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望生,一九九二年二十四岁,那年麦收,我去村长赵德厚家帮忙割麦,夜里睡在他家仓库看麦子,半夜迷迷糊糊摸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抬眼才看见赵冬梅蹲在旁边,她压着声音说:“怕你睡不好。”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们村叫柳河村,在豫东那片平地上,村前有条小河,河边一溜柳树,春天看着还挺好,到了六月就没人顾得上看了。麦子一黄,全村人都像被火撵着一样下地,怕下雨,怕刮风,怕麦穗掉粒。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些机器,都是镰刀一把一把割,割完捆,捆完拉,拉到场上再脱粒,哪一步都累人。
我家穷,我爹陈满仓早年伤了腰,干不了重活,我娘常年咳嗽,药罐子没断过。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上学,几亩薄地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初中没念完就回来了,谁家有活我就去,收麦、挖沟、砌墙、搬砖,只要给钱,脏点累点我都不挑。
村里人都说我老实,说我有膀子力气。可老实这东西,听着像夸人,真到了说亲的时候,就不值钱了。媒人来过两回,坐下还没喝完一碗茶,一听我家这光景,就说回去再打听打听,后来连影子都没了。我娘嘴上不说,夜里常叹气,我躺在东屋听得清清楚楚。
赵德厚家就不一样。他是村长,住在村东头,五间砖瓦房,院子里铺着水泥地,门口还停着一辆摩托车。那时候谁家有辆自行车都算体面,他家摩托车一响,小孩都追着看。他有个女儿叫赵冬梅,比我小一岁,在村小学教书。
冬梅小时候跟我一块上过学,后来她考上师范,我回家种地,慢慢就不像一路人了。她白净,话不多,头发总梳得整齐,穿的衣裳也不贵,可洗得干干净净。她从学校门口走过,手里抱着几本书,跟我们这些满身泥汗的人站一块,真像不是一个日子里长出来的。
那年六月初,村长家南洼那片麦子熟透了,金黄一大片。傍晚我刚从自家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麦芒,赵德厚骑着摩托车停在我家门口,说:“望生,明天来我家割麦,一天十五,管饭。”
十五块钱不少了,我爹忙应下。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第二天天不亮就去了。
那天热得厉害,太阳还没升高,汗就顺着脊梁往下淌。我们几个人弯着腰割了一上午,中午吃了几个馒头,灌了两碗绿豆汤,又接着下地。一直忙到天黑,才把麦子拉到赵家打麦场上堆好。
我以为能回家睡觉了,赵德厚却指了指场边那间仓库,说:“今晚你在这儿守着,麦子和脱粒机都在外头,别叫人惦记了。”
我心里一沉,可也没法推。回家拿了凉席和薄被,跟爹娘说了一声,又折回去。仓库里有麦秸味,也有化肥味,闷得很。我在地上铺了席子,躺下时浑身骨头都疼,可偏偏睡不踏实。外头蛐蛐叫,远处狗叫,风吹着麦垛沙沙响,我睁着眼看屋梁,脑子里都是钱,药钱、学费、家里的口粮。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有了动静。
我一下醒透了,以为有人偷麦,手往旁边摸,想抓根棍子。门被轻轻推开,月光漏进来,一个人影闪进屋里。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心里咚咚直跳。
那人走到我身边蹲下,我借着月光看见那根辫子,才知道是赵冬梅。
我吓得连气都不敢喘。村长家的闺女,半夜到仓库里来,要是让人撞见,我就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
我小声叫她:“冬梅?”
她没接话,只把手里的薄毯展开,轻轻盖在我身上。毯子落下来的时候,擦过我的胳膊,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低着声说:“夜里凉,怕你睡不好。”
说完她就走了,来得轻,走得也轻,像一阵风。仓库里又黑下来,只剩那条毯子盖在我身上,带着皂角味和一点她身上的香。
那一夜,我再没睡着。
我翻来覆去想她那句话。她是可怜我?还是怕我冻着?又或者,是我不敢往深处想的那个意思?我不敢定,也不敢问。天亮时,我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怕别人看见,又偷偷塞进自己的被子里。
早饭时,冬梅坐在我对面喝玉米糊糊,一直低着头。偶尔她抬眼看我一下,又很快躲开。我心里乱得很,啃着馒头都不知道什么味。那天割麦,我差点把镰刀割到腿上,被旁边人喊了一嗓子才回神。
麦收过后,我好些天没敢往赵家去。可人就是这样,越不敢见,心里越惦记。夜里我把那条毯子放在枕头底下,闻着那点淡淡的皂角味,常常睁眼到半夜。
到了八月,村小学围墙被雨泡塌了一截,赵德厚叫人去修,我也去了。冬梅出来送茶,递给我时,手指碰了我一下。就那么一下,我手背像被烫着了。她低头说了句“慢点喝”,声音很小,可我听得清楚。
傍晚别人都走了,我留下收拾灰桶。冬梅从教室里出来,站在操场边上,叫了我一声:“望生。”
我答应着,却不敢看她。
她问我:“你是不是觉得那天晚上,我不该去?”
