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萨维、巴布尔与玛纳斯：中亚各国的造神运动|中亚|亚萨维|巴布尔|帖木儿|撒马尔罕|玛纳斯

当你走出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的帖木儿陵，驱车前往哈萨克斯坦的亚萨维圣墓，再南下眺望塔吉克斯坦的索莫尼广场——你会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这些前苏联加盟共和国在独立后，几乎不约而同地开启了一场"历史寻根"的工程。他们或抬出尘封的伊斯兰圣人，或认领威震中亚的突厥英雄，甚至干脆以一部史诗虚构出一个民族始祖。中亚五国为何急于在伊斯兰文明的主流叙事之外，构建属于自己的国家神话？

何必：去中东或者伊朗旅行，最常见的是大量的君主墓、圣人墓和清真寺。中亚国家在伊斯兰文明的叙事之外，还有一些自己的文化叙事。我想起来，您去乌尔根奇，在机场旁边有两个雕像，是两个中世纪的科学家。您在中亚还看到一些很有意思的现代国家创制的纪念碑，他们想要向世界展示的是他们自己的历史叙事。

郭建龙：脱离了伊斯兰叙事之后，一个国家的构建其实必须有自己的叙事，一般有两个方面。第一个是信仰，这个信仰不见得是一个宗教，也可能是一种共同的理念；第二个是英雄。每个中亚国家都在想方设法地实现至少一个，或者两个都凑齐。

哈萨克斯坦树立的是亚萨维，这是他们最大的圣人，属于伊斯兰的宗教信仰体系。因为哈萨克毕竟还是一个伊斯兰国家，但是他不推崇穆圣（穆罕默德），他要找到自己领土上产生的圣人。亚萨维是生在哈萨克，死在哈萨克，他的出生地和死亡地都成了圣城。

何必：他大概是哪个年代？

郭建龙：他比帖木儿还早。我在哈萨克去看了亚萨维的陵墓，亚萨维的陵墓就是帖木儿给他建的。伊斯兰很有意思，人死了立马当天就必须埋掉，赶快给他穿上一身白衣服，然后挖个坑埋了后立一个小碑，证明这有个人。他们没有必须葬回家乡的这个意识，死在哪就葬在哪。也许某一天，这个人突然出名了，大家就找到这个墓碑，把他扒出来，在上边建一个大的穹顶，就变成了一个圣陵。但是圣陵旁边的这些人就比较惨了，为了给他腾地，基本上都会被刨出来扔了。

亚萨维陵墓全景

何必：大型拆迁现场。

郭建龙：亚萨维死的时候是没有圣陵的，但是到了帖木儿时期，听说有这么个圣人，就开始给他盖巨大的圣陵。他那个圣陵非常壮观，现在也是世界文化遗产。帖木儿时最后没有建完，但是已经很漂亮了。

亚萨维陵墓的穹顶

哈萨克的这一套体系大家可以看出来，有圣人亚萨维，还有英雄帖木儿，帖木儿还亲自给圣人建造了巨大的陵墓，这就是他们的国家构建的一部分。

乌兹别克更靠英雄来塑造。我们知道乌兹别克得名于月即别汗，他其实是突厥的一个旁支，但是现在乌兹别克更愿意强调他们来源于突厥人的体系，那突厥人体系最大的英雄就是帖木儿，所以撒马尔罕供的就是帖木儿。

何必：帖木儿以撒马尔罕为首都。

郭建龙：对，乌兹别克找到的民族精神领袖就是帖木儿。苏联统治之后，虽然他们现在是一个国家，但是其实浩罕汗国那一块，也就是费尔干纳谷地是不服的。所以费尔干纳就绝对不选帖木儿，他们选了巴布尔作为英雄，也就是帖木儿的后代。巴布尔的父系是帖木儿那一支，母系是成吉思汗这一支，所以他就集合了两大英雄的背景。在整个费尔干纳谷地啊，巴布尔的地位很高。

何必：巴布尔又从费尔干纳谷地出发，向南征服印度。

郭建龙：对对对，其实巴布尔出生的时候，家族已经非常衰微了，虽然他还是个小头目，但是也没人听他的了。他到处打仗，也没有建立什么地盘，灰溜溜地跑到了阿富汗，结果突然走运，把阿富汗拿下来了，成了一代国君。继续往南打，把印度也打下来了，印度的莫卧儿王朝的开国者就是巴布尔。

何必：莫卧儿我们看他的英文Mughal，其实就是蒙古。

郭建龙：对，印度现在还有很多叫蒙古的地名。前几年印度教的一些人非常兴奋地拆了一个清真寺，那个清真寺建在了罗摩出生的地方。他们拆掉的叫巴布里清真寺，就是巴布尔建立的清真寺。

还有一个更特殊的是吉尔吉斯斯坦，吉尔吉斯是流浪民族，他们最早的时候是在现在俄罗斯境内，蒙古北边的唐努乌梁海。

何必：这个我熟，他最早是山地民族和林中民族，在唐朝时候有一个重要的名称叫黠戛斯。我之前做过一本书，就是讲唐代黠戛斯的历史。回鹘帮助唐朝平定了安禄山之乱，然后建立了煊赫一时的回鹘帝国，很快回鹘人就大量地南下了，把蒙古高原空出来了，出现了一个权力真空。然后黠戛斯立刻就从今天的阿尔泰山再往北一点那一片，从北亚的森林里面出来，也建了一个时间很短的黠戛斯帝国。很快也是向南、向西迁，今天在中国境内的就是柯尔克孜族。柯尔克孜还有一部中国56个民族里面少有的历史长诗，史诗《玛纳斯》。

郭建龙：你给我接上了，吉尔吉斯实在是连巴布尔级别的英雄人物都找不着，别说帖木儿级别的了。最后他们用了一个虚构的人物来作为精神领袖。他们说我们的英雄玛纳斯就是我们的祖先，就是我们的精神领袖，所以国内到处都是玛纳斯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