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叫沈薇,是盛达公司的元老级员工。上个月,我单枪匹马替公司追回了拖欠三年的八百万烂账,本以为升职加薪指日可待,却等来了一纸两万块的罚单,理由是我“违规操作”。老板方明远端着茶杯,笑眯眯地跟我说“制度面前人人平等”。行,既然您跟我讲制度,那我就跟您讲制度。从那一天起,我变成了公司里最“守规矩”的人,凡事汇报,绝不越雷池一步。结果不到一个月,整个公司就乱成了一锅粥,而方明远,终于红着眼求到我面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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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领到工资条的那一刻,我以为是财务部打印错了。

那是我追回八百万欠款的第二周,整个销售部都以为我会是下一个副总。毕竟那笔坏账已经在账上挂了三年,连方明远自己都放弃了,只说能追回来是奇迹,追不回来是常态。我愣是利用业余时间,把那家公司的上下游关系查了个底朝天,在他们新项目启动的前一天,带着律师堵住了他们老总的门。

那天的场面我记得很清楚,对方老总脸色铁青,说沈薇你一个打工的何必这么拼命。我笑了笑,说这是我的本分。八百万到账的那天,方明远在例会上拍着我的肩膀说,沈薇是公司的功臣,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人。

结果就是这张工资条,绩效奖金那一栏赫然被扣了整整两万。备注栏里写着:因违反公司《应收账款追缴流程》第三章第七条,未经风控部门书面授权,擅自与债务人进行最终谈判,处以罚金。

我拿着工资条的手微微发抖,径直推开了方明远的办公室门。

方明远正坐在他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泡功夫茶,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沈薇啊,坐,正好尝尝我这新到的金骏眉。

我把工资条放在他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方总,我需要一个解释。

方明远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这才叹了口气:“小沈啊,你这个事情吧,我跟人事和财务都讨论过了。你也知道,公司去年就上了这套SAP系统,所有的流程都固化了。你这样绕过风控直接谈判,虽然结果是好的,但过程不合规啊。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公司不就乱套了吗?

方总,那笔钱的情况您清楚,走完公司的流程至少需要两个月,对方那时候资金早就挪作他用了。”我压着火,“我追回来的是八百万,不是八百块。

方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终于舍得落到我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和蔼:“沈薇,你的能力我一直是认可的。但功劳是功劳,规矩是规矩。我作为老板,如果今天给你开了这个口子,明天其他人违规我就没法管了。制度面前人人平等,希望你理解公司的难处。

我盯着他那双被茶汽氤氲得有些模糊的眼睛,忽然就笑了。

方总的意思是,我追回八百万,还得倒贴两万进去?

怎么能叫倒贴呢?”方明远摆摆手,“你的基本工资和大部分绩效都还在嘛。这两万块是让你长个记性,也是为了你好。年轻人,路还长,不能只盯着眼前的钱,要懂得守规矩。

他端起茶杯,那是送客的姿势。

我拿起那张工资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方总,您说得对。是我错了。

方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概以为我想通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仔细研读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员工手册》,以及公司内部系统里所有我能找到的管理制度和流程文件。销售部的人看见我天天捧着那些文件看,都以为我被扣钱扣魔怔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做什么。

陈默,我们销售部的总监,我的顶头上司,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沈薇,那事我听说了。方总那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下个季度我帮你把那两万从提成里找补回来。

我冲他笑笑:“陈哥,我没事。我就是想学学规矩。

陈默看着我,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第二周周一,市场部李曼跑来找我要一份上季度的大客户拜访记录汇总,说是要做年度复盘。往年这东西我们销售部随手就给了,都是自己人。

但这次,我把她拉到一边,非常正式地告诉她:“李经理,按公司《数据共享管理办法》第四条,跨部门调取客户原始拜访数据,需要你提交正式的数据调阅申请单,经过我部门总监陈默审批,再报分管副总签字,最后信息部才会开放权限。流程走完大概三到五个工作日,你看你是走流程还是?

李曼当场就愣住了:“沈薇你没事吧?往年不都是你一个Excel就发过来了吗?

我微笑着摇头:“那可不行,以前是我违规了。上回我被扣了两万,教训太深刻了。方总说了,规矩就是规矩,咱们都得严格遵守。我不能害你违规啊。

李曼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你疯了吧?