我一下急了,忙说:“没有,我从没那样想。”
她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那你为什么躲我?”
我被问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冬梅,我怕。我家穷,你是老师,又是村长家的闺女,我怕我想多了,也怕害了你。”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说:“我要是看不上你,那天晚上就不会去仓库。陈望生,你穷我知道,可你不是懒人。你要是真有心,就别光会怕。”
这话像一把火,把我心里那点躲躲闪闪都烧没了。我看着她,说:“我想娶你。”
她没笑,也没哭,只轻轻点了下头。
这事很快传到赵德厚耳朵里。他把我叫到堂屋,烟一根接一根抽,问我:“你拿什么娶冬梅?”
他说得不难听,可句句都是实话。我家没钱,没新房,连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我站在他面前,手心全是汗,最后说:“叔,我现在没有,可我能挣。我不赌不混,有一把力气。你给我几年,我一定回来正正经经提亲。”
赵德厚没答应,只让我回去想清楚。
我想了一夜,决定去南方打工。那时候村里有人在东莞,我托他找活。临走前,冬梅来我家找我,她当着我爹娘的面问:“你真要走?”
我说:“真走。我得挣钱,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
她眼圈红了,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里面是她攒的工资,十块五块一块都有。她塞到我手里,说:“路上用。到了那边给我写信,寄到学校,别忘了吃饭。”
我握着那包钱,喉咙像堵了棉花。那一刻我就在心里发誓,这辈子要是辜负赵冬梅,我就不是个人。
我去了东莞,先进五金厂,后来进电子厂,再后来跟着师傅学钳工。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手上磨出血泡,破了又结茧。每月发工资,我只留一点吃饭钱,其余全存起来。冬梅给我写信,说我爹腰好些了,说我娘咳嗽少了,说学校新分来粉笔质量差,写字老断。她的信不长,可我每封都读很多遍。
三年,我没回家过年。不是不想,是舍不得路费,也想多挣一点。除夕夜,厂里宿舍空了一半,我一个人吃泡面,听外面放烟花,心里酸得不行。可想到柳河村还有个人等我,我就又撑住了。
三年后,我带着一万两千块钱回村。人瘦了,脸黑了,手也粗了,可腰杆比走的时候直。我去赵家,把一万块彩礼放在堂屋桌上,又拿出给冬梅买的金戒指。
我对赵德厚说:“叔,我回来提亲。”
赵德厚看着那些钱,很久没说话。冬梅就站在我旁边,不躲,也不低头。过了好一阵,赵德厚才叹了口气,说:“你小子,倒是真能熬。钱我收下,戒指给冬梅。房子盖好,就把日子定了。”
冬梅听完,眼泪一下掉下来。我站在那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又亮堂。
第二年开春,槐花开的时候,我和冬梅成了亲。婚礼不大,就在村里摆了几桌。她穿着红棉袄,头上别着红花,坐在我身边,脸红得不敢抬头。我娘端酒时手一直抖,我爹拄着拐杖,背过身抹了好几回眼睛。
晚上进了新房,我从柜子里拿出那条淡蓝色的薄毯。洗过好多次,颜色淡了,边角也起毛了,可我一直留着。
我递给冬梅,说:“还你的。”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摸了摸,眼泪又上来了,嘴上却骂我:“傻不傻,一条旧毯子还留着。”
我说:“那年你说怕我睡不好,从那天起,我就想娶你。以后换我怕你睡不好。”
她低下头笑了,笑着笑着又哭,把那条毯子叠好,放在枕边。
后来我们有了一儿一女,日子也不是一下就富起来的,照样有难处,有吵嘴,有柴米油盐。可每到麦黄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一九九二年的那个夜晚,想起仓库里的月光,想起赵冬梅蹲在我身边,轻轻给我盖上一条毯子。
那时候我不知道,一条薄毯能把一个人暖到老。现在知道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