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药瓶
表姐来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我手机贴着枕头震动,屏幕光刺得眼睛发酸。接起来没声音,只有喘气,粗重得像拉风箱。我喂了好几声,她才开口,嗓子是劈的:“姑姑走了。”
我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后背一阵凉。
“药瓶,”表姐说,“她留了好多空药瓶。”
我赶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老居民楼的楼道灯坏了大半,三楼拐角那盏忽明忽暗,照着表姐蜷在门口的侧影。她穿着睡衣,外面胡乱裹了件羽绒服,头发散着,脚上还是拖鞋。怀里抱了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全是药瓶碰撞的轻响。
“没敢进去。”她说,下巴往门里指了指,“等殡仪馆的人。”
我蹲下来,看见她膝盖上摊着几个白色小瓶,瓶身上的标签还完整,商品名、成分、规格、生产批号,一行一行印得密密麻麻。表姐食指抵在“阿普唑仑”那几个字下面,指甲掐出月牙形的白印。
“这个,”她声音很轻,“治焦虑的。”
她又拿起另一个:“舍曲林。”手指移到成分栏,“抗抑郁。”
塑料袋里还有七八个瓶子,她一个一个摆在地上,像摆一排墓碑。帕罗西汀、艾司西酞普兰、佐匹克隆、劳拉西泮,每个名字她都念出声,然后用手机查。屏幕光照着她的脸,颧骨上还有泪痕,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昨天晚上她还给我发了微信,”表姐划开手机递过来,“说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让我周末回去拿。”
消息时间是昨晚八点十二分,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姑姑惯用的那种,黄脸圆眼睛,嘴角弯弯的。
表姐又拿起一个瓶子:“富马酸喹硫平,治失眠的。她跟我说她睡得好,说老邻居张阿姨天天吃安眠药,她不用吃。”
瓶子在她手心里转了一圈,标签上医生的名字潦草得认不出。表姐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像那些话一样嵌进瓶身里。
殡仪馆的人来了以后,我和表姐进了屋。姑姑躺在卧室床上,被子盖得很平整,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排练过很多次。床头柜上整整齐齐码着五六个空药瓶,每个都拧紧了盖子,排成一列,标签朝外。旁边压着一张A4纸,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表姐走过去,拿起那些瓶子,一个一个核对塑料袋里的。她动作很慢,把每个瓶子的标签翻来覆去地看,成分、规格、用法用量。最后她捏着那个“佐匹克隆”的瓶子站起来,声音抖得像风中铁丝。
“这是安眠药。”她说,“十四片,全没了。”
我扶住她胳膊,她胳膊硬邦邦的,肌肉绷着。她突然扭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说她睡得好,她说她不用吃药。”
我不知道说什么。姑姑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十年前的老款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茶几上放着绣了一半的十字绣,图案是富贵牡丹,针还插在上面。电视柜上有表姐小时候的照片,扎两个羊角辫,举着奖状笑。旁边是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生产日期三个月前。
表姐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姑姑的微信聊天记录。我站在旁边,看见屏幕上一条一条弹出来:
“囡囡,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炖了排骨。”
“降温了多穿点,别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怎么样了?别太累。”
“五一不回来也没事,妈自己挺好。”
每一条表姐都有回复,但大多是简短的一两个字——“忙”“知道了”“好”。最后一条是姑姑发的:“饺子包好了,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表姐回了个“嗯”。
没有其他了。
表姐把手机扣在腿上,盯着茶几上那盒降压药看了很久。“这个我买的,”她指着药盒,“三个月前她说头晕,我给她买了寄过来的。她跟我说吃了,血压正常了。”
她忽然站起来,走进姑姑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盒,降压药,一盒没拆,两盒没拆,三盒没拆。生产日期分别是三个月前、两个月前、一个月前。
她蹲在那儿,背影僵得像石头。我听见她吸气,很深的一口,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她伸手去够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旧饼干盒,上面印着褪色的曲奇图案。
盒子没锁,掀开盖子,里面全是收据和单据。医院挂号单、药房小票、检查报告单。表姐一张一张翻,手指越来越抖。最后一张是精神科的诊断单,日期是去年九月,诊断栏写着“重度抑郁发作”。
姑姑没告诉任何人。表姐每个月给她打生活费,她收,说“够花”。表姐每次问她身体好不好,她说“好,都好”。春节回家住了三天,姑姑包了饺子炖了鱼,笑着送她上高铁,站在站台上挥手挥了很久。
