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和文字均不涉及真实人物和事件。

陈朝晖的手机锁屏是他女儿的照片,两岁多,梳两个小辫子,咧嘴笑着。

这张照片我在他工位上见过不知多少次。

他加班的时候,屏幕暗掉,他也不看,继续跟我说项目。

他87年生,我比他大12岁,但他那股劲儿有时候让我发虚。这孩子要是一直这么冲,我这个科长的位置,迟早是他的。

年前他查出肺癌晚期。

年后人就没了,整整3个月。

追悼会那天,局长站在花圈旁边,说了一句话,我站在后面听见了,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

回到单位,我把办公室门关上,坐了大概四十分钟,一个字没动。

那天下班,我卡着点出了门,绕去菜场,挑了条草鱼。

事情还得从两年多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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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县发改局干了整整二十年,现在是综合科负责人,副科级,今年47岁。

按理说,走到这一步该认命了。但我一直没认,觉得再熬一两年,副局长的位置可能轮上我。这个念头压在脑子里好几年,早上起来是它,晚上睡前还是它。

陈朝晖是我进局第十四年来的,985名校的研究生,经济学,来时26岁。西装是细格纹那种,发型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思路清晰,跟我们这帮老油条站一块,像换了个物种。

起初大家觉得这种人撑不了半年就走。

结果他不仅没走,反而越来越起劲。三年科员,熬到助理,再熬到副科长,连升的速度把几个排队等位置的人气得不轻,但人家硬件摆在那,谁也没话说。

他有个习惯,我观察了很久。

每天别人走了,他不走,雷打不动把手头的东西清完再走。有时我九点多还在,他就坐在斜对面,台灯亮着,键盘噼啪响。我去倒水,路过看一眼,他头也不抬,说:「科长,这个数据来源我有点疑问,等会儿标出来给你看看。」

一半赏识,一半压力,说不清。

那两年我们科扛了几个重点项目,有个县域经济五年规划,时间紧、数据量大,涉及农业、工业、基础设施三块,任何一块出错审查就过不了。我跟陈朝晖两个人,基本上撑下来的。

那段时间,秀梅发了不知多少条微信,问几点回,要不要等我吃饭。

我基本上不回,或者回一个字:忙。

家里的事是她一个人扛着。女儿上初二,功课重,三套卷子每晚她给讲;她妈腿脚不好,隔一周要接来住几天;我妈那边有事也是秀梅出面。我跟她冷战了将近一年半,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百句,全是水电费、煤气罐、女儿成绩这些。

那会儿我觉得,这叫专注,叫牺牲,叫为了这个家往前拼。

陈朝晖比我更狠,他媳妇带着孩子住娘家,他一个人租房,离单位步行七分钟,省去通勤时间,能多干一个钟头。他跟我说这件事时,我没说什么,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没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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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事情第一次出了异样,是去年秋天的体检。

单位每年组织一次,流水线走一遍,大家都不太当回事。我那次体检出来,B超的医生让我留下,说发现个结节,建议去上级医院排查。我当时脸一白,接过单子,站在走廊里愣了两分钟。

后来查完,结论是良性,没事。

我回单位,没跟任何人说。

过了三四天,听说陈朝晖的体检单子也有问题,肺部有阴影,大夫建议他去专科医院看看。我问他,他说:「没事,我去年也有过,最后是炎症,拍了片说不准,不一定是事。」

说这话时,他眼睛盯着屏幕,手没停,表情跟讲工作一模一样。

我当时信了。

他也信了,或者说,他选择先不去想。

那段时间他接手了我们科一个新项目,全县基础设施三年行动方案,要在春节前完成初稿交省里审。时间压着,他不愿意去折腾医院。我也没多劝,项目压着,我需要他。

十一月进了最后冲刺阶段,他连续三周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

有一次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他喊我:「科长,等等,这个量化指标的依据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们就又坐下来,谈了将近一个钟头。

聊完快十一点了,走廊的灯关了一半,就我们这屋子还亮着。他把打印纸拢整齐,收进文件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行,我下去买杯奶茶,你要不要?」

