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年前应聘林区看护员只为图个清静,谁都以为那地方苦得很,结果守出了一片世外桃源......

01.

六年前去应聘林区看护员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三十八岁,女的,一个人往山里头扎,图什么?

我没解释太多,只说想清静清静

婆婆当时坐在沙发上剥橙子,橙皮撕得咔咔响,眼睛没抬,说了句随她去吧,过两年就知道苦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个橙子剥完她放在茶几上谁也没吃,搁了一下午,表皮慢慢干成硬壳

后来我每次想起那个下午,都记得橙皮断裂的声音和她手指缝里嵌着的白络,我记得那天的光线,窗帘半拉着,有一块光斑正好落在她膝盖上。

走的那天丈夫送我,一路上欲言又止,到了车站才憋出一句妈也是担心你

我说嗯。

他说你实在不想去现在还能回头。

我说车来了。

他帮我提着那个灰扑扑的行李袋,袋子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包红糖、半袋米。

米是大姑姐头天晚上送来的,她听说我要去林区,专门跑了一趟,进门就说你这一走家里怎么办?老太太血压高你又不是不知道,指望我弟一个人伺候?她把米袋子往桌上一搁,那个沉,桌子腿都晃了一下。

我当时在厨房洗碗,手泡在凉水里没抽出来,铝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碗底还粘着一层没洗干净的油。

我说妈身体挺好的,每年体检指标比我都正常。

大姑姐没再说话,脚步声在客厅里转了两圈,走了。

我擦完最后一个碗,碗沿磕在水池边当的一声脆响。

天晚上我没吃饭,不是置气,是真不饿。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咽不下去

02.

林区看护站是一排三间的矮房,门前一棵歪脖子枣树窗台上搁着前任看护员留下的半罐野菊花,早干透了,泡在水里也舒展不开,就那么蜷着。

我来的时候是三月,山里还凉,半夜能听见风灌进墙缝的呜咽声。

头一个月我每天巡山两趟,剩下的时间坐在门槛上看云,看云从东山头飘到西山头,什么都不想。

那种安静不是家里那种屏住呼吸的安静,是真正的安静,连鸟叫都是慢悠悠的。

我给家里打电话,一周一次,专挑午后,信号断断续续。

前两次是丈夫接的,第三次是婆婆接的。

她说你是不是在那儿待得挺舒坦

我说还行。

她说那你知道家里这些日子怎么过的吗?

你大姑姐家里出了点事,资金周转不开,想让你帮衬帮衬。

我握着手机的手没动,窗台上那只干菊花被风吹得滚了半圈,停在砖缝里。

我问多少。

她说不多,五万。

我说妈,我的钱都放在家里的卡上,您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别的意思,卡确实在家里,谁用都一样

她又说那你跟你姐说一声,别让人觉得是我不让用。

我说好,您让姐给我打电话

她没再说什么,挂了。

那个电话挂完我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枣树上有只鸟一直在啄一个干瘪的枣,啄一下停一下,枣子晃两下又停住

后来大姑姐的电话没打来。

倒是丈夫打过来,语气有点小心,说妈那天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有。

他说那个钱,姐已经找别人借了。

有些惦记,你没给,人家就去别处拿了,本来也没打算等你点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个月,我开始在屋后头开荒

地不大,也就两张床那么大一块,撒了小青菜和油麦菜的种子,又从山下弄了两棵辣椒苗

土质不太好,碎石多,我蹲在那儿捡了好几天石头,指头磨得发白

村里偶尔有人上来,给我捎点盐和酱油,顺嘴问我在这儿一个人怕不怕。

我说不怕。

他们笑,说你这人怪有意思的。

我跟着笑,把刚摘的菜送他们一把,他们也不客气,接过去闻闻说山上种的菜就是香。

那段时间我晒黑了,手上的茧子也厚了,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泥。

我给家里寄过一次菜,快递费比菜贵,但我觉得值得。

包裹里夹了一张纸条,写了山上种的,妈尝尝

婆婆没回音。

丈夫打电话的时候说菜收到了,挺嫩的,妈吃了两口。

我说那就行。

他说姐那天来家里看到包裹,说你在山上过得挺自在的,还说你是躲清闲去了,把一摊子事都撂给别人

我蹲在菜地里拔草,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杂草,草根带着湿泥,凉凉的。

我说家里有什么事吗?

