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那棵老槐树,死了。

死得挺突然。

我记得那天早上雾气还没散透,王老三就站在村口大喇叭底下,扯着嗓子喊:“老槐树倒了!大家快来看啊,老槐树倒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脸,听到这嗓子,毛巾都没拧,脸上挂着水珠子就往村东头跑。

跑到地方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

那棵活了三千年的老槐树,就这么横躺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巨龙。树干粗得离谱,七八个成年人手拉手都抱不住。树冠砸进旁边的水塘里,溅起的泥水把塘边的菜地全毁了。

“我活了七十三岁,从没见过这树掉过一片叶子。”张大爷拄着拐杖,声音都在发抖,“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这样了。”

我挤进人群,凑近了看。

树根从土里翻出来,像一只巨大的爪子,根须密密麻麻,有的比我的腰还粗。断裂的地方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

“这树根底下,好像有个洞。”我蹲下来,指着树根翘起的地方。

大家凑过来看。

树根底下,确实有个黑漆漆的洞口,直径大概一米多,深不见底。一股阴冷的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腐烂的味道。

刘老三往后缩了一步:“我的娘,这底下不会是空的吧?”

没人回答他。

大家都盯着那个洞,谁都不敢往前走。

我叫陈树生,今年三十二岁,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按理说,我不该掺和这些事。但老槐树倒了,这事搁谁心里都不踏实。

这棵槐树是村里的祖宗树。

县志上写着,唐太宗李世民东征的时候路过这里,在这棵槐树下拴过马。更早的传说里,周文王演周易的时候,就在这棵树下悟出了八卦。

当然,都是传说。

但有一点是真的——这棵树,确实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村里没人说得清它到底什么时候长在那里的。

“大家先别慌。”村长李德海挤进人群,皱着眉头看了看树,又看了看那个洞,“先把树弄到一边去,把洞堵上。别让小孩掉进去。”

“村长,这洞不对劲啊。”我说,“你看这洞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的。”

李德海瞪了我一眼:“陈树生,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你过来看。”

我指着洞口边缘的土。那里的土不是自然塌陷的,而是有明显的抓痕。像是什么东西用爪子,一下一下刨开的。

李德海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这不可能。”他嘟囔着,“这树底下怎么会有东西?”

“会不会是穿山甲?”有人问。

“你家穿山甲能把三千年槐树刨倒?”刘老三嗤笑一声。

人群开始骚动。

“我听说,这棵树下镇着东西的。”张大爷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说这棵槐树不能动,动了要出大事的。”

“出什么大事?”我追问。

张大爷摇摇头:“我爷爷没说。他只说,这棵树是封印,底下压着不干净的东西。”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更乱了。

“别听风就是雨!”李德海提高声音,“什么封建迷信!这就是棵老树,老了,根松了,倒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散了,散了!”

没人散。

这时候,村口那边传来汽车的声音。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两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金丝眼镜,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

“哪位是村长?”老头走过来,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李德海迎上去:“我就是。您是?”

“省林业厅的,我姓赵,赵明远。”老头掏出一个证件晃了晃,“这棵槐树是国家级保护古树,它有编号,有档案。我们监测到它的生命体征消失了,所以赶过来看看。”

他走到树根旁边,蹲下来,仔细端详那个洞口。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脸色铁青。

“这棵树,不是自然倒的。”他说。

“什么意思?”李德海问。

“这棵树在倒下之前,根部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赵明远指着断口,“你们看,这些木质部,全部呈干枯状。正常倒下的树,断口应该是湿润的,但这个,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我凑近了看。

确实,断口处的木头,干得像枯柴,颜色发白。

“这怎么可能?”李德海说,“这树昨天还好好的,叶子都是绿的。”

“所以我说,不是自然倒的。”赵明远站起来,看着那个洞,“这底下,有东西。”

他回头,吩咐那两个年轻人:“把设备搬下来,探测一下树根底下的情况。”

两个年轻人打开后备箱,搬出一堆仪器。我认不出来都是什么,只看到其中有一个像大号听诊器的东西,还有一个屏幕。

他们把“听诊器”贴在树干上,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些波形图。

“周老师,您看这个。”一个年轻人指着屏幕。

赵明远凑过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地下,是空的。”他说,“树根下面,有一个很大的空间。而且,有水流的声音。”

“水流?”李德海愣住了,“这底下哪来的水?”

