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沓打印好的银行流水单。他把那些单子按日期排好,从最早的那张开始看,逐条扫过转账记录、消费地点、时间戳。他看到其中一笔款项在一家他从未去过的餐厅消费,金额不大,但消费时间是他出差期间的工作日中午,而那个时间段他妻子应该在公司上班。他把那张流水单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又看到了几笔在同一个时段、同一条街道上的消费记录。
他妻子刘敏正在厨房里洗水果。他等她端着果盘走出来的时候,把那一沓流水单放在茶几上:“这个餐厅在哪?我怎么没听你提过。”刘敏把果盘放在桌面上:“跟同事去吃的,新开的店,一般般就没有特意跟你说。”赵志强没有追问,把那张流水单放回了那沓纸里,收进了茶几抽屉。
那些流水单后来被他翻过很多次,每次翻的时候他都会注意到同一个时间段里那些消费记录的密集程度。他没有立刻去查,而是等了大约一周,在确认那些记录确实在固定周期内持续出现之后,他才约了一个律师朋友,把那沓流水单的复印件递了过去。律师朋友看完之后说:“如果你要我给建议,我不建议你现在就摊牌。先收集完整的记录再做决定,你需要确认的不是一次偶然的接触,而是它是否已经形成固定的节律。”
赵志强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整理了一份完整的记录。他收集了那些时间点对应的消费记录、行车记录、通话记录,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列好。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在做这件事,也没有质问过刘敏。有一次她在饭桌上随口说了一句“最近老加班,挺累的”,他回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休息”,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那些记录最终形成了一条清晰的时间线。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确认了每一个节点的位置和间距,然后合上了文件夹。他在那个周末的晚上把那份记录放在了餐桌上,等刘敏看到之后他才开口:“你最近加班的地方,跟我查到的消费记录对不上。这段时间你想清楚了再跟我说,我在书房睡。”说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回了书房,把那扇门轻轻带上了,没有关死。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窗外那条街的路灯正在依次亮起。他等了大约十分钟,没有听到脚步声靠近门口的声音。那扇门留了一道缝隙,风从窗缝挤进来时也不会把它推开,它只是保持着固定的开口角度。
后来刘敏承认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那沓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回茶几上:“我知道你会查出来的,只是不知道你会查得这么清楚。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赵志强站在茶几旁边:“那家餐厅的消费记录出现在你跟我说‘加班’的那一周。我不会无缘无故去查一个人的流水。”
刘敏把那份记录拿起来又放下来:“那你打算怎么办?”赵志强靠着沙发扶手:“打算分居。先分开住,后面的事再谈。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的话就走程序。”
那之后刘敏搬到了另一处住处,分居期间他们偶尔会联系,但内容都围绕着事务性的事务。赵志强去取留在旧居的一些物品时,发现她已经把客厅的落地灯换过了一个方向,那个方向跟他原来习惯的位置偏离了大约二十度,光线落在沙发上的角度也变了。
赵志强后来把那份时间记录锁进了一个铁皮盒子里,放进了书架最上层。他没有再翻出来看过,也没有把它扔掉。那段时间他注意到自己的睡眠比以前浅了一些,半夜会醒来一次,翻个身又睡过去,那道间隙的长度在不断缩短,之后他已经很少在半夜醒了,但他依然会在睡前把窗帘拉到同一道缝隙的宽度。
有一次他在公司午休的时候,同事随口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瘦了”,他说“可能是睡得少”,同事没有追问。他想起那些天坐在书房里翻看记录的那段时间,自己确实没怎么好好吃东西。那道痕迹已经慢慢变淡了,像一道正在被填平的旧裂缝,表层已经被新的碎石覆盖,但底部的结构还在。
赵志强后来没有再见过那个出现在记录里的人。他没有刻意去查对方的身份,也没有去确认他们是在什么场合认识的。他只知道那条时间线上有连续多次重合的消费记录和时间点,那些记录在同一个周期内保持着相同的间距,像一个早已被校准过的旧轨道,每一节车厢都在固定的时间经过固定的站台。他没有去追究那个人的名字和面孔,他只是在翻完记录之后,把那些纸页按顺序叠好,放进了铁盒子里,没有标注任何标签。
那盆他留在旧居阳台上的绿萝,后来被他搬到了新住处的窗台上,放在一个光照适中的位置。他每隔几天会给它浇一次水,会留意土壤干湿的程度再决定浇多少水。有一次他看到一片叶子的边缘有些卷曲,仔细看了一下才发现是朝外的叶片晒得比内侧多一些,于是他把花盆转了一个方向,让原来背光的那一面朝向窗户。过了几天那片卷曲的叶片慢慢展开了,边缘比之前平了一些。
(而赵志强不知道的是,刘敏在搬走那天,把那沓记录里被她折过角的那一页抽了出来,没有带走,也没有放回原处。她把那一页放在书桌上,用一支笔压住边角,离开了房间。那页纸后来被收拾房间的人收进了废纸堆里,那天下午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那道被笔压过的痕迹上,在纸页被收走之后,那道压痕还留了一会儿,随着光线的移动慢慢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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