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黑着灯。
他顺手摸开关,按了两下,没亮。电闸跳了?他把工具箱从门后拎出来,蹲在电箱前鼓捣了一阵,合上闸,客厅的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茶几上搁着一封信。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周梅以前在商场上班时拿回来一沓,用了十几年没用完。赵建国拆开,里面三页纸,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字。
他站着看完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信上写:“建国,我搬去婷婷那儿住一阵。不是跟你闹,是实在撑不住了。上个月我生日,你下班回来我做了六个菜,你吃完说‘还行’,就去看电视了。我坐在厨房把碗洗了四十分钟,你没进来问一句。这些年你每个月工资都转给我,家里大事小事你也扛着,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好人不是丈夫。我想听的话,你一句都没说过。”
赵建国把信拍在茶几上,掏出手机打给女儿。“婷婷,你妈在你那儿?”“在呢,爸,你看到信了?”
“看到了。”
赵建国嗓门大起来,“你妈这是干什么?多大点事,至于搬出去?我说‘还行’怎么了?那顿饭确实还行啊,我又没说难吃。她想要我说什么?说‘哎呀真好吃’?我赵建国活了五十二年,嘴里就没吐出过这种话。”
电话那头赵婷沉默了几秒。“爸,你知不知道我妈为什么做六个菜?”“她愿意做呗。”
“那天是她生日。她提前两天跟我说,想看看你会不会记得。结果你进门连句‘生日快乐’都没有,吃完就去看电视。她洗碗的时候哭了,你没看见。”
赵建国不说话了。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三页信纸,纸边被他捏出了褶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她现在怎么样?”
“不太好。来的时候眼睛肿着,这两天睡得也不好。爸,她不是跟你闹脾气,她是真的累了。”
“累什么?我又没让她上班,她提前退休在家待着,我工资全给她,她累什么?”赵婷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赵建国从没听过的疲惫:“爸,你要是真觉得日子这么算账就行,那我妈这三十年给你算的账,你想听吗?”
“什么账?”
“她嫁给你的时候二十岁,在商场站柜台站了二十年,腿上的静脉曲张到现在都没好。你跑货运那几年,她一个人带我,半夜我发烧她抱着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第二天照常上班。你妈瘫痪那两年,她端屎端尿伺候,你弟弟来看过一次,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这些事你记不记得?你肯定记得,可你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你辛苦了’。你觉得钱到了,日子就到了。她觉得你心里压根没她这个人。”
赵建国坐到沙发上,把信纸翻到第二页。周梅的字一笔一划,写得用力,有些地方纸背都透了。
“这些年你修过家里所有的水管、电灯、门锁,你以为这就是对我好。可你修完水管就去睡觉,从来不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我跟你说话,你眼睛盯着电视,嘴里‘嗯嗯’两声。我有时候觉得,我在这家里就是个家具,你按时给家具上油打蜡,可从没跟家具说过话。”
他把信放下,揉了揉眼睛。“婷婷,你妈说的这些,她以前跟我说过没有?”
“说过。说过很多次,你没听进去。”
赵建国想起上个月那顿晚饭。周梅确实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凉拌木耳、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他叫不上名字的凉菜。
他吃的时候觉得味道跟平时差不多,就说“还行”。周梅当时筷子顿了一下,他没在意。后来他去修厨房水龙头,周梅在洗碗,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以为她在咳嗽。
“爸,你想不想让我妈回来?”
“当然想。家里没她,这还叫家?”
“那你愿意学着说点软话吗?”
赵建国皱起眉头。软话。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过一遍都觉得别扭。
他这辈子信奉的是“做比说重要”,觉得那些甜言蜜语都是虚的,不顶吃不顶穿。可周梅的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她不是要钱,不是要房子,她就要几句话。“我……我试试吧。”
他说得艰难。“行。我明天回去一趟,给你带点东西。”
第二天傍晚,赵婷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给赵建国看。上面手写了三十句话,每一句都标了序号,字迹是赵婷的。
“爸,这是我给你整理的。你不用一次全说,每天说一两句就行。刚开始要是说不出口,就照着念。”
赵建国接过来,低头看。第一句是“你今天这身衣服穿着真好看”。他脸就红了。
“这什么玩意儿?我跟你妈结婚三十年,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所以她才走的。”
赵建国噎住了。他往下看,第二句是“你做的饭比外面馆子还好吃”。第三句是“这些年你辛苦了”。
第四句是“这个家有你,我才觉得踏实”。他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觉得喉咙发紧。这些话不是肉麻,是把他心里一直觉得没必要说出口的东西,一句一句摆在了明面上。
“你妈看了这个没有?”