赵明远没回答,继续看屏幕。

“这棵树,每天消耗的水量,大概是多少?”他问。

年轻人查了一下数据:“根据监测,这棵槐树最近三个月,每天的耗水量急剧上升,最近一周,稳定在八吨左右。”

“八吨?”李德海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棵树,一天喝八吨水?”

“正常一棵成年槐树,一天的蒸腾量大概在几百公斤到一吨左右。”赵明远说,“八吨,这个数字,完全不正常。”

他顿了顿:“除非,这棵树不是在喝水,而是在吸水。”

“吸水?给什么东西吸?”

赵明远没回答。

他走到洞口,蹲下来,用手电往里面照。

洞很深,手电的光照不到底。

“这里面,有东西。”他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我建议,把树弄开,检查一下树根下面的情况。”

李德海犹豫了:“这树,是古树,弄开了,是不是不太好?”

“它已经死了。”赵明远说,“如果不弄清楚原因,你心里踏实吗?”

李德海想了想,点了头。

“那就弄开吧。”

村里调来一台挖掘机。

挖掘机师傅叫孙大壮,在镇上干工程,开挖掘机十几年了。他看了看这棵槐树,说了句:“这树,我挖不了。”

“为什么?”李德海问。

“这树太粗了,我的铲斗抓不住。”孙大壮说,“而且,这树根底下,万一有什么东西,我这机器,扛不住。”

他顿了顿:“不过,我可以试试,从旁边挖,把树根翻出来。”

李德海同意了。

孙大壮爬上挖掘机,发动引擎。

铲斗插进树根旁边的泥土里,往下挖。

第一铲下去,挖出来的是普通的黄土。

第二铲,黄土里混杂着一些碎石头。

第三铲,铲斗碰到硬东西,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孙大壮停下手,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底下有石头,挖不动了。”

赵明远走过去,看了看铲斗碰到的地方。

那东西露出来了。

不是石头。

是一种金属,颜色发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

“这是什么东西?”李德海凑过来看。

赵明远蹲下来,用手擦了擦金属表面的泥土。

那些花纹露出来了。

是一种很古老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咒。

“这东西,不是现代的东西。”赵明远说,声音有点发抖,“这好像是,青铜器。”

“青铜器?”

“对。”赵明远站起来,“而且,看这个纹饰,年代应该很久了,可能是商周时期的东西。”

所有人都愣住了。

商周时期,那是三千年前。

“这树底下,埋着青铜器?”李德海不敢相信。

“不止是青铜器。”赵明远指着那个金属表面,“你们看,这些纹路,不是装饰性的,是封印。”

“封印?”

“对,封印。”赵明远说,“古代有一种说法,用青铜封印,可以镇压邪祟。”

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

张大爷突然开口:“我爷爷说的,是真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爷爷说,这棵槐树底下,压着不干净的东西。”张大爷说,“他说,这棵树不能动,动了,要出大事。”

李德海的脸色变了。

“别听风就是雨。”他说,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什么封印,什么邪祟,都是封建迷信。这底下,说不定是个古墓,里面埋着文物。”

“如果是古墓,那就更不能乱动了。”赵明远说,“需要上报文物局,让他们来处理。”

“那得等多久?”李德海问。

“不知道,可能要几天,可能要几周。”

李德海犹豫了。

“不能等。”他说,“这树倒在路边,堵着路,不处理,村里出行都成问题。再说了,这树根底下,万一有什么东西,万一跑出来,怎么办?”

“你是村长,你做决定。”赵明远说,“但我建议,还是等文物局的人来。”

李德海沉默了一会儿。

“先弄开看看。”他说,“万一是古墓,咱们也不动里面的东西,就看看情况。”

赵明远没再说什么。

孙大壮重新发动挖掘机,继续挖。

铲斗小心翼翼地从旁边挖下去,一点一点地把泥土刨开。

那块青铜器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

它很大,不是一块,而是一整片,像是铺在树根下面的一个平台。

“这底下,好像是个青铜板。”赵明远说,“把树根整个托住的。”

挖掘机继续挖。

树根一点点从土里翻出来。

那些根须,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那张网的中心,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边缘,就是那块青铜板。

