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下来的调令是周三到的。

红头文件,措辞客气,说是“拟商调陈默同志至市政府办公室任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笑了。

市政府办公室。

市长直管。

说白了,就是要把我从省纪委办案组里摘出去,塞进他的眼皮子底下,拴起来。

电话是赵副市长打的,语气倒是热情:“陈默啊,你在省纪委也挂职两年了,该回地方上历练历练了,市长很看重你的能力。”

看重我的能力?

是看重我手里那三本账吧。

我挂了电话,把文件往桌上一扔,起身去了组长办公室。

门没关,老周正泡茶,看见我进来,指了指沙发。

我把文件递过去,他扫了一眼,放下茶杯,拿起老花镜又看了一遍。

“你怎么想?”他问我。

“不想去。”

老周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新来的这位,动作很快嘛。你查的那个城中村改造项目,资金链刚摸到市里,他就来要人了。”

我没说话。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

“他的级别,你动不了。”

我愣了一下。

这话不是对我说的。

老周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开的免提。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声音很沉,带着点沙哑,像刚开完会。

“老周。”

“领导,陈默的调令下来了,市政府那边催着办手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的级别,你动不了。”

老周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明白了。”

电话挂断。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有点出汗。

那个声音我认得。

省纪委书记,赵清河。

老周转过身,把手机往桌上一搁,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末子。

“回去该干嘛干嘛,调令的事,就当没看见。”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又叫住我。

“陈默。”

我回头。

他端着茶杯,眼睛从杯沿上面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但里面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查的那个案子,继续查。天王老子来要人,也别停。”

我喉咙有点发紧,没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出了门,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我后背的衬衫却湿了一片。

回到办公室,几个同事都在,看我进来,眼神都有点复杂。

消息传得快,调令的事他们应该都知道了。

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要去市政府了?”

我笑了笑:“不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问。

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桌面上那个文件夹还在。

文件名很普通,就两个字——“汇报”。

里面是我查了半年的东西。

城中村改造,三百七十户拆迁,补偿款总额四点七个亿。

实际到老百姓手里的,不到两成。

剩下的钱,像流水一样,从这个账户倒到那个账户,从这家公司倒到那家公司,最后消失在一堆空壳公司和离岸账户里。

我顺着资金链往上摸,摸到了一家叫“恒通置业”的公司。

恒通置业的法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身份证地址在乡下,一辈子没出过县城。

典型的白手套。

再往上,恒通置业的最大股东,是一家注册在BVI的离岸公司,股东信息查不到。

但我查到了另一条线。

恒通置业在拿到城中村项目之前三个月,刚刚中标了市里的一个市政工程。

那个工程的招投标文件,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

招标条件设置得非常精巧,精巧到全市只有三家公司符合资质。

其中两家,在开标前一天同时弃标。

恒通置业以底价中标。

那个招标文件的审批人,是当时的市住建局局长,现在的常务副市长,周正海。

而周正海,是新来的市长刘建国到任后,第一个主动登门汇报工作的人。

这些事,我写在了汇报材料的第十七页到第二十三页。

引用的全是公开的招投标记录、工商登记信息和银行流水。

没有一句主观推测,没有一条非法取证。

干干净净。

但就是因为太干净了,才有人坐不住。

刘建国到任不到两个月,先是让赵副市长打电话“关心”我的工作,然后是组织部来人“了解情况”,现在是直接下红头文件调人。

一步比一步急。

我合上电脑,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茶叶在杯底泡得发黄。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叶子开始黄了。

秋天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

电梯里碰到赵副市长,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陈默?你还没去办手续?”

