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溪,你来说说,你这个项目标书是怎么做的?”部门总监王磊把一沓纸摔在我桌上,纸页散开,有几张飘到地上,“合作方打电话来投诉,说咱们报价比别人高了整整一倍!”
会议室的白板上还留着上周的讨论笔记,我写的“成本压缩方案”几个字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打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王磊敲着桌面,指节叩得咚咚响:“你知道这个项目我跟了多久吗?三个月!你一个标书就给我搞黄了?林溪,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低头看了看散落的标书纸,弯腰一张张捡起来,叠齐。纸页边角还带着打印机刚出炉的余温,上面是我的签字,日期是三天前。
“王总,”我抬起头,“报价单是您签字确认的版本,成本核算表也是你上周二批的。我发给合作方之前,把邮件抄送你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旁边几个同事低头看电脑屏幕,但鼠标都不动了。
王磊脸一沉:“你什么意思?你这是推卸责任?”
他走到我工位边上,把我桌上那个写着“年度优秀员工”的立牌拿起来看了一眼,又“啪”地放回去。“你这态度,年底考核等着吧。”
我没说话,把捡起来的标书重新放进文件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下一个邮件。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下午三点十七分,离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
王磊站在我身后看了五秒,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步子很重,皮鞋底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在跺。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两个女同事在小声说话,一个说“她那个标书我看了,明明没问题啊”,另一个说“嘘,别说了,王总今天气不顺”。
我没停步,直接回了工位。
十二月的天冷得快,我裹着羽绒服走出办公楼,路过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杯关东煮。收银台旁边的小电视在放本地新闻,主持人说某某楼盘又降价了。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日历,离合同到期还有四十七天。
我去年七月签的三年合同,到明年一月三十一号正好到期。
到家已经快十点。出租屋很小,三十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我把关东煮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叫“备选”。
里面第一份文档是一个空白的客户名单,一共二百三十行。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王磊正站在走廊跟人事部的刘姐说话。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声音拔高了:“她那个标书的事还没完,这个季度绩效别想拿A。”
刘姐看了我一眼,没接话,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我坐到工位上,把电脑打开。桌上多了一张纸条,不知道谁放的,上面写着“加油”两个字,笔迹有点眼熟,像是隔壁组的小周。我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没扔。
上午十点,部门开会。王磊坐在长桌最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屏幕上放着各部门的KPI完成情况。我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二,旁边标了一个红色的三角形。
“有些同志啊,”王磊的目光扫过我,“表面上看着挺忙,实际产出呢?一个标书都能搞砸。年底了,咱们部门有淘汰指标的,不要以为合同没到期就能混日子。”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被掐住了。
我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写的是“一月三十一号”五个字,反复写了三遍,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散会的时候我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被行政小张叫住了,她说“林溪姐,有个快递,昨天就到了,放前台一直没人拿”。我接过来一看,是个大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寄件人。拆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客户名单,一共七页,全是行业内的头部企业。
名单是匿名的,没有附任何说明。但我扫了一眼,上面每一家公司的名字我都眼熟。
我把名单收进包里,没跟任何人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上班。每天早上八点四十到公司,打卡,泡一杯速溶咖啡,坐在工位上处理邮件。王磊的办公室在我斜对面,玻璃墙,我能看见他时不时抬头往我这边看一眼。我每次都正好低下头看电脑,像是没注意到。
周三下午,小组内部又开会。王磊让每个人汇报手上的项目进展。轮到我,我说“B项目客户反馈说考虑年后签约,目前在等预算批复”。
王磊敲了敲桌子:“等?你在等什么?你主动催了吗?你发邮件了吗?你打电话了吗?”
“发了,上周四和昨天各发了一封,客户说预算在审批中,一月底给答复。”
“一月底?”王磊皱眉头,“一月底都过年了。林溪,你是不是对工作有什么误解?”
我没说话,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上面记着B项目的客户对接人小赵的电话,还有她上次在电话里说的原话——“你们报价比其他几家都低,但我们要走流程,林经理你耐心等等,一月底肯定给你准信。”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名单,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打开邮箱,开始写邮件。邮件的内容很简单,每封只有两句话:贵公司近期是否有采购需求,如有需要可联系我,附上名片。每一封的抬头都换成对应的公司名称。
发完最后一封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我盯着已发送列表里那两百三十个公司名,点了“全部标记为已读”。
然后关电脑,睡觉。
周四一整天没什么动静。周五也没有。周末我窝在家里看了两部电影,煮了两顿泡面。周一到公司,刚坐下,手机就开始震。
先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挂了。又来一个,又挂。然后是短信,一条接一条。
“林经理你好,我是A公司的赵总,看到您的邮件,想问一下你们最近的新产品线报价。”
“林经理,我们是C公司采购部,请问能否约个时间面谈?”