我说不用了。

他自己下去买,买回来喝着继续改。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他在办公室一起待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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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初稿交出去,大家都松了口气。

傍晚散会,陈朝晖说要趁着过节把肺部复查补一下,说这件事拖了两个月不能再拖了。我点头,说早点查放心。

过完年,初七上班,他的工位空着。

第二天还空,第三天还空,连续四天都是他媳妇帮他请的假,说在医院检查,结果还没出来。

第五天早上,人事跑进我办公室,关上门,说:「陈朝晖的结果出来了,肺腺癌,四期,已经转移了。」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来,放在桌上,没说话。

人事说医生的意思是最多半年,看扩散情况可能更短。我点了点头,他出去了,我又坐了一会儿,起身,把陈朝晖工位上那叠还没改完的材料拿了过来。

下午,他媳妇带他来单位收拾东西。

陈朝晖戴着口罩,走路已经看出吃力,但腰板还是直的。见着我,先开口说:「科长,那个方案里第三章的数据逻辑有个问题,我标注在文档里了,记得看一眼。」

我喉咙卡了一下,说:「行,我知道了,你别操心了,养好身体。」

他点点头,收拾完东西,他媳妇扶着他往外走。

在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我住院期间,要是有想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微信我,我有空就回。」

走廊很安静,他这句话被自己的脚步声淹掉了一半,我没敢追出去再说什么。

从那天起,局里的气氛变了。有人私下议论,说他平时那么拼,到头来一点用没有,说这件事让大家都该想想。也有人当没发生,八点多还在,桌上堆着他当年也堆过的那种材料。

我打开他留下的文档,看他标注的问题。看到第三个批注,他备注里写着:「这里可以参考邻省的做法,我找了个案例,存在共享盘的备用资料夹里,自取。」

还留着备用资料。

他以为他还会回来。

陈朝晖住院后,我去探视了两次。第一次是二月,他正做第一个化疗周期,消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跟我讲了半小时工作,问项目现在进展到哪,说他争取这个疗程结束就回来把尾巴收完。我说行,等他。

第二次是三月底,明显不一样了。

他躺着,说话声音很小,脑子还清楚,跟我说了件事。

04

他说后悔了。

我以为他说的是工作,是项目,是没做完的事。

结果他说的是,后悔那两年没有多回家。

他女儿刚会走路那阵,他正好接了个大项目,来回跑了四个月。女儿叫第一声爸爸的时候,他不在,媳妇录了个视频发给他,他在会议室看完,收起手机,继续开会。

他说:「当时觉得以后补就行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我坐在病床边,听着,没说话。

他讲到一半咳了,停下来缓了一会儿,接着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每天留在单位的那两个小时,有没有任何一件事,真的非你不可?」

我答不上来。

「我想了很久,」他说,「一件都没有。」

那次探视回去,我在路上骑了很久的车,没有直接回单位,绕了一大圈。

路过菜场,没进去,骑过去了。

日子就这么走,陈朝晖在那头住着,偶尔在群里发一条消息,说今天感觉还行,或者说昨晚没睡好。局里的人都点个赞,发个加油,没有人真的知道说什么。

清明前后,他媳妇在工作群里发了一句话:陈朝晖昨晚走了。

屏幕上刷屏一片蜡烛。

我盯着那行字,手机屏幕慢慢变暗,我没点亮,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追悼会定在那个周末,局里来了三十多个人。陈朝晖的父母从外地赶来,他媳妇抱着女儿站在最前面,那个小孩还不完全懂,就是不停往人堆里看,找她爸。

仪式结束,人陆续散。

局长站在门口,跟几个同事说话,我经过,听见他叹了口气,说:「可惜了,正是用人的时候。」

我脚步慢下来,在原地站了两秒,没回头。

走到停车棚,坐上自行车,没有马上骑,就坐着,手放在车把上,看着地面。

「正是用人的时候。」

一个37岁的人,读书,考试,工作,加班,化疗,死,最后换来这一句话。

秀梅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截图,截图上是陈朝晖发在同学群里的一段话,发送时间是他查出肺癌的第三天。

