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如果常去安庆的菜市场,总会在水产摊听过“青混”与“白混”两种鱼,本地人都明白,“青混”是体色青黑的青鱼,“白混”是身条修长的草鱼。大家都只当是市井里随口的土叫法,罕有谁较真过这个“hùn”是怎样的字,更难想到,这鱼米之乡的水系中,沉着一段六百多年前先民们的迁徙往事。

从训诂学溯源,安庆人口里的“混”,绝非凭空的俗字,《说文解字》里早有记载:“鯇,鱼名,从鱼完声。”古音读“户版切”,中古以后字音慢慢演变,转为“胡本切”,念来念去,就和今天的“混”音挨得极近。古人早按体色分了类:青黑者为青鲩,浅白者为白鲩,和如今菜市场的分法半点不差。

后来民间照着口语音,另造了个后起字“鯶”,也写作“鰀”,《广韵》收了这个字,《本草纲目》里也载着。清代朴学大家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里说得更直白:“鯇鯶古今字。今人曰鯶子。读如混。”这话放到安庆方言里,竟是严丝合缝——我们天天挂在嘴边的“混子鱼”,原就是古字“鯶”的读音遗存。

市井人写字图简便,在一些招牌上、酒店的菜单上,偶尔见到老板用“混”字代替,成了约定俗成的写法。看着粗朴的一个字,既渗着中古汉语的余韵,也藏着一张移民文化的路线图。

把草鱼、青鱼唤作“鯶子”的,并非安庆一处,鄱阳、九江等赣北地带,也留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叫法。日常生计里的核心词汇这般同源,绝不是巧合,它指向的,是明初那场彻底改变安庆人口结构的大移民。

元末天下大乱,安庆正处在朱元璋与陈友谅拉锯的核心战场,兵燹连年,再加上瘟疫饥荒,到最后土地荒芜,人口十不存一。明王朝定鼎之后,要恢复生产、充实税源,便启动了大规模的官方移民。据考证,明初迁入安庆府的江西饶州、九江等府籍移民约二十七万,徽州府籍约两万;到洪武二十四年全府总人口约四十二万时,江西移民的后人已占了近三分之二。

当年移民的集中出发地,就在鄱阳湖畔的瓦屑坝——那是和山西洪洞大槐树齐名的移民圣地。如今安庆人家翻族谱,十有七八都记着祖籍江西鄱阳瓦屑坝。当年先民从瓦屑坝登船,顺着长江北上,在皖江两岸登岸,插标为界,垦荒定居。人扎下了根,嘴里的乡音,也就跟着落了地。

“鯶”不过是个极小的切口,安庆方言里的赣语底色,早渗进了日常表达的方方面面,成了江西移民留在这片土地上最鲜活的语言化石。

语音上,古全浊声母今读送气清音,是赣语区别于江淮官话的核心标志。安庆城区及下辖怀宁、岳西、潜山、宿松等赣语片区,“大”读tai“坐”读cuo“旧”读

qiu、“跪”读kui,“换”读huo~n、全符合这一规律;词汇上更直观,“家”念ga“街”念gai“鞋”念hai、“咸”念han,和南昌、九江方言高度契合。连“解手”这个带着移民途中典故的词,也在安庆民间沿用了数百年。语言学界将这些地方的方言划归赣语怀岳片,凭的正是这些深层的语言特质。六百年风雨下来,它裹上了江淮官话的壳,可字音与词汇的骨架,依旧靠赣语支撑。也正因如此,安庆人和江西九江人用方言闲聊,往往能无障碍沟通。

江西移民留下的印记遍布安庆的角角落落。

“青混白混”,听着是市井烟火里的寻常称呼,细究下去,却是一部移民史。祖先从鄱阳湖畔带过来的鱼名,在皖江两岸传了一代又一代,子孙后代天天挂在嘴边,却未必知道它的来路,更未必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每一个方言词,都是先辈跨过长江、扎根异乡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