“把树根弄开。”李德海说。

孙大壮操作挖掘机,用铲斗小心翼翼地把树根往旁边拨开。

树根很重,铲斗推上去的时候,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突然,树根动了。

不是被铲斗推动的,而是自己动了。

整个树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一样,猛地往上拱了一下。

孙大壮吓得手一抖,挖掘机差点翻了。

“怎么回事?”他大喊。

所有人都往后退。

树根继续往上拱,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水声,又像是呼吸声。

然后,洞口里,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惨白惨白的,比正常人的手大一圈,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

手抓着洞口的边缘,指甲嵌进泥土里,发出嗤嗤的声音。

“跑!”赵明远大喊一声。

人群炸了锅,所有人疯了一样往村里跑。

我跑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手还在往外伸。

手臂露出来了,也是惨白的,上面长满了黑色的鳞片。

然后,洞口里,探出来一张脸。

那张脸,是人的脸,但五官扭曲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揉烂了又重新捏起来的。

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一种幽绿色的光。

嘴张开了,露出满嘴尖利的牙齿。

它看着我。

我转身就跑。

那天晚上,整个村子都没人敢睡觉。

所有人都聚在村委会,门窗紧锁,灯全开着。

李德海打了电话,报了警,又打了林业局的电话,打了文物局的电话。

但没人接。

电话那头,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信号断了。”刘老三拿着手机,脸色煞白,“手机没信号了。”

所有人都拿出手机看。

信号格全是空的。

“怎么会这样?”有人问。

没人回答。

外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村子周围走动。

脚步声很沉,每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

“它在找我们。”张大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它出来了,它要报仇了。”

“报什么仇?”我问。

张大爷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把它封在那棵树底下。”他说,“现在,树倒了,它出来了,它要报仇了。”

我不敢信,但我也不敢不信。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村委会的灯,灭了。

黑暗中,我听到窗户外面,传来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

那声音,尖锐刺耳,让人头皮发麻。

然后,是那个声音,沙哑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开门。”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开门。”

没人敢动。

玻璃碎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那种腐烂的味道。

然后,我看到了那双眼睛。

幽绿色的,在黑暗中发光。

它站在窗外,看着我们。

那张扭曲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三千年了。”它说,“我终于,出来了。”

村委会的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铁门整个飞出去,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往后退,挤在墙角。

它走进来了。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里照进来,勉强能看清它的样子。

它很高,至少有两米多,身体瘦长,像一根竹竿。皮肤是惨白色的,上面覆盖着黑色的鳞片,鳞片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

它的脸,比刚才在洞口看到的更清晰一些。

五官确实是人脸的轮廓,但比例完全不对。眼睛太大,鼻子太小,嘴巴咧到了耳朵根。那两只眼睛,黑洞洞的,只有最深处有一点点幽绿色的光,像是两颗腐烂的萤火虫。

它站在门口,歪着头,用那双眼睛扫视着屋里的人。

“这么多人。”它说,声音像铁片刮玻璃,“很好。”

“你,是什么东西?”李德海,声音发抖。

“我?”它笑了,露出一口尖牙,“你们不记得我了?也对,三千年了,你们这些人,早就忘了。”

它往前迈了一步。

所有人都往后缩了一步。

“三千年前,你们把我封在那棵树底下。”它说,“用青铜锁住我的手脚,用槐木吸我的血,用土压住我的身体。三千年来,我每天都想出来,每天。”

它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现在,我出来了。”

“你要干什么?”李德海问。

“我要干什么?”它歪着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我要报仇。我要把你们对我做的事,一样一样还给你们。”

“那是三千年前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有人喊。

“没关系?”它笑了,“你们这些人,都流着那些人的血。你们的祖先,把我封在树底下。你们,就是他们的后代。”

它抬起手,那只惨白的大手,指甲是黑色的,又长又尖。

“今天,先从你们开始。”

它朝最近的人走去。

那个人是刘老三,他吓得瘫在地上,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

“别过来!”刘老三,声音都变了调,“别过来!”

它没理他,继续走。

就在它的手要碰到刘老三的时候,赵明远突然开口了。

“等等。”

它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赵明远。

“你,有什么遗言?”