05

那段话不长,我看了两遍。

他说,他查出来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病房走廊,想了很多事,想来想去,想到的不是工作,不是项目,不是还没写完的报告,而是他女儿学走路那天,他不在,他媳妇一个人扶着她,拍了条视频发给他,他在会议室看完,装进口袋,继续开会。

他在那段话里说:「我以为以后有时间补,结果一直往后推,推着推着就到头了。」

「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工作没做够,是陪孩子陪少了。」

秀梅就坐在我对面,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把手机还给她,起身去了厨房,站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会儿手,关掉,站着没动。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提陈朝晖,秀梅也没有说什么道理,她就是把那个截图给我看了,看完就收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出门二十分钟,去菜场买了条草鱼,拎回家放进冰箱,留着晚上做。

到单位,开始一天的事。

下午五点半,手头的东西清完了,我拿起包,站起来。

旁边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盯屏幕。

我出了门,骑车,绕去菜场方向,今天没有要买的,就是绕那边走一圈。

路过那条街,看见一个大叔推着鱼摊,草鱼在水盆里游,旁边站着个大妈在砍价,大叔说少不了,大妈说你这条哪有两斤重,两个人你来我往,旁边看热闹的人笑。

我在路口停了一下,看了看,然后骑走了。

回家,秀梅在厨房里,见我进门,说:「这么早?」

我说:「今天没事了,就回来了。」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继续切菜。

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说:「爸,你回来早了啊,正好,我这道数学题搞不懂,你看一下?」

我把包放下,说:「拿来。」

她把卷子递过来,我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是个二次函数的大题,条件设得绕,但解法不难,我拿笔给她画了一遍步骤,她盯着看,说:「哦,原来这样,我把条件看错了。」

「下次看清楚条件。」

「知道了。」

她拿着卷子回房间,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爸,你以后能不能多早点回来。」

我说:「尽量。」

06

转变不是一下子完成的。

我还是开会,还是处理那些绕不过去的事,局里的活儿不会因为我想明白了就变少。但我有了一个原则:手头的东西能在下班前收完的,收完走人;收不完的,留一半,第二天再说。

这个变化很小,前两周没有人注意到。

第三周,人事科老陆在走廊看见我准时出门,愣了一下,问:「今天不加班?」

我说:「没必要的事,不加。」

他看着我,想了一会儿,说:「也对。」

我那种加班状态,有一半是真忙,另一半说白了就是表演,让上面知道你勤奋,让同事知道你投入,让自己觉得在认真活着。但那种认真,是做给单位日光灯看的。

秀梅最先感觉到变化。

大概从我开始按时回来吃饭之后,她没有特别说什么,就是做饭多准备一份,桌上多摆一双筷子。开始那几天,我们话还是不多,但不一样了,以前的安静是彼此不想开口,现在是各自干着事,知道对方在。

女儿变化最明显。

她开始愿意跟我说学校的事了,以前问她,她说「还好」,问多了就「嗯嗯嗯」应付。有一次她从学校回来脸色不好,我看出来了,问她。她停了一下,说跟同学闹了点矛盾,觉得对方做得不厚道,有点委屈。

我把手边的东西放下,让她说说怎么回事。

她说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听完,给她讲了我以前遇到类似事情是怎么想的,没说教,就是讲自己的。

她听完缓了,说:「爸,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太忙了,没注意。」

「其实你以前也挺好的,就是太难约了。」

我笑了,在家里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那段时间,我碰到了陈朝晖的媳妇,在菜场里,她带着女儿出来买东西。那个小孩已经长了不少,头发扎起来,走路稳当了。

