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79年，农历八月十八，御史台大牢。
苏轼蜷缩在墙角，身上的囚衣已经三天没换过。潮湿的稻草堆散发霉味，老鼠从他脚边窜过，他连赶的力气都没有。
昨天，他刚挨了二十板子。打板子的狱卒叫李贵，是出了名的“铁手”。苏轼趴在长凳上，咬着牙没出声。李贵打完，低头小声说了一句：“苏学士，对不住了，上头的命令。”
苏轼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打人的狱卒，居然会向他道歉。他费力地抬起头，冲李贵咧嘴笑了笑：“没事，你手劲儿还行。”
李贵走了，苏轼趴在稻草堆里，脑子里却一直回想着刚才那一幕。他在想：这个狱卒，会不会是自己的一线生机？
他挣扎着爬起来，在墙上划了一道。这是第几天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每一天都在数着死期。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儿子苏迈来送饭了。苏轼爬过去，从铁窗缝里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小米粥和几张饼。他注意到饼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王相已动”。
苏轼眼睛一亮。王相，就是王安石。难道王安石在替他说话？
乌台诗案的起因，说穿了就是苏轼太“嘴欠”。
他喜欢写诗，更喜欢在诗里调侃时政。王安石搞变法，他写“杖藜裹饭去匆匆，过眼青钱转手空”讽刺青苗法；朝廷修水利，他写“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暗指劳民伤财。这些诗传遍天下，百姓拍手叫好，可朝中那些被他骂过的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带头弹劾他的，是御史李定。李定这个人，心狠手辣。他翻遍了苏轼的诗集，把每首诗都重新解读了一遍。有一首诗写“老翁七十自腰镰，惭愧春山笋蕨甜”，李定说这是讽刺朝廷赋税太重，老百姓只能挖野菜吃。苏轼辩解说这是写农村生活，李定冷笑：“你当天下人都是傻子？”
更狠的是舒亶。他挑出苏轼的《王复秀才所居双桧》：“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舒亶跪在神宗面前，说：“陛下，苏轼自称蛰龙，这是要造反！”神宗脸色大变，当场下令将苏轼捉拿归案。
七月底，苏轼在湖州被捕。当时的场景，让所有在场的人终生难忘。官兵冲进来时，苏轼正在批阅公文。他看见皇甫僎带着人进来，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他没有慌，只是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平静地问：“不知臣所犯何罪？”
皇甫僎也没客气，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扔在桌上：“你自己看！”
苏轼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罪名，每一条都附着他的诗。他一边看，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我写了这么多好诗啊……”
妻子王闰之吓得瘫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苏轼蹲下来，拍拍她的手说：“别慌，我去去就回。你在家把那些诗稿都烧了吧。”
他这一去，就是整整103天。
狱中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负责审讯的是御史中丞李定。他每次提审，都要苏轼交代“谋反”的证据。苏轼说没有，他就冷笑：“你不说？你儿子在外面到处托人求情，你以为我不知道？”苏轼咬牙不语。
这天，苏轼又被拖进审讯室。李定坐在案后，旁边摆着各种刑具。李定慢悠悠地说：“苏子瞻，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只要承认那些诗是受人指使，我可以在皇上面前替你求情。”
苏轼抬起头，盯着李定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李大人，你是想让我攀咬别人？”
李定脸色一变：“放肆！”
苏轼不笑了，一字一句地说：“我苏轼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心里的话。我认罪，但不攀扯任何人。你想杀就杀，何必费这些心思。”
李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轼必死无疑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那天夜里，苏轼靠在墙角，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铁门被打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苏轼定睛一看，竟然是之前打他板子的那个狱卒李贵。
李贵手里端着一碗肉汤，递到苏轼面前，低声说：“苏学士，喝点汤，补补身子。”
苏轼接过汤，愣住了。李贵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明天皇上会派人来复审，您记住，到时候只管喊冤，千万别认罪。”说完，他转身就走，消失在黑暗中。
苏轼端着那碗热汤，手在发抖。他忽然明白了——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第二天复审，苏轼按照李贵说的，大呼冤枉。他把自己写诗的背景一句句解释清楚，说到动情处，泪流满面。复审官回去禀报神宗，说苏轼确实没有谋反之心。
神宗沉默了。他想起太皇太后的话，想起王安石的求情，想起苏轼当年在殿试上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那个人，是大宋最耀眼的才子啊。
最终，神宗下旨：免死，贬黄州。
消息传来，苏轼正在牢里吃饼。他愣了一下，然后大口咬了一口饼，眼泪混着饼渣一起咽了下去。
出狱那天，正下着小雪。苏轼走出御史台大门，看见妻子王闰之带着苏迈，站在风雪里等他。王闰之看见他走出来，哭着扑过来，使劲捶他的胸口：“你差点把我们吓死了！”
苏轼抱着她，笑着说：“哭什么？我这不是活着出来了？”
他抬头看了看漫天飞雪，忽然诗兴大发，脱口吟道：
“塞上纵归他日马，城东不斗少年鸡。”
旁边的狱卒听不懂，苏迈却听懂了。父亲这是在说，他苏轼这辈子，再也不跟那些人斗了。他累了，也懂了。
到黄州后，苏轼在城东坡地开荒种田。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号，叫“东坡居士”。他写《念奴娇·赤壁怀古》，写《赤壁赋》，写“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那些差点要了他命的诗，最终让他活在了千秋万代。
千年后，人们仍会问：为什么苏轼能在绝境中重生？
答案就藏在他出狱时的那句诗里——不是不斗了，而是学会了和命运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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