“没。这是给你的。爸,你先试试第一句,明天打电话的时候说。”
赵建国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外套口袋里。他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忽然问:“你妈在那边,缺不缺什么东西?”
“不缺。缺的不是东西。”
赵婷走后,赵建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茶几上还放着周梅那封信,第三页的最后一段他刚才没敢看,现在拿起来,一字一字读下去。
“建国,我写这封信不是要跟你离婚。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娶的不是一个会做饭会洗衣会伺候人的机器。你娶的是个女人,她需要你看见她,需要你跟她说话,需要你偶尔夸她一句。哪怕一句,她就能再撑十年。可你三十年,一句都没给过。”
赵建国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他掏出手机,翻到周梅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几秒,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那头周梅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喂。”
赵建国张了张嘴,脑子里准备好的话全忘了。他想起口袋里那个笔记本,手忙脚乱掏出来,翻到第一页,借着客厅的灯光,磕磕巴巴念出来:“梅……你今天那身衣服穿着……挺好看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挂断了。赵建国拿着手机愣在原地,听见忙音嘟嘟嘟地响。他低头看看笔记本,又看看手机,忽然觉得五十多岁的人,活得像个小学生。
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二页,又看了一遍第二句。心里想,明天换个说法试试。
第二天是周六,赵建国起得比平时还早。他先把厨房的水龙头彻底修了一遍,又擦了客厅的地板,连阳台上周梅以前放花盆的架子都擦得发亮。
他翻出周梅以前常穿的那件墨绿色大衣,挂在客厅衣架最显眼的地方。又去菜市场买了她爱吃的鲫鱼和萝卜,炖了满满一锅汤。
下午两点,他提着保温桶去女儿的公寓。路上他把笔记本揣在怀里,翻到第二句,反复默念了好几遍,生怕到了嘴边又卡壳。
开门的是赵婷。她看见父亲手里的保温桶,又瞥了眼他攥得发白的另一只手,没说什么,侧身让他进去。
周梅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针没停。她穿了件灰色的开衫,头发比在家时短了点,耳后别着个黑色的卡子。赵建国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喉咙动了动:“我炖了鲫鱼汤,你爱喝的。”
周梅没接话,也没看保温桶。赵婷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他手边,悄悄冲他使了个眼色。他掏出怀里的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页,清了清嗓子。
“梅,你做的饭……比外面馆子还好吃。”他念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单位念货运调度单。周梅的织针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赵建国。赵建国被她看得有点慌,手指捏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都泛白了。“赵建国,”周梅的声音很稳,“你这是跟谁学的?”
赵建国没吭声。他想说这是女儿教的,又觉得说出来更丢人。
周梅放下手里的毛衣,走到茶几边,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鲫鱼汤的香味飘出来,奶白色的汤里飘着葱花和枸杞,是她以前常炖的样子。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尝了尝。
“盐放多了。”她说。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赵建国慌了。他这辈子最怕女人哭,尤其是周梅哭。以前她受了委屈掉眼泪,他要么递个毛巾,要么就躲出去抽烟,从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手忙脚乱地找纸巾,翻了半天没找到,还是赵婷递了一包过来。周梅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没再看他。
“你回去吧。汤我留下了。”
“梅,我……”
“我不想听你念句子。”周梅打断他,“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想想这三十年,我到底图什么。”
赵建国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笔记本。他看着周梅又坐回沙发上拿起毛衣,针动得很快,却始终没再抬头。赵婷送他到门口。
“爸,你别着急。”赵婷小声说,“我妈哭了,说明她心里有感觉。”
赵建国点点头,没说话。他把笔记本塞回口袋,走下楼的时候,觉得口袋里的本子沉得像块石头。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赵建国没开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点点亮起来。