“林总好,之前跟你们合作过的,D公司小王,我们老板对您邮件里提到的方案很感兴趣。”
两个小时里,我收到了四十七封短信,十六个未接来电。邮箱里新邮件提醒在不停地跳,红点叠着红点。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喝了口咖啡。速溶的,有点凉了。
旁边的小周探过头来:“林溪姐,你手机一直在亮。”
“嗯,没电了。”我说。
小周没再问。她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磊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上打电话。我端着饭盒去茶水间热饭,路过他身边,听见他说“那个B项目对方怎么还没回音?再催一下,不行就压价”。
我没停步,走进茶水间,把饭盒放进微波炉,按了三分钟。
微波炉嗡嗡转着,我靠着台子,看着窗口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头发扎得有点紧,额角的碎发翘起来一缕。我伸手把它按下去,手指碰到头皮,有点凉。
下午两点,王磊在群里@了所有人:“B项目要尽快落实,年前必须签约。林溪你单独跟我汇报一下。”
我回了个“好”。
三点整,我走进王磊办公室。他坐在大班椅里,手里转着一支笔,桌上摊着一份合同草稿。
“B项目谈得怎么样了?”他问,没抬头。
“客户说预算还在批。”
“还在批?都过去一周了。”
“是的,”我说,“他们采购流程比较长,一般要二十个工作日。”
王磊把笔往桌上一扔,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林溪,你今年绩效是C,你知道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去年也是C。”他接着说,笑还在脸上,“你知道C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在这个公司是没有前途的。要不是看你便宜,我早让你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去翻桌上的文件,好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我站在他桌前,手指贴着裤缝。指甲昨天刚剪的,剪得很短,贴着肉。
“王总,”我说,“合同到期之前,我会把手上的项目交接清楚。”
王磊没抬头:“嗯,好。你走吧。”
我转身走出去,门带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洪亮的、有底气的调子。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邮箱,把那两百三十封已发送邮件的截图存进“备选”文件夹,然后新建了一个Excel表,写上“合同到期日倒计时”,第一行填了今天的日期,下一行用公式算出来,还剩三十一天。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窗口最小化,打开手头的常规工作,开始回复邮件。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玻璃窗上映着办公室的顶灯,还有我的侧脸。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章
合同到期前倒数第二十八天,周一早会,王磊当着全组人的面宣布了一件事。
“今年年终奖方案定了,”他拍了拍手里的A4纸,“咱们组一共七个人,我和公司争取的,人均三十万。”
会议室里一片抽气声。坐我左手边的何莹捂住嘴,眼睛瞪圆了。她老公刚失业,她去年年底还跟我借过五千块交房租。
王磊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像在说“你猜猜有没有你的份”。
“当然,”他拖长了音,“有个别同志,今年表现不太理想,年终奖会酌情调整。公司不是慈善机构,能者多劳,多得。”
散会后我回工位,桌面上多了个信封。信封上没写名字,打开里面是一张工资条。基本工资照发,绩效一栏是零,年终奖实发金额手写的,“一万二”三个字,墨水蓝的,笔迹是王磊的。
我把工资条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压在“年度优秀员工”那个立牌下面。
何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信封,声音压得很低:“林溪姐,怎么回事啊?今年不是说都有的吗?”
“嗯,”我把抽屉关上,“有,一万二。”
“一万二?”何莹的声音没压住,拔高了半截,又赶紧捂嘴,“这……这怎么……”
“没事,”我站起来,端起桌上的杯子,“我去接杯水。”
茶水间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站在饮水机前面,杯子里的水溢出来了也没察觉,热水漫过杯沿,淌到手背上,烫了一下,我缩回手。
我看着手背红了一片,没出声。
回到工位的时候,手机亮着。锁屏上是短信预览,几条未读消息挤在一起:“林经理,我们公司下周三有空,能约您当面聊吗?”“您好,看了您的邮件,想了解一下新产品线的详细参数。”“林总好,方便的话可否发一份产品目录?”
我一条一条看完,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那天下午,王磊把他办公室的门关上了。隔着玻璃墙,我看见他坐在里面打电话,翘着腿,笑容满面。时不时点头,偶尔大笑。他桌上的那盆绿萝长得油亮,是行政上周新换的。
我收回视线,打开邮箱,新建了一封空白邮件。收件人那一栏我犹豫了两秒,然后输入了一个邮箱地址。
那是B项目客户方采购总监老陈的邮箱。我跟他对接过三年,他回我邮件从来不超过两小时。
邮件内容很简单:“陈总,贵司那个项目的预算审批,我这边收到消息可能会延迟到年后。如果确有困难,我们公司可以出一份补充协议,先走一个框架合同。”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十五分钟后,老陈回了邮件,两个字的正文:“真的?”
