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上来人

下午从河里走上来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整个村子彻夜未眠。

那是个闷热的七月天。蝉在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河滩上的卵石烫得能煎鸡蛋。我正蹲在码头洗脚,听见上游传来哗啦的水声,抬头就看见了她。

她从齐腰深的河水里一步一步走上来,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汗。身上只裹着件看不清颜色的薄衫,被水浸透了,几乎透明地贴在身上,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她赤着脚,踩在滚烫的卵石上,好像没有感觉。

我愣在那里。她也看见了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二狗。他从瓜棚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西瓜,西瓜啪地掉在地上,红色的瓤溅在灰白的石头上。“妈呀!”他叫了一声,转身就往村里跑。

消息像长了腿。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河滩上就站满了人。男人们挤在前面,女人们站在后面指指点点。老太爷拄着拐杖从村口颤巍巍走来,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

她站在河滩中央,被上百双眼睛盯着,却出奇地平静。只是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哪来的?”有人问。

她不说话。

“是不是上游王家村的?”

摇头。

“被水冲下来的?”

摇头。

太阳开始偏西了,河滩上的影子越拉越长。男人们渐渐散了,但眼睛还往这边瞟。女人们围得更近了些,七嘴八舌地议论她身上的伤。李婶从家里拿了件褂子披在她身上,她抖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李婶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空落落的,像一口干涸的井。

傍晚的时候,她被安置在村口的磨坊里。李婶给她送了碗面,她接过去,手抖得厉害,面条洒了大半。吃完面,她就蜷在磨盘边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再没动过。

天擦黑的时候,王老五喝了两盅酒,晃晃悠悠磨坊走。被他媳妇拿擀面杖追了半条街,骂得整村都听得见:“你骚断腿了?人家姑娘遭了难,你也好意思?”

夜里十点,村里罕见的安静。但没人睡得着。

我家住在村东头,能听见隔壁张叔张婶压着嗓子吵架。

“我看就是跑出来的,你看那一身伤,”张婶说,“说不定是被卖的。”

“别瞎说,”张叔闷声,“大晚上的,睡吧。”

“睡什么睡,我眼皮跳得厉害。你说她明天还在不在?”

“在不在关你啥事?”

“咋不关我事?一个女人家……”

声音低下去,变成嗡嗡的絮语。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我听见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然后是李婶家的门响了一下,又关上。不知道是谁,半夜里跑去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堂屋,看见我爹坐在黑暗里抽烟。火星一明一灭,照出他皱着的眉头。

“爹,还不睡?”

“嗯。”他吐了口烟,“你去看看,磨坊那边有没有事。”

“能有啥事?”

“叫你去你就去。”

我披了件衣服出去。月亮已经偏西了,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冷光。磨坊的门虚掩着,我从门缝往里看——她还蜷在那里,姿势和傍晚一模一样,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没睡。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不止我一个人在转悠。三叔在自家门口站着,手里夹着烟;刘家小子蹲在墙根底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王老五家的灯也亮着,窗帘后面影影绰绰。

整个村子像一锅闷着的开水,表面上安静,底下在翻滚。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再醒来,是被鸡叫声吵醒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跑出去看,磨坊里已经空了。李婶在收拾碗筷,说她天不亮就走了,顺着河往下游去了。临走前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李婶凑近了才听见。

“回家。”

磨坊的地上,那件褂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了块河滩上的白石头。

村里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该下地的下地,该喂鸡的喂鸡。只是好几天里,大家碰了面,眼神都怪怪的,像共同守着什么秘密。

后来听人说,那女人去了下游三十里的镇上,有人看见她坐在派出所门口,等开门。身上穿着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

再后来,就没人再提这件事了。

只是那个夏天,村里每家每户的灯都亮到很晚。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能看见对面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