我依然微笑:“没疯,就是学乖了。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销售部都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以前沈薇会在群里随手提醒大家注意客户的付款节点,现在我不说了——那是财务部资金管理岗的职责。以前沈薇会帮技术部协调客户那边的对接人,现在我不做了——那是项目管理办公室的活儿。以前沈薇会在周末接到客户电话后立刻协调仓库发货,现在我让他们周一上午九点后提交正式的出库申请单。

一切都按制度办,一切都留痕。

一开始大家只是觉得有点别扭,但很快,这种别扭就变成了实际的麻烦。

周五下午三点,一个大客户的采购总监打来电话,说他们下周一有个紧急项目要启动,需要我们在本周内先发一批样品过去测试,否则他们就要换供应商了。这个客户是我两年前开发的,关系一直维护得很好。

我在电话里笑着说:“王总,没问题,我这就帮您协调。

挂了电话,我先给陈默发了条消息:“陈哥,客户王总紧急需求,需要走样品紧急出库流程。按制度,需要您先在OA上发起申请,我这边才能填单。

陈默秒回:“行,我马上发。

十分钟后陈默发起了申请。我又给他回复:“陈哥,按《样品出库管理规定》第六条,紧急出库需要分管副总和仓储部负责人同时在系统里确认,您催一下他们呗。

陈默等了一个小时,分管副总的审批才下来。仓储部那边又说,非工作时间出库需要安全保障部的人员在场,而安全保障部的人五点就下班了。

我在微信上给王总发过去一个哭泣的表情:“王总,内部流程出了点小状况,我正在全力协调,您给我一晚上时间。

嘴上说着全力协调,我手上却在慢悠悠地整理下周一要用的客户拜访资料。窗户外面夕阳正好,工位旁边的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周一早上,那批样品终于发了出去。但王总的电话也打了过来,语气不太好:“沈薇,你们盛达现在架子这么大了吗?一个样品要折腾三天?我们这边的测试窗口期过了,项目给了腾飞科技。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吧。

我拿着电话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声“好的王总,理解”,挂了电话。

陈默在我背后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仓储部那群人是干什么吃的!一个样品周五死都不肯发,非要等周一!现在好了,这个大单子至少三百万!

我转过头,看着陈默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平静地说:“陈哥,别生气。仓储部也是按制度办事,周六非工作时间出库,安全保障部没人签字,万一丢了货算谁的?大家都不容易。

陈默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沈薇,你……唉!

我转回去继续整理资料,嘴角挂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晚上下班,我路过方明远的办公室,他正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大,好像在跟什么人解释丢单的事情。

他的目光透过玻璃门对上了我的。我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电梯。

第二天晨会,方明远黑着脸强调了各部门协作的重要性,说下不为例。我坐在角落里认真地记着笔记,会后就去找了行政部,要求更换我的笔记本——因为我的那本用完了,按制度需要填《办公用品申领表》,找部门主管签字,再去行政部凭旧本换新本。

行政部的小姑娘看着我的申请表上工工整整填好的编号、名称、申领理由、预估使用周期,嘴角抽搐了一下:“薇姐,您太严谨了。

我笑着说:“应该的,咱们都得守规矩。

陈默路过行政部,看见这一幕,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

我知道,整个公司的人都开始觉得我变了,变得有些陌生,甚至有些可怕。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变回了那个刚入职时什么都不懂、凡事都要问流程的新人沈薇。

只不过这一次,我是故意的。

而这场因为两万块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掀开它的第一个浪头。

02

业务丢了一单三百万的事,在方明远那几句“加强协作”的轻描淡写里暂时翻篇了。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销售部的人看我的眼神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觉得我可怜的,有觉得我傻的,也有那么一两个眼神闪烁的,大概猜到我在干什么。

我谁都不理会,继续安安稳稳地守我的规矩。

每天早晨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花十五分钟写工作日报,详细列出当天计划做的每一件事,精确到每个小时。然后通过OA系统发送给我的直属上级陈默,同时抄送给分管副总。

周三上午,一个大客户发来一批急单,这批货我们仓库有库存,但对方要求提供最新的产品质检报告。以前我做这种事很简单,直接给质量部打个电话,让负责这块的张姐把PDF发给我就行。

但这一次,我打开公司的《质量文件管理流程》,逐字逐句看到第十二条:“对外提供质量文件,须由需求部门在系统中填写《质量文件申请表》,经由部门负责人审批、法务部合规审查后,由质量部统一对外发送,严禁个人私自传递。

我把这条流程截图,发给了陈默。

陈默的回复隔了整整二十分钟才过来,只有三个字:“你走吧。

我在系统里填了表,点了提交。审批流先到陈默那里,他秒过。然后到了法务部。法务部就两个人,主管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做事风格极其保守。他看着我的申请单,问我为什么要这份报告。

我回:客户要。

他又问:客户为什么要?