我回:“真的。具体方案我周五之前发给您。”
然后我关掉邮件界面,打开B项目的文件夹,调出之前做的那版标准合同模板,把报价金额改了一个数字,删掉了付款条款里的“预付30%”,改成了“预付15%,验收后付85%”。
改完之后保存,文件名叫“备选方案B_v3”。
合同到期倒计时二十六天。周二下午,王磊又开了个紧急会,说公司明年的战略方向要调整,有些岗位要优化。他说“优化”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像在躲什么脏东西。
“咱们部门呢,暂时没什么变化,”他清了清嗓子,“但还是那句话,绩效不好的同志自己要心里有数。”
何莹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我的鞋尖。我没动。
散会后我回工位,电脑右下角弹出邮件提示。点开一看,是人事刘姐发来的,写着“合同续签事宜”,正文只有一句:“林溪你好,请于本周五前到人事部办理合同续签面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把鼠标移到“回复”上,然后移开了。关掉了邮件窗口。
周五上午,我没有去人事部。刘姐十一点的时候走到我工位边,弯腰小声说:“林溪,你没看到邮件吗?今天要面谈的。”
“看到了,”我说,“我下午去。”
刘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点点头走了。
下午两点,我去了王磊办公室。门开着,他正跟何莹说话,何莹站在他桌前,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这个方案明显有问题啊,成本上浮了百分之八,你怎么跟客户解释?”王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钉子,“何莹,你今年要是再拿一个C,你合同也别续了。”
何莹低着头,手里的文件被她攥得皱了一角。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王总,人事让我来续签面谈。”
王磊转头看我,眉毛挑了一下:“哦,你来了。”他朝何莹摆摆手,何莹像得了赦令似的快步走出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擦了一下我的胳膊,很轻,但能感觉到她在抖。
王磊靠进椅背,把手里的笔放下,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林溪,本来这个面谈是人事的事,但我跟刘姐说了,你的情况我比较清楚,我直接跟你谈。”
“好。”
“你这三年的表现,你自己心里有数。去年C,今年C,不是我针对你,是数据摆在那儿。”他打开手边一个文件夹,翻了两页,“你看,你今年的项目完成率是百分之六十七,组里平均是八十四。你让我怎么跟公司开口给你续合同?”
我站在他对面,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他翻那些数字。
“所以我跟刘姐商量了一下,”他合上文件夹,“合同可以不续,给你一个月的补偿金。你自己出去找工作也行,公司这边给你写推荐信也行。你看呢?”
我说:“王总,我合同还有二十五天才到期。”
“对啊,所以提前通知你嘛。”他摊了摊手,“你手头那几个项目,下周开始陆续移交给何莹和小周。B项目那个,老陈那边我亲自跟。”
我看着他。
他脸上挂着笑,用一种“这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仁慈”的表情看着我。
我说:“好。”
王磊愣了一下。他可能以为我会争、会问为什么、会拿标书的事翻旧账。但我只说了一个好字。
我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句“那行,你去找刘姐办手续吧”。
走廊里没人。我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来,打开电脑,把“备选”文件夹里那份二百三十行的客户名单打开,往下滚了一遍。
然后我打开邮箱,点开了“已发送”里最上面那封给B项目老陈的邮件,点了“转发”,收件人填了老陈一个人,正文写了三个字:“方案已出,请查收。”
附件里是那份“备选方案B_v3”。
发完之后我关掉了电脑,收拾桌上的东西。那个“年度优秀员工”的立牌我拿起来看了看,翻到底部,日期是去年三月发的。
我把立牌放进了抽屉里,和那张一万二的工资条放在一起。
何莹探过头来,脸上还留着刚才在王磊办公室里的红:“林溪姐,你真要走?”
“合同不续了,”我说,“月底走。”
何莹嘴巴张了张,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林溪姐,那个标书的事大家都知道是王总自己的问题,你怎么……”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
何莹的手很凉,指尖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邮箱里多了六十二封新邮件。全是客户回复的,有要资料的,约面谈的,问报价的,还有一家直接发了个意向采购函过来,金额是七位数。
我坐在床上,把邮件一封封点开看完,然后关机,关灯,躺下。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翅膀。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王磊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没有人。何莹跟我说,王磊一大早就去B项目客户那边了,说是去谈“最终签约”。
我嗯了一声,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老陈的电话。
我接起来,那边老陈的声音带着笑:“林经理,你们王总来过了,刚走。”
“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老陈说,“他拿着你们那个标准合同来的,报价是你们正常价的两倍,付款还要预付百分之五十。我跟他说,你们公司昨天发给我的方案可不是这么写的。”
我说:“是吗?”