我按了楼层,笑了笑:“什么手续?”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也笑了,笑得很官方。

“调令啊,市政府那边等着你报到呢。”

电梯到了,我走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市长,我没接到调令。”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已经没了笑意。

电梯门关上。

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了。

“陈默同志吗?我是市政府办公室的王主任。”

声音很客气,带着机关里那种标准的热情。

王主任您好。”

“是这样的,你的调令已经下了好几天了,市长很关心你的工作安排,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能来报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王主任,我在省纪委这边的工作还没交接完,暂时走不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

“陈默同志,这是组织安排,你还是要服从的。”

“我知道,”我说,“但是省纪委这边的工作,也需要组织安排。要不您跟我们组长沟通一下?”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主任的语气变了,客气还在,但多了一层东西。

“陈默同志,我提醒你,调令是市委组织部和省厅协商后下的,程序上没有问题。如果你拒不执行,这个性质……”

“什么性质?”我打断他。

他没说话。

“王主任,我不是拒不执行,”我说,语气很平静,“我是服从组织安排。省纪委这边的工作还没完成,我走不了。等完成了,我自然会去报到。”

“那你的工作什么时候能完成?”

“这我说了不算,”我笑了笑,“得问我们组长。”

电话挂断了。

我知道王主任会去问谁。

他会去问刘建国。

刘建国会去问省厅。

省厅会去问赵清河。

然后所有人都会听到同一句话。

“他的级别,你动不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大院里,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缓缓开出去。

车牌我认得,市政府的车。

车窗贴着膜,看不见里面坐的是谁。

但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坐不住了。

因为那三本账,不光在电脑里。

还在我心里。

晚上下班,我没回家,去了城东。

城东那片城中村已经拆了一半,废墟堆得像被轰炸过一样。

推土机停在路边,巨大的铲斗垂在地上,像一只打盹的怪兽。

剩下的几十户还没搬,窗户上挂着床单被罩,晾衣绳上晒着衣服,孩子在巷子里跑。

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

我走过去,蹲下来。

“阿姨,还没搬呢?”

她没抬头:“搬哪儿去?给的那点钱,买个厕所都不够。”

“村里其他人呢?”

“有的搬了,有的没搬,”她叹了口气,“搬了的也没好到哪儿去,安置房在郊区,上班上学都得坐一个多小时车。”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老太太看着我:“你是记者?”

“不是,”我说,“我是省纪委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突然亮了。

“省纪委?你们管不管这个事?”

“管。”

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跟你说,他们太欺负人了。说好的补偿款,到手里就剩那么点。我们去问,说是政策规定。我们去找律师,律师说打官司也打不赢,合同都签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发颤。

“我儿子在深圳打工,听说这事专门回来,去市政府门口坐了两天,让人给劝回来了。说再闹就按寻衅滋事处理。”

我听着,没说话。

她说完,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期待。

“你们真的管?”

“真的管,”我说,“但是需要时间。”

“要多久?”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等了几秒钟,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暗下去。

“算了,”她坐下来,重新拿起菜,“你们也不容易。”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阿姨,您叫什么名字?”

“姓李,李桂兰。”

“李阿姨,您放心,这个事,我管到底。”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小伙子,你小心点。”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我住的是省纪委的宿舍,老式小区,六楼,没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我摸黑往上走。

走到四楼,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不是座机,是个手机号。

我接了。

“陈默?”

声音很年轻,带着点紧张。

“你哪位?”

“我叫周洋,是市政府办公室的,”他顿了顿,“王主任让我明天去省纪委找你,帮你办交接手续。”

我站在楼梯上,靠着墙。

“你告诉王主任,我这边交接不了。”

“可是……”

“你就这么说,他会懂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陈哥,我跟你说实话,我就是个跑腿的,你别为难我。”

我笑了:“我没为难你。你明天来,我请你吃饭。”

“啊?”

“来吧,来了你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继续上楼。

开门,开灯,换鞋。

屋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

我打开冰箱,拿了罐啤酒,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老周发的。

就一行字。

“明天省委巡视组进驻我市,为期三个月。”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搁,仰头靠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个地图。

我闭上眼。

脑子里那三本账,一页一页翻过去。

恒通置业。

周正海。

刘建国。

还有那个BVI离岸公司背后的人。

明天,好戏该开场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洋准时出现在省纪委办公楼门口。

小伙子二十出头,戴个眼镜,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腋下夹个公文包,一看就是刚考上公务员没两年的那种。

脸上带着那种机关新人的标准表情——紧张、认真、努力装作不紧张。

我下楼接他,他看见我,赶紧伸出手。

“陈哥你好,我是周洋。”

我握了握他的手:“上楼吧。”

他跟着我往楼里走,眼睛四处看,像进了什么神秘机构似的。

省纪委的办公楼确实有点气氛,走廊里安安静静,每间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偶尔有人进出,表情都很严肃。

我带他进了接待室,给他倒了杯水。

他双手接过去,坐得端端正正。

“陈哥,王主任让我来帮你办交接手续,”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表格,“这些需要你签个字,然后我拿回去归档。”

我接过表格翻了翻,是些人事调动的手续文件,一式三份,盖着市委组织部和市政府办公室的章。

我把表格放在桌上,没签字。

“周洋,你来市政府多久了?”