客厅里很静,连墙上钟的滴答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岁的时候,他和周梅还在老家属院住。
那时候他刚跑货运,经常跑夜路。每次回来,不管多晚,厨房的灯都亮着。周梅会给他下一碗面,卧两个鸡蛋,汤里撒点香菜。
他吃面的时候,周梅就坐在旁边给他缝衣服。他吃完了把碗一推,说声“我去睡觉了”,从来没问过她等了多久,饿不饿。
有一次冬天,他半夜两点多才到家,推开门就闻见萝卜干的香味。周梅蹲在厨房的地上,正用手翻着腌萝卜干的坛子。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都肿了。
“你怎么还没睡?”他当时随口问了一句。
“怕你回来饿,给你腌点萝卜干,就着面吃。”周梅抬起头笑了笑,“今年的萝卜好,脆。”
他当时只说了句“嗯”,洗了手就去吃面条了。现在想起那双手,冻得通红的、翻着萝卜干的手,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又想起结婚第三年,他第一次跑长途,去南方。回来的时候给周梅带了件墨绿色的大衣,是在批发市场买的,花了他半个月工资。
周梅拿到大衣的时候,高兴得像个小姑娘。她站在镜子前试了又试,问他:“好看吗?”他当时正低头整理货运单,头都没抬,说了句“还行”。
后来那件大衣周梅穿了好多年,洗得都有点发白了,还是舍不得扔。每年冬天都拿出来穿,每次穿都要问他一遍“好看吗”,他每次都答“还行”。
赵建国站起身,走到衣架边,摸了摸那件墨绿色的大衣。料子已经有点硬了,袖口还有个小补丁,是周梅自己缝的。
他忽然觉得,这三十年,他好像一直在错过。错过她等着他回家的灯光,错过她冻红的手,错过她每次穿新衣服时眼里的光。
他以为把工资卡交了,把家里的东西修好了,就是对她好。可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她要的是他抬头看她一眼,说一句“好看”,说一句“辛苦了”,说一句“有你真好”。
这些话,他其实心里都有。可他就是说不出口,觉得别扭,觉得大老爷们说这些丢人。现在她走了,他才知道,比起失去这个家,说几句软话根本不算什么丢人。
第二天上午,赵婷来了。她一进门就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那个笔记本,却没翻开。“爸,你怎么了?”
赵婷走过去坐下。“婷婷,”赵建国抬头看她,“你妈要的不是这些句子,对吧?”赵婷愣了一下,点点头。
“爸,我给你这些句子,不是让你照本宣科。是想让你知道,这些话都是能说出口的。”赵婷看着他,“我妈要的不是‘你今天衣服好看’这句话,是你真的觉得她好看,真的看见她了。”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昨天晚上想起好多事。想起她以前给我腌萝卜干,手冻得通红。想起她穿那件墨绿色大衣,问我好看不好看。我每次都说还行,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混账。”
“那你下次见她,就跟她说这些。”赵婷说,“别说我写的句子,说你自己想起的事。”
“她会听吗?”
“会的。”赵婷肯定地说,“只要是你真心说的,她就会听。”
赵建国把笔记本合起来,放在茶几上。他没再翻,也没再背。
下午他又去了女儿的公寓。这次他没带保温桶,也没带笔记本。他只带了那个装着周梅信的信封。
开门的还是赵婷。她看了看父亲空着的手,笑了笑,让他进去。周梅还是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见他进来,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织。
赵建国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他看着周梅织毛衣的手,那双手现在还是有点粗糙,指关节有点变形,是年轻时站柜台拎货、后来做家务磨的。“梅,”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昨天我在家,看见你那件墨绿色大衣了。”
周梅的针停了。“我想起当年给你买那件大衣的时候,你在镜子前试了半天,问我好看不好看。”
赵建国说,“我当时头都没抬,说还行。其实我那时候觉得,你穿那件大衣特别好看,比我们单位任何一个同事的老婆穿得都好看。我就是没好意思说。”
周梅慢慢抬起头,看着他。“还有以前我跑夜路回来,你总在厨房等我。”
赵建国继续说,“有一次冬天,我两点多到家,看见你在厨房腌萝卜干,手冻得通红。我那时候就想,我媳妇真好,可我嘴里说出来的就一个‘嗯’。”
“这些年,你伺候我妈,带婷婷,家里什么事都是你操心。我总觉得,我把钱拿回来,把家里的东西修好,就是负责任。我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有没有什么烦心事。”
“我知道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这些事,我都记着。”赵建国说到这里,喉咙有点发紧,“我就是以前太浑了,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周梅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赵建国,”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现在才说这些?”