我们俩都愣了一下,打了个招呼。

她说最近还好,她母亲来帮着带孩子,她准备换份工作,找个离家近点的。

我说好,要照顾好自己。

她弯腰跟女儿说:「叫叔叔。」

那孩子抬头看我,圆眼睛,脸有点红,叫了声叔叔,又低头去够她妈袋子上的提手。

骑车回家,把这事跟秀梅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孩子真的挺可怜的。」

我说嗯。

她说:「你说他要是早一点去查。」

「不一定,」我说,「当时根本没往那边想,觉得项目结束再去,过完年再说,等下个空档期,就这样一直往后推。」

秀梅看着我,没说话。

「等到没得等了,」我继续说,「才知道以后这两个字,有时候是用不上的。」

07

局里后来来了个新人填陈朝晖的岗位,今年的选调生,24岁,研究生,西装笔挺,发型齐整,说话思路清晰,眼神里有劲,跟陈朝晖当年来时一模一样。

第一周他连续加班到九点,第二周还是,第三周他抬起头,看见我提包出门,开口问:「科长,你不加班吗?」

「今天没有必须当天处理的事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秒,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盯屏幕。

我没多说,走出去了。

大概一个月后,他开始偶尔跟我一起五点半走,在走廊追上我,说:「科长,我妈说让我早点回,在家吃饭。」

「那就回啊。」

「不会被领导觉得不积极吗?」

「活儿干完了,叫什么不积极。」

他听完,好像松了口气,跟我一起往外走。

这一年里,我对这份工作的看法没变,还是认真干,把能做好的做好,这是本分。但我不再把职位当成生命线,不再把留在单位这件事当成我存在的证明。

升不升副局长,这件事我想开了。

能升当然好,升不上去也没什么大不了。陈朝晖当年比我拼,比我能,比我年轻,也没来得及等到那天。

倒是他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偶尔想:你每天留在单位的那两个小时,有没有任何一件事,真的非你不可?

我的答案是:基本上没有。

那就回家。

08

秋天的时候,我陪秀梅去了趟她小时候住的县,她外婆那边,老房子要拆迁,她妈让她回去看看,带几样东西留个念想。

两个人坐了两个钟头大巴,到了那个小县城,街道窄,房子旧,路边有几棵大榕树,树根从地砖缝里长出来。

秀梅带我去了条老街,说她小时候常来这里吃米粉,老板是个老头,不知道还在不在。走到那条街,那家店还开着,老头儿子接手了,招牌没换,手写的。

我们坐进去,各要了一碗,肉汤,加了花生。

秀梅吃着,说:「就是这个味,跟小时候一样。」

「好吃。」

她笑了,很放松的那种笑,不是应付,就是真的觉得好,自然就笑了,我很久没见她这样笑了。

吃完,在老街上走了一会儿,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就是走,看旁边的店铺,看来往的人。在一家卖旧书的小摊前停了一下,她拿起一本旧相册翻了翻,说:「这些人你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每个人都过了一辈子。」

我看了看那本相册,说:「是。」

她把书放回去,我们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坐车回来,天已经暗下去,窗外是秋天的田野,收割后的稻桩一排排插在泥里,远处有一缕炊烟,细的,往上飘。

秀梅靠着车窗睡着了,头枕在我肩上,她睡着了整个人是松的,手搭在我手背上,我没有动。

车子走着,我看着窗外,心里没有想什么大事,就是安静。

回家,女儿一个人把晚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摆在桌上等着,在厨房收拾,见我们进来,说:「我今天试着做了红烧鱼,看看味道怎么样。」

「哪里学的?」

「看你做的,照着做。」

秀梅笑着说:「这孩子,真的学进去了。」

三个人坐在饭桌前,说说闲话,说女儿学校的事,说那条老街的米粉好吃,说明年冬天可能会冷。

没什么大事,就是这样。

陈朝晖走了快一年了,我有时还会想起他,想起他说的那句:以后补就行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后来说,那是他最后悔的事。

他没来得及补。

我来得及。

所以现在每天下班,我卡着点出门,绕去菜场,挑条鱼,或者买点菜,骑车回家。

到了门口,停好车,提着袋子上楼,摁门铃,等里边开锁的声音。

那声音响的时候,我就知道,该我在的地方,我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