赵明远站出来,虽然脸色发白,但声音还算镇定。

“你说,我们把你封在树底下三千年。”他说,“那你是说,你活了至少三千年?”

“三千年算什么。”它说,“我活了多久,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那你是什么?”赵明远问,“你不是人,不是鬼,不是妖。你是什么?”

它看着赵明远,眼睛里的绿光闪烁了一下。

“你,有点意思。”它说,“你是在拖延时间?”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赵明远说,“就算是死,也得死个明白。”

它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告诉你。”它说,“我不是人,不是鬼,不是妖。我是魃。”

“魃?”

“对,魃。”它说,“上古时代,黄帝战蚩尤,请天女魃助阵。天女魃下凡,旱气滔天,赤地千里。蚩尤败了,但天女魃也回不去了,法力尽失,流落人间。”

“天女魃?”赵明远愣住了,“你是说,你是天女魃?”

“不是。”它说,“天女魃,是神。我不是神,我是她的后代。神与人结合,生下来的东西,就是魃。我们不是神,不是人,不是鬼,不是妖。我们,是怪物。”

它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们生来就带着旱气,走到哪里,哪里就干旱。太阳会暴晒,河流会干涸,庄稼会枯死。所以,人怕我们,恨我们,想尽办法要杀我们。”

“三千年前,我来到这个地方。那时候这里还是蛮荒之地,人烟稀少。我想在这里住下来,不再漂泊。但那时的村民发现了我的秘密,他们害怕我,请来巫祝,用青铜铸造了封印,把我封在这棵槐树底下。”

“槐树属阴,能吸水。他们用槐树吸我身上的旱气,用青铜锁住我的身体,把我压在底下,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它说到这里,声音里充满了恨意。

“三千年。”它说,“我在底下,整整三千年。每天,槐树都从我身上抽走水分,抽我的血,抽我的命。我一天天虚弱,但死不了。我的身体被压在土里,动不了,只有意识是清醒的。”

“你们知道,三千年,是什么概念吗?”

没有人回答。

“是绝望。”它自己回答了,“是无穷无尽的绝望。”

村委会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眼前这个东西,不知道该同情它,还是该害怕它。

“那棵槐树,每天喝八吨水。”赵明远说,“是在吸你的血?”

“对。”它说,“三千年来,它一直吸我的血。我身上的旱气,被它一点点抽走。它长得那么茂盛,活得那么久,全是吸我的血长的。”

“但它还是死了。”我说。

它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绿色的眼睛盯着我,让我后背发凉。

“它死了,是因为我快死了。”它说,“我的血快被吸干了,旱气快没了。槐树没了养分,根就了。根了,它就倒了。”

“所以,树倒了,你才出来的?”

“对。”它说,“树倒了,青铜锁也松了。我用最后的力气,挣开了锁链,爬了出来。”

它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三千年,我终于自由了。”

它说完这句话,又开始走,朝刘德海走过去。

“但我的自由,需要代价。”它说,“我需要血,需要水,需要阳气。我要把三千年的亏损,全部补回来。”

它的手伸向李德海。

“住手!”

赵明远冲上去,挡在李德海面前。

“你不能杀人。”

它看着赵明远,眼睛里的绿光更亮了。

“你,凭什么拦我?”

“因为,如果你杀了人,你就真的成了怪物。”赵明远说,“你说你是魃,你说你是天女魃的后代。天女魃是神,神是救人的,不是杀人的。”

“神?”它冷笑了一声,“神,早就抛弃我了。我在地下困了三千年,神来救过我吗?”

“但你现在出来了。”赵明远说,“你自由了。你可以重新开始,不用杀人。”

“重新开始?”它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我怎么重新开始?我浑身是旱,走到哪里,哪里就赤地千里。我活着,就是灾难。你要我怎么重新开始?”

赵明远沉默了。

“而且。”它说,“我快死了。”

“什么?”

“我快死了。”它重复了一遍,“槐树吸了我三千年的血,我的命已经快耗尽了。我刚才在洞里,用了最后的力气爬出来。我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我要报仇。等我报完仇,我就会死。”

“所以,你非要杀人不可?”

“对。”它说,“我活够了,但我不甘心。我要让这些人的后代,付出代价。”

它推开赵明远,一把抓住了李德海的脖子。

李德海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它的手,掐着他的脖子,指甲嵌进肉里,鲜血流出来。

“放开他!”有人喊。

没人敢上前。

李德海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凸出来,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住手!”