“一年半。”

“之前在哪?”

“在街道办干了两年,考公务员考到市政府的。”

我点点头:“家在本地?”

“嗯,父母都在市里。”

“挺好,”我笑了笑,“离家近,方便照顾。”

他也笑了笑,但笑得有点僵,眼睛一直瞟着桌上的表格。

“陈哥,那个……表格……”

“不急,”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早上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哪家的?”

他彻底懵了,看着我,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放下水杯,靠在椅背上。

“周洋,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市政府报到吗?”

他摇了摇头,然后又赶紧补了一句:“王主任没跟我说。”

“那你猜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肯定听说过什么,但不敢说。

机关里就是这样,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但谁都不会在台面上承认自己知道。

“周洋,我跟你说几句实话,”我看着他,“你听也行,不听也行,出了这个门,我什么都不会认。”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在市政府办公室,应该听说过城中村改造的事吧?”

他没说话,但眼神闪了一下。

“三百七十户老百姓,拆迁补偿款被吞了八成。有人用空壳公司套钱,有人用权力设门槛,有人坐在办公室里签个字,就把几百万几千万签进了别人的口袋。”

我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

“这些事,我查了半年。证据、材料、资金链,全在我手里。现在有人想把我调走,把我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让我查不下去。”

周洋的脸色有点白了。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他摇头。

“因为你是跑腿的,”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奉命行事。我不想为难你,但我也不能签字。这个字签下去,我就得去市政府报到,去了,这个案子就查不下去了。”

我把表格推回去。

“你回去告诉王主任,就说我不签字。原因,让他自己去想。”

周洋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陈哥,你这样……不怕得罪人吗?”

我笑了。

“怕,”我说,“谁不怕得罪人?但有些事,比得罪人更可怕。”

“什么事?”

“半夜睡不着觉。”

他没再说话。

我把表格叠好,塞回他的公文包里。

“走吧,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陈哥,我……”

“走吧。”

我带他去了食堂。

省纪委的食堂不大,但菜做得不错,红烧肉尤其好。

周洋端着餐盘,坐在我对面,吃得心不在焉。

我倒是胃口很好,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我送他到门口。

他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一下,转过身。

“陈哥,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他又犹豫了几秒。

“上周五晚上,我看见周副市长来市政府,进了刘市长的办公室。两个人关着门,谈了大概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周副市长的脸色不太好。”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他抿了抿嘴唇。

“因为我家也住城东。”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出大院,上了公交车。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微信。

“鱼开始动了。”

老周回得很快。

“网已张开。”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办公楼。

下午两点,省委巡视组的车开进了市政府大院。

三辆车,一辆中巴,两辆轿车。

巡视组组长姓林,省纪委的老常委,头发花白,脸上永远带着一种不咸不淡的表情。

他带队进驻,阵势不大,但意义谁都明白。

省委巡视组进驻,意味着这个城市里的某些人,要开始睡不着觉了。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第一个电话是赵副市长打的,语气比上次客气了很多。

“陈默啊,巡视组来了,你那边的工作是不是先放一放?市里这边需要你配合做一些对接工作。”

“赵市长,巡视组的工作自然有人对接,我这边查的案子跟巡视组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呢?都是省纪委的工作嘛。”

“赵市长,我的工作安排由我们组长决定,您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跟他沟通。”

他沉默了两秒,挂了。

第二个电话是组织部的人打的,说调令的事“可以再商量”。

第三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接了之后对方没说话,过了几秒就挂了。

第四个电话是周洋打的。

“陈哥,王主任今天下午发了很大的火。”

“发什么火?”