“是啊,”老陈笑了一声,“我说你们林经理给的那版方案我看了,很合理,预付百分之十五,验收后付尾款。王总的脸色,我跟你说,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我看着窗外,今天的阳光很好。玻璃上映着我的脸,嘴角没动,但眼睛弯了一下。
“陈总,”我说,“那你们打算跟哪版签?”
老陈沉默了两秒:“你林经理的版。王总后来改口说备选方案也算数,但我说,方案是你们公司出的,哪个版本我们认哪个。你让他回去再跟你们内部确认一下,我这边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看到王磊十分钟前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B项目签约有变,下午两点全员会议室开会,不许请假。”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但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胃里有一点点暖。
第三章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王磊已经坐在长桌最前面了。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手里的笔被捏得啪嗒啪嗒响。整张脸是绷着的,嘴角往下撇着,像谁欠了他八百万。
何莹和小周坐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其他几个同事也到了,低头翻手机假装有事。
王磊抬头看见我进来,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没停,然后敲了敲桌面:“人到齐了,关门。”
门被最后进来的行政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底噪。
“B项目出了点状况,”王磊开口,语速比平时快,“客户那边对报价方案有异议,坚持要用我们之前发的一个什么备选方案。你们谁知道怎么回事?”
他问的是“你们”,但眼睛看着我。
我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钟。何莹偷偷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林溪,”王磊直接点了我的名,“那个备选方案是不是你发的?”
“是,”我说,“上周五发给客户的。”
“谁让你发的?”王磊的声音拔高了,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一个马上要离职的人,你凭什么越过我直接对接客户?你发的那个方案报价是多少你心里没数?那是成本价,公司不赚钱!”
我靠在椅背上,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一页,慢条斯理地拿起笔。王磊盯着我的动作,腮帮子绷得鼓起来。
“王总,”我抬起眼,“那个方案是你去年十二月六号在会上亲口说的,‘B项目只要能拿下来,可以给一个特殊折扣,底线是成本线往上加五个点’。你说的原话,我当时做了会议纪要。要我现在找出来给你看吗?”
王磊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停了两秒:“那也不能你私自发给客户!所有的对外文件必须经过我审批,公司流程你不知道?你三年白干了?”
“邮件抄送你了,”我说,“上周五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发的,抄送栏里你的邮箱地址排第一个。你没回。”
何莹那边发出一声极小的抽气声,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王磊的手指在桌面上按着,指节泛白。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换了个语气,从高亢变成那种压着的、冷飕飕的调子:“林溪,你这是在跟公司对着干,你知道吗?”
“我在做我的工作,”我说,“客户要一个合理的报价方案,我给了。白纸黑字,公司盖章的,哪个字有问题?”
“你……”王磊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他一步跨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头看我,“你现在什么态度?你在挑衅我?”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抬头看着他。他离我很近,领带歪了一点,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还有一丝汗味。
“王总,”我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如果你认为备选方案有问题,那你去跟客户说,让他们改回来。老陈的电话你有的。”
王磊的胸膛起伏了两下,拳头攥了又松开。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眼里的火几乎要冒出来,然后他忽然转身,抄起桌上的手机走出了会议室,门被摔得哐当一声。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空调还在嗡嗡响,顶灯的镇流器滋啦了一下。
何莹在桌子对面小声说:“林溪姐……”
“没事,”我说,把笔记本合上,“散会了。”
下午三点半,王磊从外面回来了。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办公室,门关上,百叶窗也拉了下来。没有人知道他那通电话打得怎么样,但何莹经过他门口的时候说听见里面有摔东西的声音,哗啦一下,像是什么被扫到了地上。
傍晚我准备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老陈发来的微信,语音。
