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诗特洛伊木马的始作俑者,在荷马笔下是智勇双全的复仇英雄,到了诺兰的镜头里,却变成跪在妻子面前忏悔的罪人。这个改写,不是导演一时兴起。

诺兰新片的高潮段落,奥德修斯与珀涅罗珀时隔二十年重逢。荷马原著里,雅典娜女神把奥德修斯变成“古稀老朽”,他隐瞒身份,向妻子预言丈夫即将归来屠戮求婚者,言语间全是杀戮快意。而诺兰只用了昏暗的灯光、一件斗篷和两人之间的镂空花格推拉门——这道门原著里不存在,却让人瞬间想到天主教堂里神父与告解者之间的屏风。一个从小在天主教家庭长大的导演,把他的文化记忆刻进了古希腊神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告解室里最重要的情感不是复仇的渴望,而是悔罪。诺兰让奥德修斯在这场重逢中说出了荷马绝不会让他说的话。木马计不再是一桩军事奇迹,而是对人性的背叛:“我们给他们留下了一件礼物,一份和平的献祭,他们把它迎进了自己的家。”奥德修斯承认,洗劫特洛伊时他和战友们“践踏了人与人之间所有神圣的东西”——他看到了虐待他人与亵渎神灵之间的关联。他坦白自己“迷失了方向”,不只是空间上的迷航,而是灵魂的失丧。

整部影片的道德底色都更接近圣经而非荷马。珀涅罗珀一开始就说出一条被剧中人反复提及的“宙斯之法”:“你希望别人怎样待你,你也要怎样待人。”虽然多种文明都有类似表述,但这段话从珀涅罗珀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耶稣的黄金律,而非荷马世界里那套待客之道——在荷马笔下,英雄们款待陌生人主要是怕对方是神灵伪装,本质上追求的是荣耀而非共情。

还有海上的一个准洗礼场景,以及对原诗中大量性描写的刻意删减。就连奥德修斯最善用的谎言,影片的处理也更贴近十诫精神而非荷马的道德观——原诗里,奥德修斯的谎言常常被正面刻画。

诺兰没有把荷马扔掉,他只是从另一个文本库里借了工具。当古希腊英雄走进天主教的告解室,当特洛伊木马变成需要忏悔的原罪,一个古老故事突然获得了全新追问:在诸神沉默的时代,一个人如何面对自己做过的恶?荷马的答案是赢回荣誉,诺兰的答案似乎更重——你得先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