“他说你不服从组织安排,要给你们省纪委写函,正式投诉你。”

我笑了。

“让他写。”

“陈哥,你小心点,”周洋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们可能要……”

电话里突然没声音了。

“喂?”

“陈哥,我先挂了。”

电话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前。

楼下的街道上,路灯昏黄,行人稀少。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街对面,车灯熄着,但引擎没关。

我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上班。

一进办公室,老刘就凑过来。

“听说巡视组昨天晚上连夜调了一批文件。”

“什么文件?”

“城建口的,近三年的项目审批和招投标记录。”

我心里动了一下。

巡视组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快。

老周从办公室出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跟他进了办公室,他关上门。

“巡视组那边昨晚开了个碰头会,”他坐下来,“林组长问到了你查的那个案子。”

“怎么说?”

“我把你的汇报材料摘要给了他们一份,林组长看了之后,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触目惊心。”

我没说话。

老周看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这个案子要升级了。”

“对,”老周点点头,“巡视组一旦正式介入,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他们会全面铺开,查资金,查审批,查人事,到时候牵出来的人,可能比你现在掌握的还多。”

他顿了顿。

“也意味着,你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我已经是了。”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小子,胆子不小。”

“胆子小就不干这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继续查。巡视组那边有需要,你全力配合。”

我出了门,回到工位。

打开电脑,调出那份汇报材料。

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十七页,恒通置业。

第二十三页,周正海。

第三十一页,那笔消失的四点七个亿。

我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喂?”

声音很警惕。

“李阿姨,我是昨天去您家的那个人,省纪委的。”

“哦,是你啊,”她的声音立刻热络起来,“怎么了小伙子?”

“李阿姨,我想问您一个事。你们村拆迁的时候,有没有人拍过照片或者视频?”

“有啊,好多人都拍了。我儿子回来的时候也拍了,说留着当证据。”

“能发给我看看吗?”

“行,我让我儿子发给你。不过小伙子,你……”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点犹豫。

“你真的能管这个事吗?我们老百姓,最怕的就是你们来了,问了,走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握着电话,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李阿姨,这一次,不会没有下文。”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信你。”

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我收到一个压缩文件包。

解压之后,里面是四百多张照片和二十几段视频。

我一张一张地看。

拆迁前的村子,巷子窄窄的,房子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拆迁那天,推土机开进来,有人站在房顶上不肯下来。

签约现场,工作人员拿着合同,挨家挨户敲门。

安置房小区,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跟当初承诺的“花园洋房”完全是两个世界。

还有一段视频,是李阿姨的儿子拍的。

镜头对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夹克,戴着工作牌,正在跟村民说话。

“你们要相信政府,补偿标准是全市统一的,不会亏待你们。”

“那为什么隔壁村比我们多拿一倍?”

“每个村的情况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我们都是城中村,都是拆迁,凭什么不一样?”

那个中年人被问住了,脸色变得很难看,转身就走。

镜头追上去,拍到了他的脸。

我定格画面,放大。

那张脸,我认得。

恒通置业的项目经理,姓孙,叫孙德胜。

我在调查材料里见过他的照片。

他出现在签约现场,以“政府工作人员”的身份跟村民谈判。

但恒通置业,是一家私营企业。

我把这段视频截下来,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然后继续往下看。

最后几张照片,拍的是拆迁之后的废墟。

推土机碾过去,砖瓦碎裂,钢筋扭曲。

废墟里,有一只布娃娃,脏兮兮的,半埋在碎砖里。

我看着那只布娃娃,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图片浏览器。

下午三点,巡视组来了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姓马,是巡视组的副组长,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另一个年轻些,姓郑,是巡视组的工作人员,拎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

老周接待的他们,然后把我也叫了过去。

接待室里,马副组长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着我。

“陈默同志,你的汇报材料我看了。”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有几个问题,我想当面跟你核实一下。”

“您问。”

他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材料。

我扫了一眼,是我的汇报材料,上面用红笔做了不少标记。

“第一个问题,”他抬起头,“恒通置业的最大股东是一家BVI离岸公司,股东信息查不到。你有没有尝试过其他途径?”