“我以前觉得说这些没用,也丢人。”赵建国说,“现在我才知道,不说才是真的丢人。我把好好的家,差点作没了。”
周梅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眼泪,没说话。赵建国把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你的信,我看了好多遍。你说你不是要离婚,就是想让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他说,“我以后慢慢改,行不行?”
周梅看了看那个信封,又看了看他。她没点头,也没说不行。“你先回去吧。”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再想想。”
赵建国站起来,没再多说。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梅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手指摩挲着信封的边缘。
他走下楼,觉得心里轻松了一点。虽然周梅没说要回来,可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说的不是笔记本上的句子,是他藏了三十年的真心话。
晚上赵婷给他发了条微信,说她妈把信封里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那件墨绿色的大衣从柜子里拿出来,挂在了卧室的衣架上。
赵建国看着手机,笑了笑。他走到客厅的衣架边,摸了摸那件墨绿色的大衣,然后转身进了厨房。他要学着做周梅爱吃的萝卜干,等她回来的时候,就能就着面条吃了。
三天后,赵建国下班回家,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就开了。周梅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大衣。“回来了?”
她说,语气跟以前一样,像是她从来没离开过。赵建国愣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从菜市场买的萝卜。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愣着干什么,进来。”周梅侧身让开,“外面冷。”
赵建国进了门,看见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两杯泡好的茶,还是热的。他那件搭在沙发上的旧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你——”他换了鞋,把萝卜放在厨房门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周梅说,“婷婷帮我搬的东西。”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你上班呢,不想耽误你。”周梅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我也是刚收拾完。”
赵建国走到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她穿着那件墨绿色大衣,头发像是刚洗过,还带着点湿气,脸上没化妆,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大衣,”他指了指,“好看。”
周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没成型的笑。“你上次说过了。”“那就再说一遍。”
赵建国说,“你穿这件就是好看。”
周梅没接话,低头喝茶。可她耳根有点红,这个细节赵建国看见了。结婚三十年,他第一次注意到,她害羞的时候,耳根会红。
“你买了萝卜?”周梅看了眼厨房门口。
“嗯,想学着做萝卜干。”赵建国说,“你以前腌的那个,我吃了三十年,没吃够。”
“你哪会做那个。”周梅放下茶杯,站起来,“我来吧,你弄不好。”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萝卜。赵建国跟进去,站在她旁边,看她熟练地削皮、切条,动作还是跟以前一样利索。“梅,”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算了一笔账。”赵建国靠着厨房门框,“不是钱,是别的。”周梅没停手,继续切萝卜,刀刃碰到砧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算了这些年,你为这个家干了多少事。”
赵建国说,“从婷婷出生算起,你每天早起做饭,晚上洗衣,中间还要上班。你伺候我妈那几年,她脾气不好,你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婷婷上学,家长会全是你去,作业也是你辅导。我除了往家里拿钱,好像什么都没干过。”
周梅切萝卜的手慢了下来。“我算了算,三十年的饭,你做了大概三万顿。”
赵建国说,“三万顿,我连一句‘好吃’都没认认真真说过。我就觉得你做得好,应该的,你做了一辈子,我也该了一辈子。”“你算这个干什么。”
周梅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些我都看见了。”
赵建国说,“以前我看见了,可我装没看见。我以为你也不需要我看见。你留那封信,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在想,我赵建国这些年,到底做了些什么,让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
周梅放下手里的刀,转过身看着他。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说。“以前我傻。”
赵建国说,“我以为把日子过踏实了,比说什么都强。现在我明白了,你不说,她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过日子不是光干,还得说。”
“那你怎么现在想明白了?”
“因为我怕。”
赵建国说,“我怕你再也不回来。我一个人在那屋里待了十几天,天天看着你的东西,想起来你跟我说过的话。你说婷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烧,你守了一夜,第二天我还要上班,你就让我去睡,你自己守到天亮。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累,可你肯定累。”
周梅低下头,眼泪掉在围裙上。“你不在的这些天,我天天晚上睡不着。”
赵建国说,“我就想,哪天你要是回来,我得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不是背,是心里真的想说的。”“你现在说的这些,”周梅抬起头,擦了擦眼泪,“都是真的?”
