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宝玉做了一场大梦。自黛玉进府,宝黛同处;不想宝钗一来,倒得下人欢心,黛玉便有些悒郁。这日宁府赏梅,宝玉倦怠要睡中觉,秦可卿引他在房中安置。宝玉合眼睡去,随秦氏到太虚幻境,遇警幻仙姑。仙姑带他看'薄命司'册籍:又副册的晴雯、袭人,副册的香菱,正册黛玉、宝钗、元春、探春的判词,他一一翻过,都不解其意。又听仙子们唱《红楼梦》十二支仙曲,听了只觉无趣。警幻受宁荣二公之托,原想以声色警醒他,反在梦中授以云雨之事。宝玉惊醒时,口中犹喊着'可卿'。
宝玉这一觉,睡得很深。在宁府玩倦了,秦可卿安置他午休,他恍惚间随了仙姑,进了一处叫太虚幻境的地方。这一回,作者把整部书的底牌,摊在梦里给他看——可他醒来,全忘了。
你跟着他看。先到"薄命司",橱里册子,分正册、副册、又副册,写着金陵十二钗的命。他翻又副册,见晴雯、袭人;翻副册,见香菱;翻正册,见黛玉、宝钗、元春、探春、湘云、妙玉、迎春、惜春、王熙凤、巧姐、李纨、秦可卿。每页画儿配诗,句句都是后来的结局,可他看不懂,只当是"好奇"。
再听仙曲,《红楼梦》十二支,什么"开辟鸿蒙,谁为情种",什么"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把众女儿的悲,唱成一支总曲。他听了,"甚无趣味",仍是不懂。警幻说他"痴儿",要引他入正,免他陷于情执,却偏又授他云雨之事——这"指迷",倒像是把他往迷里推。
最要紧的是那句收尾:"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梦里看见了满——满园的女儿,满纸的册,满耳的曲;梦外呢,是一场空。作者把最重的"空",放在最甜的"梦"里,让你在热闹的顶端,先瞥见结尾。这便是他的狠:不从头写衰,从梦里先把衰给你看,你忘了,他也不提醒,只等后头一桩桩应验。
而宝玉的"不懂",恰是这回的眼。若他懂了,书就写不下去;正因他懵懂,故事才得展开。作者借仙姑的口,把天机说尽,又借宝玉的忘,把天机收回。说与不说,全在一念;记得与忘,也都是命。这像极了一种道理:最要紧的话,往往说在最不经意处,听的人当耳旁风,说的人也不强求。该懂时自懂,不懂时,强说也是白说。
所以第五回是梦,也是镜。镜里照见千红万艳,各自有各自的落处;镜外,一个少年揉着眼醒来,只记得方才好像做了个怪梦。读者却记住了——记住了那片白茫茫,记住了"千红一哭",记住了薄命司里每一个名字。往后每死一个人、散一场,你都心里一沉:哦,梦里早写了。
曹雪芹写梦,不写梦的玄,写梦的"全"——把几十年的散,压缩进一个午觉。你读时觉得繁花满眼,回头才知那是给每个人提前点的灯。这种写法,是让结局先到,故事后走;是让"空"坐在"满"的身旁,一声不响,等你热闹够了,它才伸手,把一切都收走。宝玉醒了,可卿在门外笑他"梦见什么故事了"。他含笑不答。我们也不答。只把那支《红楼梦》曲,在心里多转两遍——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原不是叹,是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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