“尝试过,”我说,“我通过银行流水反向追踪,发现这家离岸公司的资金最终来源于三个账户。一个在香港,一个在开曼,一个在国内。”

“国内的账户是谁的?”

“一家叫‘盛达贸易’的公司。”

马副组长低头翻了翻材料。

“盛达贸易的法人是谁?”

“一个叫刘芳的女人。”

“刘芳?”他抬起头,“这个人的背景你查了吗?”

“查了,”我说,“刘芳,女,三十二岁,本市人,名下有三家公司。她的社会关系很简单,父母都是退休工人,丈夫在一家国企上班。但是——”

我顿了顿。

“她有一个舅舅。”

“谁?”

“周正海。”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

马副组长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地擦着。

“这个信息,你核实过吗?”

“户籍档案里查到的,不会有错。”

他重新戴上眼镜,在材料上写了几个字。

小郑在旁边飞快地记录。

“第二个问题,”马副组长继续说,“你材料里提到,城中村改造项目的招投标条件设置得非常精巧,全市只有三家公司符合资质。这个结论的依据是什么?”

“我比对了近三年全市所有类似项目的招标条件,”我说,“正常项目的资质要求是开放性的,通常会有十几家甚至几十家公司符合条件。但城中村这个项目,资质要求里加了三条非常具体的限制条件。”

“哪三条?”

“第一,要求投标企业必须有本市近五年内单个项目金额超过三亿的施工业绩。第二,要求企业必须拥有特定的市政工程资质,而这个资质全市只有四家企业持有。第三,要求项目经理必须持有某种特定的高级职称,而全市持有这个职称的人不超过十个。”

马副组长看着我:“这三条限制条件,是谁提出来的?”

“招标文件上签的是住建局招标办,但审批人是当时的住建局局长。”

“周正海。”

“对。”

他又在材料上写了几个字。

“第三个问题,”他合上材料,看着我,“你查这个案子半年了,有没有遇到过阻力?”

我笑了笑。

“马组长,我的调令就是阻力。”

他点点头,没再问。

站起来的时候,他跟我握了握手。

“陈默同志,你做的这些工作,很有价值。巡视组会根据你提供的线索,进一步深入调查。”

“谢谢马组长。”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你个人要注意安全。”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接待室里,看着关上的门。

“注意安全”这四个字,从巡视组副组长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晚上八点,我加完班,走出办公楼。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

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在,换了位置,停得更远了些。

我看了一眼,没理会,往宿舍方向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没回头,继续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走到一个巷口,我突然转身。

身后大概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穿黑色夹克,一个穿灰色卫衣。

看见我转身,他们停住了。

路灯照在他们脸上,都是三十来岁的样子,表情很平淡。

我们隔着十米对视了几秒。

然后我开口了。

“跟了多久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回去告诉让你们来的人,”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要是出了什么事,巡视组第一个查的就是他。”

穿黑夹克的男人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然后两个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看着他们走远,直到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微信。

“有人跟踪我。”

老周回得很快。

“知道了。明天开始,你上下班由单位派车接送。”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回走。

走到楼下,又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空空荡荡,没有人。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楼下。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方,是省纪委的老司机,在单位开了十几年车,话不多,人很稳。

我上了车,他递给我一个保温袋。

“周组长让我给你带的早饭。”

我打开一看,包子、鸡蛋、豆浆,还热着。

“谢谢方师傅。”

他发动车子,没说话。

车开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我吃着包子,看着窗外。

城市刚刚醒来,街上全是赶着上班的人,电动车、公交车、私家车挤成一团。

红灯前,方师傅停下车,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有辆车,从你小区门口一直跟着。”

我没回头。

“什么车?”

“白色本田,车牌我记下了。”

“能甩掉吗?”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坐稳了。”

绿灯亮起,帕萨特猛地加速,切入左转道,在黄灯亮起的瞬间冲过了路口。

后面的本田被红灯卡住。

方师傅连续拐了三个弯,穿过一条小巷,再并入主路。

后视镜里,那辆本田不见了。

“方师傅,你以前干过什么?”

