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试用期落幕,盐海县衙公示栏贴上了考核榜单。
大红墨迹醒目,部分新晋吏员名下标注着“实绩平庸,予以清退”。
整页名单里,仅十人顺利留任,陈实、高大成二人高居榜首,正式定岗授职。
消息一出,县衙回廊响起窃窃私语。
刘三斜倚廊柱,目光扫过榜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新鲜事真是年年有。一个滩涂种地的泥腿子,没读过几本书;一个当年剿匪缩头、遇事就躲的软骨头,如今都成了主事。”
他端起茶盏抿了口凉茶:“我就等着看这俩考场上来的人,等他们把差事办砸,收拾烂摊子的,还得是我们这些老人。”
周遭老吏纷纷附和。
在他们认知里,官场从不是能者居之,而是资历、人脉、圈子说了算。
李宣推行的公选改革,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时噱头。
几人私下悄悄打赌,不出三月,陈实和高大成必然翻车出错。
户房新旧交接当日,往届户房主事上任,必先端坐正堂,接受属吏拜见,排场做足,往后日日坐堂签字、清闲度日。
可陈实接印的第二日,衙门众人还未到岗,他已然换了一身粗布短褂。
肩上挎着盛放笔墨簿册、粗粮饼的布包,只对值守小吏丢下四字短句,转身便踏出县衙大门。
“下乡核田。”
户房三名留守老吏扒着窗沿,望着他奔赴乡间的背影,满脸错愕,随即低声嗤笑。
“放着安稳主事堂不坐,跑去乡下吃土,从没见过这般荒唐新人。”
“怕是心里发虚,衙门正经差事一窍不通,只能靠瞎跑。用不了几日,必定灰溜溜回来,乖乖学我们的规矩做事。”
堆积如山的赋税卷宗懒得翻看,乡民报税能拖则拖,账目对不上便直接涂改抹平。
城内几家富户依旧按时送来点心碎银,他们照单全收,对对方瞒田漏税的行径视而不见。
可整整一个月过去,预想的笑话迟迟没来。
盐海县滩涂交错、田亩细碎,偏远村落泥泞难行,往年所有糊涂账目、未核田亩,全都堆积库房积灰,无人问津。
陈实日日早出晚归,踏遍全县三十六处盐场、二十余座村落。未有过半分懈怠。
他遇到年迈体弱、目不识丁的老盐户,便直接蹲在低矮盐棚下,挨着乡民的小板凳落座,一笔一划帮着核算收成、登记丁口、解读税目,每一笔账目都工整清晰、分毫不差。
城西周员外,倚仗乡绅人脉,隐匿私田数年,历届吏员无人敢深究。见新任主事是无背景、无根基的寒门子弟,他依旧按着老规矩钻空子。
深夜,周员外提着一罐银子、两匹上好绸缎登门,脸上挂着客套笑意。
“陈主事初任新职,差事辛苦。一点薄礼聊表心意,日后赋税还望多多通融,往后必有厚报。”
陈实稳稳挡在门槛之外,“田亩有定数,赋税有定规。我日日下乡丈量,户户登记在册,账目清晰可查。该缴的分毫不少,该免的逐项落实。我履职只凭律法公道,不收分外财物。”
周员外脸上青红交替,最终只能悻悻拎着礼物离去。心中不甘的他,暗中联络一众乡绅闲人,四处搜罗陈实的过错把柄,一心想把这个不懂变通的新人挤走。
可整整一月,他们终究一无所获。
白日,陈实奔波野外核田对账;入夜,县衙书房灯火长明,他清理库房堆积五六年的错乱卷宗。漏登丁口、未核田亩、错算赋税,被他逐一拆分、核对、归档。
千余亩隐匿私田、数百户瞒报丁口尽数曝光,历年错收、漏收、乱收的赋税乱象,逐一订正。
所有账目梳理完毕,陈实亲手誊抄公示清单,张贴在县衙大门最醒目之处。谁家该足额完税、谁家可减免杂税、往年账目错漏何处、如今如何更正,白纸黑字、一目了然,全城百姓皆可查验。
公示当日,县衙门口人山人海,乡民围聚围观,议论声此起彼伏。
“从前缴税全凭吏员随口定价,多缴少缴全凭运气,如今每一文钱粮都清清楚楚!”