我走到走廊尽头点开听,老陈的声音带笑:“林经理,你们王总下午又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说备选方案搞错了,让我用标准版签。我跟他说,你们公司内部的事你们内部解决,我们采购方只看盖章文件。你们那个备选方案的章盖得明明白白的,我们认那个。”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老陈又发了一条:“我看这项目最后就是你那版。你们王总今天语气急得很,我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要换对接人,他那边就卡壳了,半天没说话。林经理,我可不是给你添乱,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关掉微信,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包走出公司大门。
外面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裹紧羽绒服,走到公交站台等车。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站台上还有一个老大爷拎着一袋橘子,橘子皮被风吹得有点干瘪了。
我看着那袋橘子,想起去年年底公司年会。王磊在台上讲话,说有贡献的人年终奖会让大家满意。我坐在台下第三排,身边是何莹。那晚我拿了一个优秀员工奖,上台领奖的时候王磊跟我握手,他的手很热,手心有点湿。
现在想起来,那只手湿的可能是冷汗。
到家之后我煮了一碗面,吃完洗完碗,坐在床上打开电脑。邮箱里又有新邮件,这次是人事刘姐发来的,说合同续签面谈的事让我尽快处理,“王总那边已经跟我沟通了,他建议不续签,你这边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当面聊”。
我看完邮件,点进公司内部系统,找到员工离职流程那一栏。上面写着“合同到期不续签需提前三十天通知”,下面还有一个选项,是“主动提出离职”。
我把鼠标停在那个选项上停了一分钟,然后关掉了页面。
翻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未读短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内容只有一行:“林姐,我是小周。王总今天下午在办公室摔了一个杯子。你小心点。”
我把短信看了两遍,删掉了。
第二天到公司,王磊的办公室门开着。他人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个新的马克杯,白色带蓝边的,茶水间那套备用杯具里的。他看见我经过门口,叫住了我。
“林溪,你进来。”
我走进去。他坐在椅子里,姿态比昨天松弛了一些,但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明显。
“昨天的事,”他开口说,手指摩挲着新杯子的杯沿,“我查了一下邮件,你确实抄送我了。可能我没注意看,漏了。”
我看着他不说话。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备选方案既然已经发给客户了,也没有撤回的道理。但你得配合我把这件事收好尾。今天你再给老陈打一个电话,就说公司这边调整了一下方案,把预付比例从十五提到二十五,尾款验收后付。其他条款不动。”
“王总,”我说,“你让我以什么身份打这个电话?我合同还有二十三天到期。”
王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那种笑只浮在嘴角,眼睛里没有:“合同的事还可以再商量嘛。你跟刘姐面谈了吗?你如果愿意留下来,我可以跟人事争取一下,给你续一年。”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我后背贴着椅背的地方是凉的。窗外有人走动的影子一晃而过。
“王总,”我说,“B项目的老陈那边,他会认你调整的条款吗?”
王磊的笑容收了收:“这个你不用担心,你打电话的时候语气诚恳一点就行了。客户那边我去安抚。”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说,“老陈如果不同意呢?他手里已经有一版盖章的备选方案了。你再加条款,他完全可以不签,甚至转投别家。”
王磊的手停在了杯沿上。他看着我的眼睛,那两秒里他可能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一件事——他手里那个被他摔过又换新的杯子,只是杯子。
而真正的筹码,握在我手里。
“林溪,”他放低了声音,那种调子像哄人,“你为公司做了三年,我承认你的能力。但你要知道,你在这个行业里混,口碑很重要。你今天跟我对着干,以后去哪家都不好做。”
“王总,”我说,“我合同到期就准备休息一段时间。口碑的事,我暂时不太担心。”
王磊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转身:“对了王总,那个标书的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去年十二月六号的会议纪要打印出来,贴到部门公告栏上。也好让大家看看,我是不是推卸责任。”
身后一阵沉默。
我推开门走出去。何莹正好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从王磊办公室出来,愣了一下。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林溪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帮我拿个快递,行政那边说有个给我的文件。”
何莹跑过去,很快拿回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跟上次那个一样,没有寄件人。我拆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附着一个Excel表格。
表格上列着两百三十家公司的名字、联系人、联系方式,旁边还有一栏备注,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很潦草:“名单里有一半是我经手过的客户,他们让我转告你,你的邮件他们都收到了。林经理,祝你一切顺利。”
没有署名。
我把表格收进包里,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王磊办公室的百叶窗又拉上了。
下午四点,我的邮箱里蹦出一封新邮件。是“重大喜讯”,发件人是系统自动群发的。点开一看,是公司年度表彰大会的通知,说下周三下午举行,将现场颁发年终奖金、优秀员工等奖项。
邮件最后一行写着:“请全体同事务必准时参加。”
我把邮件转发给了何莹,附了两个字:“你去吗?”