他看着前方,语气平淡。

“当过十二年兵,汽车兵。”

我没再问。

到了单位,我下车的时候,方师傅摇下车窗。

“陈默,下午几点下班?我来接你。”

“六点。”

“好,六点我在这儿等你。中间要出去,给我打电话。”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我接过名片,进了办公楼。

上午十点,巡视组那边传来消息。

他们昨晚调取了恒通置业的全部工商档案和银行流水,发现了新的线索。

恒通置业在过去三年里,一共中标了七个政府项目,总金额超过十二个亿。

这七个项目,无一例外,招标条件都设置了非常具体的限制。

而这些限制条件的审批人,全部是周正海。

更关键的是,巡视组发现了一个规律。

恒通置业每中一个标,周正海的儿子周某的银行账户里,就会在之后的一到两个月内,收到一笔大额存款。

金额不等,少则几十万,多则几百万。

存款方式很隐蔽,有时是现金存入,有时是通过第三方公司转账,有时是购买理财产品后再赎回。

但这些钱的流向,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周某名下的一套别墅,一套公寓,一辆保时捷卡宴,以及一个境外账户。

马副组长把这条线索命名为“周正海—恒通置业利益输送链”。

巡视组决定,对周正海立案调查。

消息传到市政府的时候,据说刘建国的脸色很难看。

周正海是他到任后第一个主动登门汇报工作的人。

也是他在多个公开场合表扬过的“能干实事”的干部。

现在这个干部被巡视组立案了。

刘建国的处境,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下午两点,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市政府办公室的王主任。

这一次,他的语气完全变了。

“陈默同志,关于你的调令,市里决定暂时搁置,你先安心在省纪委工作。”

“谢谢王主任。”

“不客气不客气,都是为了工作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陈默同志,之前有些误会,你别往心里去。市里对你的工作一直是支持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好的。”

电话挂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误会”。

这两个字真有意思。

红头文件都下了,人跟踪都派了,现在成了“误会”。

我没有感慨太久。

打开电脑,继续写材料。

周正海被立案,只是撕开了一个口子。

真正的大家伙,还在后面。

恒通置业的资金链,从国内账户到香港账户,从香港账户到BVI离岸公司,从BVI离岸公司再到开曼群岛。

这条链条的尽头,到底是谁?

我调出盛达贸易的工商档案。

刘芳,法人。

周正海的侄女。

但盛达贸易的股东结构里,还有一个名字。

一个叫“张毅”的人,持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我查了张毅的背景。

三十八岁,本市人,曾经在市政府办公室工作过五年。

五年前辞职下海,做起了房地产生意。

他的房地产生意做得不大,但很奇怪,每次都能拿到地段极好的地块。

我继续往下查。

张毅的社会关系里,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的妻子,叫刘敏。

刘敏的哥哥,叫刘建国。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刘建国。

新来的市长。

我把这条信息记录下来,存进了汇报材料的新增部分。

页码,第四十七页。

晚上六点,方师傅准时在楼下等我。

上了车,他没有马上发动。

“陈默,下午有人来单位门口转悠。”

“什么人?”

“还是昨天那两个人,在对面站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走了。”

我点点头。

“方师傅,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他发动车子,“我当了十二年兵,什么人都见过。这种货色,不算什么。”

车开出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那三本账,现在变成了四本。

第四本,页码还在增加。

第二天,巡视组召开了进驻后的第一次情况通报会。

参会的是市里四套班子的主要领导。

刘建国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表情沉稳,看不出任何异常。

马副组长代表巡视组做了通报。

他说话的风格很特别,慢条斯理,不疾不徐,但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经过初步调查,巡视组发现本市在城建领域存在一些突出问题……”

他一条一条地讲。

招投标不规范。

资金监管不到位。

拆迁补偿标准执行走样。

干部与企业关系不清不楚。

每讲一条,在座的人脸色就凝重一分。

最后,马副组长宣布了对周正海的立案决定。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刘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手很稳。

然后他表态了。

“巡视组指出的问题,市政府照单全收,坚决整改。对于周正海同志的问题,我们全力配合调查,绝不护短。”

话说得很漂亮。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说“周正海同志”,没说“周正海”。

在体制内,这种称呼的差别,有时候代表了一种态度。

会议结束后,我接到老周的电话。

“巡视组那边需要你过去一趟,带上你所有的材料。”

“现在?”

