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北京老光棍买下火葬场旁田地,28年后殡葬老大傻眼

1997年春天,我在北京东郊买了块地。

那地方偏,出了东五环还往东走十里,一片荒滩,杂草长得比人高。马路对面是火葬场,烟囱一天到晚冒着灰白色的烟,风一吹就飘过来,落在地上跟霜一样。周边的地没人要,种庄稼嫌晦气,盖房子嫌闹鬼,价格便宜得跟白送似的。

我那年四十三岁,打了一辈子光棍。在北京城里蹬三轮、搬砖、看大门,攒了五万块钱。所有的亲戚都说我疯了,骂我神经病,说我死在那个鬼地方都没人收尸。

我没理他们,把地买下来了。

二十八年前的事儿了。如今我七十多,头发白了,背驼了,但精神还行。当年那块荒地现在变成了整整齐齐的园子,围墙是青砖砌的,门口挂个木牌子——"平安林"。里头种了三百多棵柏树,两排银杏,还有几棵我后来从老家移来的枣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草是矮的,路是平的,春天开花,秋天落黄叶,干净得跟画似的。

这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门口。

下来个穿黑西装的中年人,肚子大,皮带勒得紧,脖子上挂根金链子,手指头上套着三个戒指。他往园子里看了看,脸上那表情变化很精彩——先是皱眉,然后愣住,最后眼睛越瞪越大。

我在柏树底下坐着喝茶,抬眼看他。

他走过来,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没接,他放在石桌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老先生,这块地是你的?"

我看了看名片。上头印着"祥瑞殡葬集团总经理,王富贵",头衔一大堆。

"是我的。"我说。

"你知不知道,"他指了指路对面的火葬场,"我去年花两千万把那片买下来了,准备盖个殡葬文化产业园,规划图都做好了。你门口这条路是唯一的出入口。"

我喝了口茶,没说话。

"你这块地当初花了多少钱买的?"他问。

"五万。"

他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五万块钱买的地,挡住了他两千万的项目。他那产业园的车进不来,灵车得绕道走,骨灰盒的运输路线多出十里地。他在北京做了二十年殡葬生意,头一回碰上这种局面。

"老先生,"他拉了把石凳坐下,金戒指在石桌上磕了一下,声音听着都心疼,"咱们谈谈。你出个价,我把这块地收了。"

"不卖。"

他愣了,大概没料到这么干脆。"你别急着拒绝,价钱好商量。三百万?五百万?"

我摇头。

他脸色沉下来,压着嗓子说:"老先生,我跟你实说吧。你这园子里种的是柏树、银杏,都是风水树。你门口挂平安林,里头垒着石桌,打眼一看是个公园。可路对面就是火葬场——你这一园子树,种给谁看的?"

我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他跟着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但气焰没刚才那么旺了。我指了指园子最里头那棵枣树,树底下有一块小石碑,灰扑扑的,字迹让风雨磨得有点淡了。

"你过去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蹲下来看。石碑上刻着字:"一九九七年春,无主骨灰一百二十三具,安息于此。"

我站在他身后。风从银杏叶子间穿过来,沙沙地响。他蹲在那块石碑前面,半天没动弹。金链子从他领口垂下来,在风里晃了晃。

"我买这块地的时候,"我说,"火葬场旁边有块空地,堆着没人领的骨灰盒,有的放了好几年,纸都烂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钱处理。我就把地买了,把那些骨灰盒请进来,埋了,种上树。每年清明烧点纸,点上香,坐一会儿。"

他慢慢站起来,转身看着我。那三枚戒指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可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你那些产业园、文化园,盖起来是给人看的。我这一园子树,"我顿了顿,"是给人安歇的。你让我卖地?地底下躺着一百二十三具无主骨灰,你让我把他们挖出来扔哪儿去?"

他没说话。手插在口袋里,金链子被他攥住了,不再晃。远处火葬场的烟囱还在冒烟,安安静静的,一丝一丝融进秋天的蓝天上。

"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八年,"我又坐下来,端起茶杯,"每年夏天来割草,秋天扫落叶,冬天扫雪。那些躺在地底下的,没人记得他们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怎么死的。可我记得他们在这儿。我走了,他们就没地方去了。"

王富贵站在石桌前,胖脸上的肉绷着,嘴角抽了抽。他弯腰拿起那张名片,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老先生,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以后园子里缺什么,您打电话。柏树要修枝、银杏要施肥,我让人来干。火葬场那边扩建的规划,我让他们改,门口这条路保着,不绕。"

我看了看名片背面的字,写得倒挺工整。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问了一句:"那些骨灰……你花了多少钱安置的?"

"都用不着钱。"

"啥?"

"有心就行。"

他站了几秒钟,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轿车发动,黑色车子缓缓驶离,拐过路口不见了。

我坐在枣树底下,太阳西斜了,把柏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石桌上那张名片被风吹到地上,我捡起来看了看,王富贵,祥瑞殡葬。名片背面那行钢笔字还在,墨水已经干了。

二十八年前村里人骂我神经病,我妈哭了一夜。如今她八年前走的,骨灰就在枣树旁边,跟我妈当年从老家带来的那棵枣树的根挨在一起。每年秋天枣子熟了,她爱吃,我捡两颗放在碑前。那株枣树现在结的枣又红又甜,像从老家院子里带过来的那个味道。

天快黑了,我锁上园子门,慢慢往村里走。路过火葬场门口,看见工棚里亮着灯,几个工人在吃晚饭。路对面我的园子安安静静的,柏树在风里晃着深绿的影子,银杏叶子黄了,明天该扫了。

我明天还来。跟二十八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开门、扫地、浇树,在枣树底下坐一会儿。王富贵说他傻眼了,其实他不知道,傻眼的是我——二十八年了,这条街对面烟囱冒了二十八年烟,我这园子里的树长了二十八年,该来的来了,该走的走了,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一块当初没人要的五万块钱的荒地,搁在火葬场旁边,谁都觉得晦气。可地底下埋着东西,地上长着东西,人心里也装着东西。那些东西掏不出来,搬不走,多少钱都买不了。

那名片我后来夹在书里了。偶尔翻出来看看,上头印着"祥瑞殡葬集团",金灿灿的字。我笑笑,又夹回去。

殡葬老大傻眼了,我倒是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