“真的。”赵建国说,“你要是不信,我以后天天说。说到你烦了为止。”
周梅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实实在在地绽开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了?”“从你走了以后。”
赵建国也笑了笑,“学费挺贵的,差点把家丢了。”周梅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切萝卜。可她切着切着,忽然说了一句:“你看着点,以后想吃了,也能自己做。”
赵建国走到她旁边,看着砧板上的萝卜条,粗细均匀,码得整整齐齐。“我学不会。”他说,“你切的比我好,我就吃你做的。”
“那你别光吃,得学。”周梅说,“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总不能饿着。”
“你不在我就不吃了。”赵建国说,“所以你得一直在。”
周梅停下刀,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跟她三十年前嫁给他的时候,看他的眼神有些像,又有些不一样。那时候是羞涩和期待,现在是释然和重新燃起的那点温度。
“赵建国,”她说,“你以前要是跟我说这些,我也不会走。”
“我知道。”赵建国说,“所以我现在说,以后也说。”
晚饭是周梅做的,萝卜干还没腌好,她就着家里的菜,做了三菜一汤。赵建国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红烧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好吃。”
他说,说得很认真,不像以前那样含含糊糊地“嗯”一声,而是清清楚楚两个字。“这肉烧得入味,不腻。”他又补了一句。
周梅端着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她嘴角又动了动,这次是真笑了。
吃完饭,赵建国主动去洗碗。周梅在客厅坐着,听见厨房里哗哗的水声,还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赵建国围着围裙,笨手笨脚地刷着碗,水溅得到处都是。
“你放着,我来。”她说。
“不用,你坐着。”赵建国头也不回,“你做了三十年饭,我洗个碗怎么了。”
周梅没再坚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这个男人也是这样,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那时她觉得,没关系,慢慢来,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后来日子确实越过越好了,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她忙着家里的事,他忙着外面的事,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各过各的。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洗碗,还跟她说“你做了三十年饭,我洗个碗怎么了”。“赵建国,”她忽然说,“你还记得婷婷小时候,你带她去公园放风筝吗?”赵建国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记得。”他说,“那天风大,风筝飞不起来,她急得直哭。后来我跑了好几圈,才把那风筝放上去。”
“那天回来,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直跟我说,爸爸好厉害。”周梅说,“其实那天我也高兴。我看着你牵着她的手,在草地上跑,就想,这个男人,我没嫁错。”
赵建国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洗干净的碗,手上全是泡沫。“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也没问过。”
周梅说,“你总是什么都不说,我也不说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都笑了。“以后你说,我也说。”
赵建国说,“谁也不许憋着。”“行。”周梅说,“你先把手里的碗洗干净,泡沫都滴地上了。”
赵建国低头一看,赶紧转身继续洗碗,周梅在他身后笑了出来,笑出了声。这个笑声,赵建国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晚上,赵婷打电话来,问他们吃了没。周梅说吃了,做了红烧肉。赵婷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那挺好,她明天过来蹭饭。
挂了电话,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跟以前无数个晚上一样。可这次,赵建国没像以前那样,盯着电视一声不吭。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我去买点萝卜,你再腌点?”
周梅侧头看他。“你买那么多萝卜干什么,能吃完吗?”“吃得完。”
赵建国说,“你腌的好吃,我带到单位去,中午就着馒头吃。”“行。”周梅说,“你买吧,别买太多,腌多了不好保存。”
“好。”赵建国说,“买五斤,够不够?”
“够了。”电视里在播什么,两个人都不在意了。赵建国靠在沙发上,看着旁边这个穿墨绿色大衣的女人,心里想,原来日子还可以这样过。
不用说什么大道理,不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把心里想的,说出来。
以前他觉得,说那些话丢人。现在他才明白,不说才是真的丢人。把好好的家,好好的日子,过成了各自沉默,那才叫丢人。
周梅把大衣脱下来,重新挂在衣架上,然后坐回来,往赵建国那边靠了靠。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可赵建国感觉到了。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样坐着,看着电视,手牵着手,像三十年前刚结婚时那样。窗外有风吹过,阳台上的萝卜干还在风里晾着,明天会更好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