何莹秒回:“去啊!我不去岂不是亏了。林溪姐你也去吧,好歹是最后一次了。”
我看着那行字,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屏幕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没动,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像冰块下面的暗流,细碎地翻涌着,聚拢着。
还有二十一天。
第四章
合同到期倒数第二十天,周二上午九点,我准时坐在工位上泡咖啡。何莹跑过来给我看她手机,屏幕上是B项目老陈发来的微信截图:“跟你们林经理说一声,合同我们这周内安排走签章流程。预付按备选方案来,百分之十五。尾款验收后十个工作日到账。让她盯一下你们公司法务出正式版。”
“林溪姐,”何莹压低嗓子,眼珠子亮晶晶的,“王总昨天下午在办公室打了三个小时电话,脸都是绿的。我路过听见他冲老陈喊‘我们内部的事你无权干涉’,结果老陈那边估计直接把电话挂了,王总一个人对着话筒‘喂喂’了好几声。”
我没接话,端着一口喝完了咖啡。
何莹咬了下嘴唇:“那你合同到底续不续?刘姐昨天还问我来着,说你一直没去面谈。”
“不续。”我把杯子放进水槽。
何莹没再问,转身回工位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步,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三下午公司大会,全市的办公区员工都集中在总部报告厅。几百号人密密麻麻坐满了,台上挂着红色横幅,写着“年度总结暨表彰大会”九个烫金大字。灯光打得很亮,照得人脸都像镀了一层薄油。
我坐在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何莹坐我右边,小周坐我左边。何莹戳了戳我的胳膊肘,用下巴指了指台上,“你看王总在那儿呢”。
王磊坐在第二排正中间,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他正侧身跟旁边市场部的李总监说话,脸上挂着一看就是为了社交摆出来的笑,笑得用力,眼角全是褶。
大会第一项是总经理发言,念稿子念了四十分钟,从公司经营状况讲到明年战略方向,底下的人昏昏欲睡。第二项是颁发年终奖,各部门负责人上台代领。
念到我们部门的时候,王磊站起来,快步走上台,从人事总监手里接过一个红色的信封。他站在话筒前,清了清嗓子。
“今年我们部门整体表现不错,完成了集团下达的百分之九十三的KPI,人均奖金三十万元。感谢每一位同事的付出,也希望明年大家再接再厉。”
底下哗啦啦鼓掌。何莹鼓了两下就停了,她扭头看我,嘴唇抿得发白。
王磊拿着信封准备下台的时候,主持人忽然补了一句:“王总,今年你们部门有个特殊的情况,年终奖差异化发放,是你们部门自己定的方案对吧?”
王磊僵了一瞬,然后笑:“对,我们按绩效浮动,能者多劳嘛。”
主持人点头:“那行,请王总回去把奖金一一发放到位。”
王磊下了台,步子比上去的时候快。他坐回座位的时候,后背的衬衫绷紧了,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布料凸出来。
大会继续进行,优秀员工颁奖、优秀团队颁奖、抽奖。我坐在位置上从头看到尾,中间何莹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塞给我一瓶水:“给你,看你一直没喝水。”
瓶盖是拧开的。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人潮往出口涌,我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是人事刘姐。
“林溪,”她压低声音,“你明天上午来一趟我办公室吧,合同的事不能再拖了。公司流程有规定,到期前十五天要出结果。”
“好。”我说。
刘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就走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打开电脑,把邮箱里这半个月攒的所有客户邮件整理了一遍。两百三十封里,有回音的有一百七十四封,其中明确表达了合作意向的有一百零二家。我把一百零二家的公司名、联系人、联系方式、合作意向类型、预计金额全部录入了一个新表格,表格命名为“可迁移资源汇总”。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两点。我关了电脑躺上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王磊今天在台上说的那句“能者多劳,多得”。他的手攥着那个红色信封站在聚光灯下的样子,和那天把一万二的工资条扔进我抽屉里的样子,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周四上午九点半,我去了刘姐办公室。刘姐的办公室在走廊最头上,比普通工位大一圈,但东西堆得很满,文件摞了三层高。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热水。
“林溪,你三年表现我一直看在眼里。去年优秀员工也是我提的名。”她坐在我对面,两手搁在膝盖上,“王总那边的意思是你的合同不续了,补偿一个月工资。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自己,”我说,“也不打算续了。”
刘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点了点头:“那行,流程我这边走。月底之前你把工位清空,电脑里的资料按公司规定交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跟我说。”
“刘姐,”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我想问一下,我手头的项目,交接给谁?”
刘姐顿了一下,翻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王总的意思是分给何莹和小周。B项目他亲自跟进。”
“B项目不用交接,”我说,“那个项目这个月内会走完签章流程,客户直接对接我。等合同到期之后我会把所有资料打包发给何莹。”
刘姐抬起眼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你按你说的做。”
我走出人事部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王磊正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他看见我,脚步停了半拍,然后朝我走过来。
“去人事了?”
“嗯。”
“结果呢?”
