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世纪末,欧洲骑兵手里的骑枪,突然不香了。
这根陪骑士冲了一千多年的长杆,没有输给另一根长杆,也没有输给马刀。它被夹在板甲和火枪中间,硬生生挤出了战场。
最早的骑枪,是骑士身份的一部分。
十二世纪的西欧战场上,骑士把硬木长枪夹在腋下,战马一动,人的体重、马的速度、枪尖的冲击力,全压在一条直线上。到十五、十六世纪,板甲越来越完整,骑枪也越做越长。
五六米的骑枪端平,几排重骑兵慢慢压上去,最后加速冲锋。
那一刻,步兵最怕的不是被一个人刺倒,而是阵线被撞开。前排一乱,后排跟着松,枪骑兵的价值就在这里。
一五一二年四月十一日,意大利北部的拉文纳战场上,法国敕令骑士还在证明这一套有多狠。
法军重骑兵先击破西班牙和神圣罗马帝国方面的骑兵,再从侧后方冲进步兵主阵。联军阵线被撕开,骑枪仍像中世纪留下来的铁门闩,能把战局硬推过去。
可问题就藏在这身铁甲里。
为了挡住火器,十六世纪的板甲越来越厚,胸甲和头盔不断加固。骑枪的冲击力很可怕,但它毕竟靠的是马速、枪杆和枪尖,一旦撞上更厚、更圆滑的甲面,就会滑开、折断,或者被挡住。
骑士没有退路。
他们越想顶住火枪,甲越厚;甲越厚,人和马越沉;越沉,冲锋越慢,骑枪越难发挥。原本保护骑士的板甲,反过来拖住了骑士。
这时,德意志雇佣骑兵带着另一件东西进场了。
轮燧手枪。
它不像火绳枪那样需要明火,也不像长枪那样要多年练习。骑兵可以带几支手枪,接近敌人后开火,再转向队尾装填或让下一排补上。
战场上出现了半回转战术。
一排骑兵上前,开枪,转回;第二排接上,再开枪。它看起来不如骑枪冲锋壮观,却更便宜、更好训练,也更适合那些不再由封建骑士垄断的军队。
这才是骑枪衰落的第一刀。
真正要命的是第二刀:养枪骑兵太贵了。
一个合格枪骑兵,要好马,要骑术,要敢在队形里端着长枪冲上去。手枪骑兵不一样,马可以差一点,训练可以短一点,队伍可以迅速扩充。
国王和将军算账时,账本比荣誉冷得多。
到十七世纪,西欧战场上的主角,越来越多变成胸甲骑兵、手枪骑兵、龙骑兵。骑枪没有立刻从欧洲消失,却被挤到了边缘。
只剩东欧还在守着它。
波兰—立陶宛联邦的小贵族阶层仍然尚武,也有时间和财力维持骑枪传统。波兰翼骑兵披甲、持枪,在十七世纪多次打出名声。
一六八三年,维也纳城外,波兰国王扬三世·索别斯基率军参战。翼骑兵从高地冲下,奥斯曼军阵被冲乱,骑枪在欧洲又亮了一次锋。
但那更像余晖。
西欧已经变了,火器、常备军、财政制度一起往前推。骑枪在波兰能活,在法国、英国、荷兰那样的军队里,却很难再回到主位。
可一百多年后,它偏偏回来了。
拿破仑战争时期,法国重新编成波兰枪骑兵部队。到一八一一年,法军又把若干龙骑兵团改为枪骑兵,骑枪重新进入西欧大军的正式编制。
这一次,它不是中世纪骑士的遗物,而是近代骑兵的实用工具。
原因很简单:板甲输了。
到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步兵的燧发枪、刺刀和炮兵火力已经让全身板甲失去意义。战场上绝大多数目标不再披着厚重铁壳,骑枪不用再去硬戳八毫米厚的胸甲。
它终于重新找到了软肋。
对无甲骑兵,骑枪比马刀长;对溃散步兵,骑枪能在马上够到刀剑够不到的人;对来不及列成方阵的横队,它能把恐惧先送到眼前。
一八一一年五月十六日,阿尔武埃拉战场上,英军科尔伯恩旅正在火力交战中展开队形。维斯瓦河军团的波兰枪骑兵趁能见度低,从侧翼压上来。
英军只有一个营来得及结成方阵。
其余几个营遭到重创。横队里的士兵面对骑枪,既没有完整方阵保护,也没有足够时间重整,阵线一下被捅穿。
四年后,滑铁卢战役前后的骑兵交锋,又让英国人吃到同一种苦头。
英军骑兵靠近法国枪骑兵时,马刀还没够到人,长枪已经先伸过来。对手不必贴身挥砍,只要保持距离,把枪尖送到胸前。
这就是骑枪复兴的答案。
它不是忽然变先进了,也不是欧洲人怀念骑士时代。它只是等到板甲退出,等到敌人重新变成无甲目标,等到战场需要一种便宜、直接、适合冲击和追击的长兵器。
十六世纪,它败给了“更厚的甲”和“更便宜的枪”。
十九世纪,它又借着火枪打败板甲的结果,回到骑兵手里。
同一根骑枪,第一次离场,是因为戳不动铁壳;第二次归来,是因为战场上已经没多少铁壳可戳了。
参考资料: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十四卷,恩格斯《骑兵》《军队》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六卷,恩格斯《步兵战术及其物质基础》
《图解世界战争战法:近代早期,公元一五〇〇—一七六三年》,宁夏人民出版社
《图解世界战争战法:拿破仑时代,公元一七九二—一八一五年》,宁夏人民出版社
《武器和战争的演变》,军事译文出版社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战场画面为合理化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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