张大爷突然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手里拄着那根拐杖,朝它砸过去。

拐杖砸在它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它转过头,看着张大爷。

“你,找死?”

张大爷浑身发抖,但没退。

“你放了村长。”他说,“你杀我,别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那些事,是我爷爷告诉我的。”张大爷说,“我爷爷说,我家的祖先,就是当年封印你的那个巫祝。”

它愣住了。

“你是说,你是那个巫祝的后人?”

“对。”张大爷说,“我爷爷说,我家祖上,世代都是巫祝,负责看守这棵槐树。我爷爷临死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让我继续看守。但我没当回事,我以为只是传说。”

它松开了李德海,把他扔在地上。

李德海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它转过身,盯着张大爷。

“你是巫祝的后人。”它说,“那你知道怎么杀我吗?”

张大爷没说话。

“你知道,对不对?”它往前走了一步,“告诉我,怎么杀我?”

“我不会告诉你的。”张大爷说。

“为什么?”它问,“你不想杀我吗?我是怪物,我出来,你们都要死。你不想杀我?”

“我想。”张大爷说,“但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对的。”张大爷说,“是我们对不起你。”

它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们对不起你。”张大爷重复了一遍,“你本来不想害人,你只是想找个地方住下来。是我们祖先,因为害怕你,就把你封在树底下,折磨了你三千年。是我们对不起你。”

它的表情变了。

那张扭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迷茫的神色。

“你,不恨我?”

“恨。”张大爷说,“我恨你吓我们,恨你伤了村长。但我更恨我的祖先,他们不该那样对你。”

它沉默了。

很久很久,它都没说话。

然后,它突然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三千年。”它说,“我等了三千年,等来的第一句道歉,竟然是从一个巫祝的后人嘴里说出来的。”

它笑着,眼泪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流出来。

眼泪是红色的,像血一样。

“你走吧。”它突然说。

“什么?”张大爷愣住了。

“你走吧。”它说,“带着所有人,走。我不杀你们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它说,“我本来不是怪物。是他们把我变成了怪物。我不想变成怪物。”

它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但我不杀你们,不代表别人不会杀我。”它说,“等天亮了,外面的人来了,他们看到我,会害怕,会杀我。所以,我得走了。”

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谢谢你。”它说,“谢谢你说的那句对不起。”

然后,它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天早上,警察来了,林业局的人来了,文物局的人也来了。

他们围着那棵倒下的槐树,拍照,取样,测量。

赵明远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但没人信。

“旱魃?怪物?”文物局的领导笑了一声,“赵老师,您是搞科学的,怎么还信这个?”

“我亲眼看见的。”赵明远说。

“您可能太累了,产生幻觉了。”领导说,“这底下确实有个青铜器,但不是什么封印,应该是商周时期的祭祀台。这棵槐树长在上面,根系破坏了青铜器的结构,导致树根不稳,所以就倒了。”

“那树根底下的洞呢?”

“可能是地下水侵蚀形成的天然洞穴。”领导说,“很常见。”

赵明远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说再多也没用。

他们把那块青铜板挖了出来,运走了。

那棵槐树,被切成几段,也运走了。

树根底下的洞,用水泥封死了。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但我知道,不正常。

因为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个东西,是真的。

它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但我知道,它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

也许,它真的会死。

也许,它不会。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张大爷说了一句道歉,让它放过了我们。

一句道歉,等了三千年的道歉。

三千年。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的祖先,三千年前,没有因为恐惧而封印它,而是接受了它,会怎么样?

也许,它会成为一个守护神,保护这片土地。

也许,它不会变成那个怪物。

但历史没有如果。

它已经发生了。

槐树倒了,怪物出来了,又走了。

村子恢复了平静,但我知道,有些事,变了。

那天晚上之后,张大爷就病了。

病得很重。

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树生。”他叫我。

“大爷,您说。”

“我快死了。”他说。

“别瞎说,您身体好着呢。”

“我知道的。”他笑了,“我爷爷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巫祝的后人,命不长。因为我们祖上造了太多孽,报应。”

“什么孽?”