“不续了。”
王磊端着杯子喝了口茶,脸上浮出一个表情,像是松一口气,又像是想掩饰松一口气。他说:“行,那就好聚好散。你这周把B项目的所有资料全部整理出来发给我,还有你手头其他客户的对接情况,也列一个清单。”
“王总,”我说,“B项目还没走完签章流程。”
“我知道,”他皱眉,“所以让你把资料整理好,我来接。”
“等走完签章流程我会整理给你的。”
王磊端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杯盖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嘴角往下拉了半寸:“林溪,你合同还有不到二十天,你不要以为你现在手头有点东西就能拿捏谁。”
“我没有拿捏谁,”我说,“我只是在按流程办事。”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里的茶咽下去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没说话,端着杯子转身走了。茶水间的门被他带了一下,关不严,弹回来又敞开了。
下午何莹在工位上小声叫我,我转过头,她递给我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串手机号和一个名字——“赵德海,A公司副总”。
“我昨天在会场遇到一个以前的老客户,他说他认识你,让我把这个给你。”何莹说,“他说你发的邮件他收到了,让你方便的话给他回个电话。”
我把纸条收进口袋。
下班前我打了那个电话。赵德海的声音听起来五十来岁,说话慢悠悠的,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他说他公司明年要上一个新产线,需要配套的采购服务,问我现在在哪个公司。
“还没定,”我说,“目前还在职。”
“哦?”赵德海那边停顿了一下,“那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想跟你当面聊聊。”
“下个月吧,”我说,“下个月我时间比较自由。”
赵德海笑了两声:“好好好,那我等你消息。对了,你那个名单上还有好几家都是我朋友开的,他们跟我提过你。林经理,你本事不小啊。”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吸烟区旁边的小空地上,风把头发吹起来糊了一脸。我拨开头发,抬头看了看天。十二月末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但远处有一条很细的亮线,像云被撕了一道口子,光从里面透出来。
周五早上我到工位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一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内部邮件流转记录,从王磊的邮箱发出的,收件人是总部绩效审核组。
邮件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三十一号,内容大意是:“我部门员工林溪本年度绩效综合评定为C,主要原因为项目完成率不达标、工作态度消极、团队协作能力差。建议不予年终奖及晋升资格。”
发件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盯着那行日期和时间看了很久。去年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何莹老公失业,何莹来找我借钱。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走之前把B项目的标书最终版发给了王磊审阅。
他收到标书的同一晚,给我的绩效评定写了C。
档案袋里还有一封手写信,钢笔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林经理你好,我是公司信息部的。这份流转记录我无意中在公共打印机上看到的,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不用查我是谁,保重。”
我把邮件流转记录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和工资条、优秀员工立牌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叠成一摞,厚薄不一,但每一件都有重量。
然后我打开电脑,给老陈发了一封邮件:“陈总,正式版合同法务已审核完毕,附件请查收。如无异议,请安排盖章,我这边同步走公司流程。”
老陈的回复十分钟就到了:“收到,马上安排。”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日期。一月十号,离合同到期还有二十一天。
何莹端着杯子从茶水间走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林溪姐,你笑什么?”
我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翘着。
“没什么,”我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五章
合同到期倒数第十九天,周六早上,我被手机震醒。何莹在微信上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点开一听她声音又急又喘:"林溪姐你快看公司群!王磊发了个通知,说周一要全面盘点部门客户资源,所有人把所有对接客户的联系方式和合作进度上交汇总,统一由他管理。"
我没回,翻了个身躺平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我眯了眯眼,又打开微信翻了翻群消息。王磊发的通知挂在最上面,加粗标红,还@了全体成员。
最后一行写着"所有客户信息务必如实上报,不得遗漏,不得隐瞒。如有发现私下对接客户的情况,按违规处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鸽子在对面楼的屋顶上咕咕叫。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五,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明显感觉气氛不一样。何莹坐在工位上低着头打字,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是"客户资源汇总表"。小周也在填,他的那张表开着,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列了三四十行。
王磊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杯热茶,像巡逻似的来回踱。看见我进来,他端着茶杯走过来,脸上挂着一种正式的通知表情:"林溪,你的客户清单今天下班前交上来。B项目的进展也单独写一份报告。"
"王总,"我把包放在桌上,打开电脑,"B项目的章还没走完。"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更要写报告,把所有对接过程、邮件往来、合同版本全部列清楚。这个项目必须在我手里收尾。"
我坐到椅子上,抬头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很干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笃定,像所有事情都在他的计划里。
"好,我写。"我说。
王磊点点头,转身走了。茶水间的方向传来他吹口哨的声音,调子很轻快。
上午十点,何莹发了条微信给我:"林溪姐你那个表准备怎么写?真的要全交吗?"
我回:"交。"
何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吧"。
其实我的表早就写好了。从收到那个牛皮纸名单的第一天起,我就在做这件事。但我的表分了两份,一份是真的,一份是给王磊看的。
真的那份有一百零二家,全是主动联系过我的、表达过合作意向的、甚至于老陈那种已经在走合同流程的。给王磊看的那份只有二十八家,全是公开渠道能找到的客户,跟我手上那些邮件往来没有任何重叠。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莹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林溪姐,我听说王总上周五给总部打了报告,说部门客户资源存在流失风险,要求提前启动人员管控。他说的"流失风险"就是针对你。"
"我知道。"
"那你那个表真的全交啊?"何莹皱着眉,筷子戳着饭盒里的饭粒,"你要是把客户都交出去,你后面怎么……"
"怎么什么?"