“我们滩涂地薄、收成微薄,往年从无官吏体恤,如今终于能减免杂税,日子轻松多了。”
人群后方,户房三名老吏低头伫立,听着满城百姓的交口称赞,再想起自己常年敷衍差事,脸颊滚烫,再也吐不出半句嘲讽的风凉话。
自此,户房所有属吏主动核对卷宗、依规履职,陈年陋规无人再敢触碰。
短短两月,盐海县赋税较往年增收三成,库房日渐充盈,全城却无一起税赋冤案。
户房的蜕变润物无声,而兵房的革新,却是实打实的颠覆了百姓的认知。
高大成定岗兵房巡防主事的消息传开,县衙上下一片哗然,质疑不断。
当年剿匪,高大成畏战怯退、缩在后方避祸。
兵房一众老差役私下聚赌打赌,高大成撑不过一季,必定因履职不力被淘汰。
“一个遇匪就怂、遇事就逃的人执掌治安?往后街市恶霸横行、私盐贩子猖獗,盐海县城迟早乱套,我们等着看热闹便是。”
面对非议,高大成未辩解半句。
旁人闲暇闲聊,他日夜翻阅堆积的巡防卷宗,将全县治安乱象、过往案件逐一熟记于心。
往日兵房巡房全凭差役心情行事。
高大成上任第一夜,便推翻沿袭多年的烂规矩。
他连夜手绘全城街巷、河道、村落巡防版图,将所有差役分为四班:白昼巡查市井街巷,深夜蹲守河道渡口,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岗。
白日里,他亲自带队沿街巡查,撞见地痞强买强卖、欺凌小贩,当即拿下、依规惩戒,绝不姑息;夜幕降临,旁人归家歇息,他带着精干差役潜伏在荒僻小路、隐秘河道,蹲守私盐贩运团伙,常常通宵值守,从不中途撤岗。
兵房一名老差役见他太过拼命,忍不住私下劝解。
“高主事,何必这般较真拼命,衙门差事向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得罪人、不惹是非,你如今铁面无私、谁都管,上下得罪人,里外不讨好。”
高大成抬手按住腰间腰刀。“从前我苟且偷安,是我的过错。如今县尊大人给我改过自新、重新履职的机会,我若再偷懒敷衍,既辜负官府信任,也愧对满城百姓。”
老差役只当他一时逞强,随口应付,并未放在心上。
高大成心思缜密,暗中悄悄留存了大量私盐团伙的运作线索、人员罪证。
如今手握实权,他翻出尘封多年的记录,顺着细碎线索层层深挖,精准锁定全县十余处藏匿在村落、河道旁的私盐黑作坊。
这些窝点盘踞盐海数年,背靠乡绅权贵、勾结闲散吏员,历届主事皆畏其势力、不敢触碰。
高大成连夜排布人手、周密部署,亲自带队突袭各个窝点,一举查获私盐数千斤,当场抓获涉案盐匪数十人。
大堂审讯之时,为首盐匪依仗背后人脉,有恃无恐,态度嚣张跋扈。
“小小一个巡防主事,也敢动我,城内多名乡绅权贵皆是我的靠山,你速速放人,否则我定让你在盐海无处立足。”
高大成猛然一拍公案。“私贩禁盐、扰乱市价、勾结劣绅、欺压乡民,人证物证俱全。今日无论谁来说情、谁来施压,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他当堂定罪一众盐匪,同时梳理出背后包庇渎职的吏员名单,如实上报县衙,一举肃清兵房多年的包庇乱象,斩断私盐泛滥的根源。
他深知,多数私下贩运少量私盐的乡民,并非蓄意作恶牟利,只是家境贫寒、无以为生,只为换取微薄口粮糊口。
对待这类贫苦乡民,耐心劝导教化、登记在册,从轻处置、给予改过机会。同
时主动对接乡里乡绅,为他们举荐务农、制盐的正经生计,从根源上化解贫民铤而走险。
入秋傍晚,城郊东西两村因滩涂地界归属积怨爆发,百十号乡民手持锄头、扁担对峙,火气滔天,械斗一触即发。
以往遇到此类群体性纠纷,兵房差役无人愿意沾事担责、引火烧身。
彼时高大成刚结束整日巡防,满身尘土,正准备回衙休整。听闻械斗急报,他翻身上马,孤身一人疾驰赶往现场。
两村乡民怒气冲冲、手持器械对峙,场面紧绷。
高大成径直下马,站立在两村人群正中央。
他耐心倾听双方诉求,逐一核对留存数十年的地界旧档,当场精准丈量土地、划定边界、立下新规。全程不偏不倚。
短短半个时辰,僵持数年的地界矛盾化解。两村乡民看着清晰公允的地界划分,放下手中器械,怨气全消,纷纷拱手道谢。
经此一事,盐海县城风气焕然一新。
县衙回廊之下,此前打赌看戏、坐等新人翻车的刘三一众老吏,脸上满是窘迫难堪。
刘三望向街头安居乐业、笑意盈盈的百姓,再回想自己十几年熬资历、混日子、一事无成的衙门生涯,面皮发烫、满心愧疚。
身旁一名老吏低声长叹。
“是我们眼光狭隘了。县衙是真的变了。再混日子,今年年末末位淘汰,被清退的就是我们这些老东西。”
一句话点醒众人。
自此,所有留守老吏每日早早到岗就位,主动钻研差事、踏实履职,人人紧绷神经、奋勇争先,唯恐落后掉队、惨遭淘汰。
县衙正堂,李宣静坐案前,翻阅着六房规整详实的履职卷宗,听着城外街巷百姓的声声称颂,眼底清亮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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