“封印那个魃,就是最大的孽。”他说,“我爷爷说,那个魃,本来不是坏的。它只是不适合生活在人群里。我们的祖先,如果帮它,也许它会成为神。但他们选择了封印它,折磨它。这就是孽。”

“那不是您的错。”

“但我是巫祝的后人。”他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但我得替祖先还债。”

他握住我的手。

“树生,我求你一件事。”

“您说。”

“那个魃,它走的时候,说它快死了。但我不信。我觉得它还活着,只是躲起来了。你帮我找到它。”

“找到它?”

“对。”张大爷说,“找到它,跟它说,对不起。”

“就这句?”

“就这一句就够了。”他说,“它等了三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句。”

张大爷死了。

三天后,他走了。

临终前,他抓住我的手,眼睛里全是血丝。

“找到它。”他说,“一定要找到它。”

我答应了。

但我不知道去哪里找它。

那个东西,那个叫魃的怪物,它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我查了很多资料,关于魃的记载,关于旱魃的传说。

《山海经》里说,旱魃所在的地方,赤地千里,大旱不止。

所以,我找旱灾的地方。

这些年,哪里旱了,我就去哪里。

我去过西北,去过西南,去过北方。

但都没找到它。

直到上个月。

我去了河南的一个村子。

那个村子,叫李庄。

今年大旱,从春天开始就没下过雨。庄稼全枯死了,水井也干了,村民都搬走了,只剩下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姓李,老两口,七十多岁了。

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院子里,有棵小槐树。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我说。

“什么事?”

“您村里,有没有来过什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老大爷想了想,“有一个。”

“什么样的人?”

“一个女的。”老大爷说,“长得挺高,穿一件白衣服,脸很白,眼睛有点吓人。她来了以后,这村就开始旱了。”

“她在哪儿?”

“后山。”老大爷指着村后的山,“她在后山住,一个人住,没人敢靠近她。”

我道了谢,朝后山走。

山不高,但很荒凉,全是枯黄的草和干裂的泥土。

我在山里走了很久,终于在半山腰,看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不太大,洞口用石头垒了半堵墙,算是门。

我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

“有人吗?”我问。

洞里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这次,洞里传来了声音。

“谁?”

那个声音,沙哑的,像指甲刮玻璃。

我认出来了。

是它。

“是我。”我说,“我是陈树生。”

洞口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东西,那个魃,从洞里走了出来。

它比我上次看到的时候更瘦了,更白了,眼睛里的绿光,更淡了。

它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找了很久。”我说,“找了很多地方。”

“找我干什么?”

“张大爷死了。”我说。

它愣了一下。

“那个巫祝的后人?”

“对。”我说,“他临死前,让我找到你,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

它愣住了。

那张扭曲的脸上,表情凝固了。

然后,它笑了。

笑得很难看,但很真实。

“他终于说了。”它说,“他终于说了。”

“他早就想说了。”我说,“那天晚上,他就说了。”

“那不算。”它说,“那天晚上,他是为了救人才说的。现在,他是真心说的。”

它说完,转过身,朝洞里走去。

“你走吧。”它说。

“你去哪儿?”

“我快死了。”它说,“真的快死了。我的命,已经耗尽了。”

“那你想去哪儿?”

“我想回家。”它说。

“你家在哪儿?”

“我家在昆仑。”它说,“天女魃,就是从昆仑下来的。我想回昆仑。”

“那很远。”

“我知道。”它说,“但我走不到了。”

它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我。

“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我死了,把我的骨灰,带到昆仑山,撒在那里。”

“好。”

它点了点头。

然后,它走进洞里,再也没出来。

我在洞口等了很久。

天黑的时候,洞里传来一阵风。

那风是热的,干燥的,像沙漠里的风。

风吹过之后,洞里就安静了。

我走进去,看到它躺在洞里,闭着眼睛,身体已经干枯了。

它死了。

我把它火化了。

骨灰,装在一个小坛子里。

我抱着坛子,坐上了去昆仑山的火车。

火车上,我一直在想。

三千年的痛苦,换来的,只是一句道歉。

值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张大爷是真心道歉的。

也许,这就够了。

火车窗外,荒凉的土地在后退。

我抱着坛子,看着远方。

昆仑山,还远着呢。

但我一定会走到。

因为,我答应了它。

也答应了张大爷。

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