,我发现先生的思想依然是那样锋利,他的许多看法改变了,他不为过时的陈旧观念所束缚,也不怕打破那些曾经真心信仰过的东西,他对于中国大地上正在发生的巨大深刻的变化感到欣慰和高兴,唯一没有变化的是他那一份对事业的坚定的信念,这是从年轻的时代就融进了血液里,成为他的生命中的最重要最珍贵的部分。
● 应必诚校友在宁中90年校庆大会上作为校友代表发言
我在宁海小住期间,先生也曾重访龙灯墙,文明巷一号给先生留下了太多的难忘的记忆。我的祖母和必懋哥的双亲都已过世,兄弟姐妹中只有彩姐在家;另外两个弟妹都在外地工作。一见面彩姐就认出是孔先生,彼此感慨不已。
我知道先生有心脏的毛病,但传来先生逝世的消息仍然让我意外和吃惊。当时我已来不及赶回宁海参加葬礼,来不及在灵前表示一个学生和同志的悼念和最后的敬意,只能遥望南天,心中默念,愿他安息。先生带我走上新的人生道路、走进新的世界。我虽然和先生相处时间不长,但是他对我的培养与教育,让我终身受益,难以忘怀。我必须写下我所知道的孔先生,以寄托我对先生的怀念。随着先生的逝世,半个世纪前领导宁海城关地下斗争的一代人大都离开了人世,永远地离开了寄托他们理想和信念的土地,离开了他们曾经为它的解放而艰苦奋斗的城市。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和他们的业绩也会渐渐成为远去的历史。但是,历史总是难以割断的,今天的现实也是历史发展的结果。因此,我相信,我们这个正在日新月异生机勃勃的城市不会忘记他们,我们会永远地怀念他们。
●1950年代老校友合影
●孔扬(1928-2004),县城人。1942年至1947年就读于宁中。1947年2月至1949年7月,任茶院小学、缑东小学教师。1948年11月入伍,10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49年8月至1951年2月,任本校教员兼级任,党支部书记。1951年3月任台州专署文教科办事员、科员。1954年3月任台州、温州工农干部文化补习班学校党总支委员、教导主任。1955年8月任黄岩中学党支部书记、副校长。1973年8月至1980年7月,任黄岩灵石中学副校长。1980年8月调本校,曾任政治教研组组长。1984年8月,调宁海县党校,任讲师。1989年3月离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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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浙江省宁海中学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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