他说也没什么事,就是妈上个月感冒了几天。

我说你没告诉我。

他说怕你担心,反正也不严重。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说你别多心

我说没多心,就是觉得怪有意思的,我在山上的时候你们什么都不说,等菜寄回去了才说。

他讪讪地笑了两声。

挂了电话我又去拔了会儿草,拔到天擦黑看不清才停下

有些事不是怕你担心才不说,是怕你知道了还不回来,就坐实了你躲清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4.

入秋之后山里凉得很快,早晚要穿厚外套,枣树的叶子开始落了,每天地上薄薄一层。

我攒了些枣子晒在窗台上,打算过年带回去

日子过着过着就习惯了,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对山上的日子太认真了,认真到让她们觉得我不打算回去了。

大姑姐的电话是十月打来的,那个时间点我记得清楚,因为我刚生完炉子,满手煤灰,手机响了半天才接起来。

她说弟妹你在那边也快大半年了,我跟妈商量了一下,觉得你老这么一个人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让人说闲话。

我说什么闲话?

她说你想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容不下你,把你逼到山上去了。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煤灰,抹布上也全是黑的,越擦越花。

我说姐,当初应聘是我自己报的名。

她说那你也不能一辈子待在那儿吧?

家里打算明年开春把爸留下的那个院子翻修一下,妈的意思是你这边山上也熟络了,能不能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材料渠道,你是家里媳妇,这事你得上心。

我听着她说完,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冒热气,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一下一下。

我说姐,修院子的事你们定,我这边山上的采伐都有规定,帮不上忙。

她顿了顿,说你就是不想管呗

我说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她声音扬了一点,说你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一个人的底气不是练出来的,是她终于不需要从别人碗里分那口饭了。

她的电话挂得很快,那个快法像扔东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年腊月我回家过年,带了一袋子晒好的枣、一捆自己种的蒜苗、还有一块我在山上挖的野葛根。

进家门的时候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个削好的苹果,苹果皮断成了好几截。

我叫了声妈,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那蒜苗上停了一下,说你这是从哪儿逃荒回来的。

我笑了,说山上就这些东西,您别嫌弃。

她没接话,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我的时候顺手把那捆蒜苗接过去了,放在水池边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蒜苗炒了腊肉端上桌,婆婆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说蒜苗挺嫩的。

丈夫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

大姑姐也来了,进门的时候带了一兜橘子,看见我喊了声来了,语气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吃饭的时候话比平时少,低头夹菜,偶尔接两句嘴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那个修院子的事不弄了,爸那院子先放着。

婆婆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说了句放着就放着

顿饭吃完我收拾碗筷,水池里泡了一池子碗,水温温的,洗洁精的泡沫很厚。

大姑姐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时候也是急的。

我说嗯。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继续洗碗,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在碗底摸到了一个豁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后来我才想起来,三月我走的那天晚上水池里那个没洗干净的碗,可能就是这一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6.

正月过完我又回了山上。

走的那天丈夫送我,这次他话多了些,说妈其实挺爱吃你带回来的菜,蒜苗吃了好几顿。

我说那就好。

他说姐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硬心软。

我看着车窗外头,路边的树还光秃秃的,偶尔闪过一树早开的野樱,白得不起眼。

到车站的时候他帮我把行李袋拎到检票口,袋子比以前沉了些,里头塞了婆婆放的一罐腌萝卜和两包红枣,红枣是我自己晒的那种,她挑了大个的重新包了一遍。

她没明说,东西是丈夫递给我的时候我才知道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那个灰扑扑的行李袋已经洗得发白了,当初大姑姐送来半袋米早就吃完了,袋子被我洗干净了叠在柜子里。

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用不着挂在嘴上,但彼此心里都清楚,那个替你包红枣的人也知道你清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行李袋搁在脚边没动,车里暖风开得有点大,吹得脸发干。

手机亮了,是大姑姐发来的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没点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想着屋里窗台上那半罐野菊花还在,回去该浇水了。

枣树也快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