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写一桩人命官司,牵出四大家族。贾雨村补了应天府的缺,一上任便遇冯渊家人告状:冯家丫头被拐子偷卖与薛家,薛蟠仗势打死冯渊。雨村正要拿人,门子使眼色拦住,私下告诉他本省有张'护官符'——四家连络有亲,碰不得。这被卖的丫头,正是甄士隐丢失的女儿英莲。门子献计,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乱断案,写信向贾政、王子腾卖好,反把门子充发。官司了了,薛蟠带母妹进京,薛姨妈便投奔荣国府的姐姐王夫人。贾政腾出梨香院,薛家住了下。薄命的英莲落入薛家,冯渊白送了命,一场'葫芦案',糊涂里尽是明白。
这回的题面就带着笑,也带着冷:"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葫芦者,糊涂也;可真糊涂吗?那僧一点不糊涂,雨村更不糊涂,偏偏断出一笔最"糊涂"的官司。
你先看那张"护官符"。门子掏出来,上面写: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四句顺口溜,把四大家族的根连根缠在一起。地方官要保乌纱,先得认得这四句。门子说,这官司里的人,都在这圈里。
于是冯渊的命,就这样轻了。冯渊是个小乡绅,买了被拐的英莲,本要好好过日子,偏碰上薛蟠,为争一个丫头,活活把人打死。这冯渊,也是"薄命郎"——薄命的不止女儿,男人也一样,撞上了更大的势,命就薄了。英莲呢,从甄家的小姐,到被拐,到成了薛家的妾,名字都改了香菱。一个"英"一个"香",都是从好枝头落到泥里。
雨村怎么判?他听门子说完,先假意要严办,门子使个眼色,他便"顺水推舟",胡乱断了,送了个人情,保了自己的官。这"乱判",哪里是乱,是太清楚了——清楚到知道什么能判,什么不能碰。糊涂的是名,清明的是心;可这清明,用在了保身上,不在伸冤上。
最沉的是英莲。她被拐时还小,不记得前尘,只当命该如此。可读者知道她是甄士隐的女儿,知道她本叫英莲,知道她父亲为她丢了家、出了家。作者不替她喊冤,只让你看着她安安静静站在薛蟠身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种安静,比哭还重。
所以这回写的,是一个"网"。四大家族织成一张网,网住冯渊的命,网住英莲的身,也网住雨村的良心。门子是葫芦庙的小僧,当年甄家衰时他就在旁,如今成了雨村的门子,又来经手英莲的案。因果这么绕着,像葫芦藤,一节缠一节。你读着,只觉得人在这网里,挣不脱,也喊不应——不是没有人公道,是公道早被那张符,压在了抽屉底下。
而雨村,那个第一回里吟"玉在匧中求善价"的穷儒,如今也成了网里的人。他当年受甄士隐接济,如今判的正是甄士隐的女儿的案,却认不出,也不愿认。这层巧合,作者轻轻放过,像不曾留意。可你留意了,便知这世上的"乱",从来不是糊涂,是人人都太清楚自己该站哪边。葫芦案结了,香菱进了薛家,雨村升了官。表面上,什么都没破;底下,一个父亲的梦,一个女儿的名,一个读书人的骨,都悄悄碎了。曹雪芹写"乱判",不写"冤判"——冤还有个理可讲,乱,是连讲都不必讲了。
你看,这是红楼梦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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