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相信,牛是干净的。
牛槽更是干净的。
这话说出来,怕是没人信。城里人听了要皱眉,乡下人听了也要摇头。可我就是这么想的,打小就这么想,到现在也没改过。
我们村叫赵家洼,地方却穷。穷得只剩下黄土、老牛,还有一溜十几间破旧的牛屋。牛屋是石头垒的,墙皮剥落得跟癞蛤蟆的背似的,但屋顶上的茅草年年换新,黄灿灿的,在太阳底下泛着金光。每间牛屋里并排放着八九个牛食槽,每个都有两三米长,半米来深,是石条凿出来。槽沿被牛舌头舔得油光水滑,乌青发亮,摸上去冰冰凉凉。
我六岁那年的夏天,第一次睡进牛槽里。
那是个闷热的中午,蝉鸣吵得人睡不着觉。我跟着本家大哥去牛屋玩,一进门,一股凉丝丝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干草和牛粪的清香。牛屋里比外面凉快多了,几头牛卧在地上,慢悠悠地嚼着草料,眼睛半闭着,尾巴甩来甩去。几个大人正在给添草料,牛们慢吞吞地站起来,把头伸进槽里,嘴巴贴着槽底,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爬上一个空闲没有草料的牛槽,光溜溜的脊背贴上去,一股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舒服得我打了个哆嗦。我躺下去,头顶是牛屋低矮的房梁,几缕阳光从茅草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牛背上,洒在槽沿上。
大哥他们在旁边打牌了,说走的时候喊我。
我就在牛槽里睡着了。
那一觉睡得真香啊。梦里全是青草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露水。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小牛犊,在草地上打滚,太阳暖洋洋的,风软绵绵的,草叶蹭着我的肚皮,痒痒的,又舒服得不行。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牛们已经站起来,低着
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汪清水。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头牛的鼻子,它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暖烘烘地扑在我脸上。
后来,只要去牛屋玩,我就睡在牛槽里,挨个睡。
牛屋前有一口老井,井水清冽甘甜,夏天喝一口,凉得牙根发酸,但那股甜味能在嘴里回味半天。我常常借来小伙伴的小泥罐,用绳子吊下去,提上一罐井水,趴在井沿上咕咚咕咚地喝。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脚下的黄土。喝完了,一抹嘴,对着井底喊一声,听着回声悠悠地荡上来,心里就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在后来,夏天都到牛槽睡觉的孩子越来越多,一人占一个槽,谁也不抢谁的。渴了,就爬起来,跑到井边打水喝,或者坐在牛屋门口,看大人们打牌。牛们也陪着我们,卧在屋里或者院子里,偶尔低低地哞一声,声音浑厚,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后来,牛被分到各家各户轮流供养了。牛屋空了,牛槽也空了。我们再也没有地方睡牛槽了。
那年春节,我们家轮到养牛。那是一头老黄牛,眼睫毛很长,眼睛很大,总是温顺地看着人。妈妈专门在春节那天,喂了牛素饺子。她把饺子一个个掰开,放在牛槽里,牛低头慢慢地嚼着,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味什么。妈妈站在旁边,看着牛吃,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妈,牛吃饺子,是不是太奢侈了?”我问。
妈妈摇摇头:“牛一年到头吃草,过年了,吃点好的,应该的。”
我蹲在地上,看着牛吃饺子。它每嚼一口,嘴角就溢出一点菜的汁水,混着口水,滴在槽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睡牛槽的日子,想起那些凉丝丝的夏天,想起那些牛们围着我,看着我的眼睛。那是世界上最干净的眼睛,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欲望。
那年春天,老黄牛轮到别家供养,只记得它被牵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还是那样温顺的眼神,好像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懂。
现在,再见到牛槽,都被人收藏去了,有的做了鱼池,有的养了花。
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一块牛槽,静静地躺在某家院子里,等着一个孩子躺进去,做一场关于青草和星星的梦。
但我相信,牛是干净的。
牛槽更是干净的。
哪怕它们被遗忘了,被抛弃了,那股青草的味道,那股沁人心脾的凉,也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像井水一样,凉丝丝,甜丝丝,喝一口,就能解一辈子的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