表姐捏着那张诊断单,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一行蓝黑色的字。她没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我蹲下去搂住她,她身上冰凉,睡衣薄薄一层,后背上凸起的肩胛骨硌着我的手臂。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闷在我肩膀上,“我什么都不知道。”
殡仪馆的人进来抬人的时候,表姐把那些空药瓶一个一个收进塑料袋。她没再看标签,只是把它们拢在一起,瓶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她跟着担架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转身回了卧室。
我跟过去,看见她站在床头柜前,把那张写着“对不起”的A4纸翻了过来。纸背是空白的,她从抽屉里找了支笔,手抖着写了一行字:
“妈,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笔画断在半路。她把纸重新压在床头柜上,空药瓶旁边,然后转身走了。
送完姑姑回来已经是傍晚,表姐坐在我车里不说话,膝盖上放着那个塑料袋。塑料袋里的药瓶随着车晃来晃去,发出细碎的响声。红灯的时候我侧头看她,她正盯着窗外的一棵银杏树发呆,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往下掉。
“上个月她说腰疼,”表姐忽然开口,“我说忙完这阵就回去陪她检查。这阵一直没忙完。”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后视镜里那棵银杏越来越远。
表姐把塑料袋放在副驾驶脚垫上,弯腰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掏出那个铁皮饼干盒。她打开盒盖,在收据底下又翻出一样东西——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展开来,是姑姑的字迹,比诊断单上医生的字好认多了。
“囡囡,妈没事。你好好工作,别惦记。”
日期是今年三月。表姐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回原样,放回铁盒里,扣上盖子。
“我上个月给她打电话,”她说,“打了四分钟。她说她正在跳广场舞,吵,听不清,先挂了。”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划过表姐的脸。她低着头,拇指摩挲着铁盒边缘的锈迹。“她跳什么广场舞,她膝盖疼了两年,下个楼都费劲。”
我把车停在她家楼下,没熄火。暖风吹着前挡风玻璃,起了一层薄雾。表姐坐在副驾没动,塑料袋搁在脚边,药瓶的影子被路灯拉得细细长长。
“你上去吧,”我说,“睡一觉。”
她摇头,手指扣着铁盒盖子的边:“我查了一宿成分表,一个瓶子一个瓶子查。阿普唑仑、舍曲林、帕罗西汀,每一个我都查了。我想知道她吃了多少,吃了多久,难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可我查出来又怎么样呢。她已经不在了。”
我伸手握住她手腕,她脉搏跳得很快,像受惊的鸟。
“明天,”她吸了吸鼻子,“明天我去把她冰箱里的饺子煮了。韭菜鸡蛋的。”
她推开车门下去,抱着塑料袋和铁皮盒子,背影拖在地上。走到单元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底下,她眼圈红着,但没哭。
“蔓蔓,”她说,“以后我妈问我吃没吃饭,我再也不说‘忙’了。”
我点头,看着她上楼。三楼那扇窗户亮了灯,昏黄的一小片。窗帘没拉,我坐在车里能看见她走到客厅,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然后打开冰箱,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冰箱里大概有姑姑包好的饺子,一排一排摆得整整齐齐。韭菜鸡蛋馅的,表姐最爱吃的。
她关上门,在冰箱前坐了下来。背影小小的一团,灯从后面照过来,把她影子拉长投在地板上。她就那么坐着,很久很久没有动。
我发动车子离开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扇窗还亮着。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仪表盘上的时间跳成十九点零三分,姑姑发最后那条微信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十二分。
差一个多小时。表姐回“嗯”的那个晚上,姑姑就坐在那盏灯下面,把空药瓶一个一个拧开盖子,排整齐,标签朝外。
她大概想了很多次,终于在那个晚上做完了。而表姐查了一整宿药瓶上的成分表,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却再也问不出一句“妈,你疼不疼”。
车拐上大路,后视镜里那扇窗终于看不见了。我打开广播,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女声细细地唱:“时间都去哪儿了……”
我伸手关掉。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暖风呼呼地吹。挡风玻璃上的雾又厚了一层,前路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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