“现在。”

我拿上材料,去了巡视组办公的楼层。

他们占用了市政府大楼的整个六层,门口有武警站岗,进出都要登记。

马副组长在办公室里等我。

房间不大,桌上堆满了文件,墙上挂着一张本市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

“陈默同志,请坐。”

我坐下来,把材料放在桌上。

他翻开材料,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张毅?刘建国的妹夫?”

“对。”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这条线索,你核实到什么程度了?”

“工商登记和户籍档案都查过了,关系确凿。但资金链的部分,我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张毅的公司与恒通置业之间有资金往来。”

马副组长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

“你知道这条线索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查到这个级别,风险会成倍增加。”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我来之前,赵书记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陈默这个同志,骨头硬,能扛事。”

我心里动了一下。

赵清河。

那个只听过一次的声音。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马组长,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点点头。

“好,那你继续做。巡视组会给你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我站起来,准备走。

他又叫住我。

“陈默,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二十九,”他重复了一遍,“年轻,骨头硬,是好事。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有些时候,硬碰硬不是最好的办法。”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我出了门。

走廊里,小郑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下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打开电脑,继续查。

张毅。

盛达贸易。

恒通置业。

三点一线。

我调出了盛达贸易近三年的银行流水。

一笔一笔地看。

进出账都很正常,正常的货款,正常的房租收入,正常的工资支出。

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一本精心做过的账。

我换了个思路。

不查盛达贸易,查张毅个人。

他的房产,他的车辆,他的出行记录,他的消费记录。

这些东西,比账本更难藏。

查了两天,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张毅名下有一套别墅,在本市最高档的小区。

这套别墅是四年前买的,总价一千二百万。

但张毅当时的名义年收入,不到三十万。

一千二百万的别墅,三十万的年收入。

首付四百万,贷款八百万。

银行凭什么给他批这笔贷款?

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贷款的审批行,是本市一家城商行。

审批人的名字,叫赵志刚。

我查了赵志刚的背景。

他是赵副市长的侄子。

而赵副市长,就是第一个打电话“关心”我工作的那个人。

我把这条信息记录下来。

页码,第五十一页。

线索像藤蔓一样,一根一根地蔓延开来。

周正海连着恒通置业。

恒通置业连着盛达贸易。

盛达贸易连着张毅。

张毅连着刘建国。

赵副市长连着赵志刚。

赵志刚连着那笔说不清的贷款。

而这些藤蔓的根,都扎在同一个地方。

城中村那三百七十户老百姓的血汗钱里。

四点七个亿。

像水一样流走了。

流进了别墅,流进了豪车,流进了境外账户,流进了一些人永远填不满的口袋里。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十点。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方师傅已经在等我了。

上了车,他没有马上发动。

“陈默,我今天发现一个事。”

“什么事?”

“这几天跟踪你的人,换了。”

“换了?”

“嗯。之前是两个男的,今天换成了一个女的。三十来岁,开一辆红色马自达。”

我透过车窗往外看。

街对面,果然停着一辆红色的车。

“方师傅,你这观察力,不当侦查员可惜了。”

他没接话,发动了车子。

“坐稳了。”

帕萨特驶出大院。

这一次,方师傅没有甩掉跟踪者。

他开得很慢,很稳。

后面那辆红色马自达一直跟着,保持着大概五十米的距离。

“不甩了?”我问。

“今天不甩,”他说,“让她跟。”

“为什么?”

“让她跟到家,看看她下一步想干什么。”

我看着后视镜里那辆红色的车,没有说话。

二十分钟后,到了小区门口。

我下车,方师傅摇下车窗。

“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到。晚上别单独出门。”

“好。”

我进了小区,上楼,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

我按了开关,灯没亮。

停电了?

不对。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的轮廓。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的手下意识地摸到了门边的雨伞。

然后那个男人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沙哑。

“陈默,把门关上,我们聊聊。”

我认出了这个声音。

周正海。

被巡视组立案调查的周正海。

他坐在我的沙发上,在我的黑暗的客厅里。

我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