何莹张了张嘴,没说下去。她看了我一眼,低头扒了一口饭。
下午三点,我把那份二十八家的客户清单打印出来,后面附了一页B项目的"进展说明",里面写着"合同章仍在流程中,预计月底前完成"。拿着这两张纸走到王磊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
我敲了敲门框:"王总,客户清单和B项目报告。"
王磊抬起头,伸手接过去,目光快速扫了一遍。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然后又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就这些?"
"就这些。"
他看着我,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你干了三年,就二十八个客户?"
"其他的是公司公共客户池里的,不在个人对接范围内。"
王磊把纸放下,靠回椅背,翘起腿:"行。B项目的合同章什么时候能走完?"
"法务那边的流程已经发起,预计下周三之前批复。"
"下周三?"王磊皱了下眉,"太慢了,你去催一下。"
"我催过了,法务说这个流程是总部的集中审批,他们也没法加急。"
王磊沉默了两秒,然后摆摆手:"行了,你出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二十八家,呵,做得什么玩意儿"。我没回头。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把那份真正的一百零二家客户名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行旁边我都添了一栏备注,写上对方的行业和大致需求规模。标成绿色的有三十七家,是那些明确说要跟我"个人保持联系"的。
邮箱里又多了三封未读。一封是A公司赵德海发来的,说下周有时间面谈。一封是D公司采购发来的,要一份新的产品目录。还有一封是个陌生地址,正文只有一句话:"林经理,听说你要走了,我们这边有一个项目想找你单独聊聊,方便的话回个电话。"
我一一回了邮件,然后关掉电脑洗漱上床。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窗帘上印出树枝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周二上午,王磊把部门所有人叫到会议室,说客户资源汇总表已经收上来了,让大家互相"学习学习"。他把几份打印出来的表发下去,我的那张也在里面。
何莹拿到我的表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全是问号。小周也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表放一边了。
王磊站在白板前面,用激光笔指着投影仪上的汇总数据:"大家看到了,我们部门总共有对接客户一百八十三家。这些客户是我们部门的核心资产,任何人不得私下联系,所有对外沟通必须抄送部门邮箱。"
他说"任何人"三个字的时候目光特意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椅子上,笔记本翻开摊在面前,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散会后何莹跟在我后面走出会议室,她追上我几步低声说:"林溪姐,你那张表怎么只写了二十八家?你手上明明有……"
"何莹,"我转过头看着她,她愣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别问了。"
何莹抿了抿嘴,点点头,退后半步。
下午的时候王磊忽然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我工位前面站定。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短信。
"林溪,"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他是A公司的,问我是不是你的领导。他说他上周跟你联系过,想问一下项目的事。"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你解释一下,"王磊把手机翻过来面向我,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你明知道我在盘客户资源,你为什么还跟A公司的人联系?"
"王总,"我说,"上周五你通知盘客户资源,但上周四A公司的人就已经联系我了。通知之前的对接,不应该算在违规范围内。"
王磊盯着我,腮帮子的肌肉紧了紧:"通知之前?那你接到联系之后为什么不主动上报?"
"我加了,"我说,"A公司在我的清单里,排在第一行。你那份表上第二页第三行。"
王磊拿起手机翻了翻,然后忽然卡住了。那张表他确实看了,A公司确实在名单里。
他张了张嘴,手机放下来了。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像电压不稳。
"林溪,"他说,声音低下去,"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站在逆光里,走廊的顶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亮边,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王总,"我说,"我没什么主意。我在按流程做事。"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摔门,步子很稳,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何莹在旁边工位上全程没出声。等王磊走远了,她才小声说:"林溪姐,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为什么请我吃饭?"
何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水光:"就……想请你吃饭。"
那天晚上我和何莹在楼下的小馆子里吃了顿火锅。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给我涮了好几片毛肚,自己几乎没怎么吃。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筷子,说:"林溪姐,我以前总觉得你脾气好,王总那么说你你都不顶嘴。这半个月我才发现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
"你不是脾气好。"何莹看着锅里的汤,红油翻滚,"你是心里有数。"
我没说话,夹了一片毛肚吃了。
回家的路上风很大,何莹在路口跟我道别,她裹紧围巾往地铁站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喊:"林溪姐,月底你要是真走了,咱们以后还得聚啊!"
我冲她挥了挥手。
到家之后我打开邮箱,老陈的新邮件躺在最上面:"章已盖好,扫描件附上。原件明天寄出。合同生效日期按备选方案来。林经理,合作愉快。"
附件里是一份盖章合同的扫描件,红彤彤的章子压在落款处。我下载保存,存在"备选"文件夹里,和那一百零二家的客户表格放在一起。
然后我给赵德海回了一封邮件:"赵总,下周面谈时间您定,我随时方便。"
发完关机。窗外刮了一阵风,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响。我没拉窗帘,就那么看着外面的夜色。
还剩下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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