我回:要验证产品质量。

他再问:以前给他们提供过吗?

我回:上半年提供过一次。

他继续追问:那为什么又要?

我深吸一口气,把客户的邮件转给他,然后附了一句:“刘主管,客户每年会进行供应商年度复审,需要最新的第三方质检报告。这个客户去年贡献了四百多万的营业额。

刘主管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我需要跟部门负责人确认一下对外提供此类文件的法律风险,你等通知。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快下班的时候,客户的采购已经在微信上催了我三次。我只能一遍遍地回复:“在走内部流程,快了快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法务部的审批终于下来了。我拿着那个批了“同意”的单子去找质量部的张姐。张姐看了我一眼,苦笑着说:“沈薇,你要的这个报告编号是Q2024089,我得去档案室翻,明天给你行不行?

张姐,”我把流程单递给她,“按《质量文件管理细则》第八条,对外提供文件应在收到审批后两小时内完成发送。你这边如果做不到,我需要记录一下原因,不然回头内审查下来我要担责的。

张姐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沈薇你这是什么意思?拿流程压我?我手头一堆事,质检报告又不是只给你一个人准备,你自己等了两天怎么不说?

我笑了笑:“张姐你别生气,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被罚怕了,凡事都想知道个规矩。你要实在忙不过来,我可以帮你一起找,但需要你这边签个字确认一下文件交接。

张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一堆报表往桌上一摔:“行行行,我现在就给你找!

报告发给客户的时候,已经是周四下午了。客户只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在骂娘。

紧接着周五,财务部那边通知我,上个月的一笔差旅报销被驳回了。理由是住宿发票的抬头名称里多了“有限”两个字,与公司系统里备案的“盛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不完全一致。

我拿着那张被退回的报销单,看了一眼上面那个因为印刷问题多出来的“有限”,笑着对财务部的小姑娘说:“好的,我重新开。

小姑娘大概觉得我太好说话了,赶紧说:“薇姐,其实也就两个字,我们给你过也行,就是审计那边老查这个,你知道的……

不用不用,”我摆手,“按规矩来。既然系统里是怎么写的,就该怎么写,我不能给公司添麻烦。

我去酒店重新开了发票,又填了一遍单子,重新提交。

这件事本来很小,但不知道被谁传出去了,整个办公室都在传:销售部的沈薇被她自己的报销单给逼疯了。

周五下午,方明远终于坐不住了,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有泡茶,坐在大班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表情有些严肃:“沈薇,最近公司有些风言风语,说你做事太死板了。那批样品的事、质检报告的事,我都听说了。销售是前线,有时候需要灵活一点嘛。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非常恭敬:“方总,您上回教导我,规矩就是规矩,功劳不能抵违规。我这段时间认真学习了公司的全部规章制度,觉得自己以前确实太不守规矩了。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严格按照制度来的,没出一点差错。如果制度有问题,那是制度的问题;如果制度没问题,那我做得就没问题。

方明远被我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沈薇,我那是让你……

让我什么?”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方总,您是公司的老板,您说的话肯定都是为公司好。我听了您的话,守住了规矩,难道我做错了吗?

方明远的嘴张了张,最终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出去吧。那个……陈默跟我说了,你最近工作状态不太好,要不要休两天假?

不用了方总,”我微笑道,“我状态好得很。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从方明远的办公室出来,正好撞见陈默。他把我拉到消防通道的楼梯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虑:“沈薇,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技术部那边的人都在传,说你是个定时炸弹,跟你合作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看着陈默,轻轻说了一句:“陈哥,我追回八百万的时候,他们怎么没觉得我是定时炸弹?

陈默愣了一下,哑然。

我只是想让大家明白一件事,”我拍了拍陈默的手臂,“有些事儿,不是‘灵活’就能解决的。今天你让我灵活了,明天他让你灵活了,最后出事了谁担?方总吗?不,是你我。

陈默沉默了很久,掏出烟来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沈薇,你变了很多。

我没变,”我摇摇头,“我只是在替公司完善流程。

我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的电话此起彼伏地响着,销售部的人一个个都忙得焦头烂额。以前我会主动帮忙接一下,或者提醒谁谁谁客户来电话了,但现在的我,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处理着自己手里那点严格按照流程分解过的活儿。

有一个新来的小伙子凑过来问我:“薇姐,恒通那个张总的电话是多少来着?我记得上次你给过我……

我抬起头,微笑着说:“小王,客户联系方式属于公司核心数据资产,按制度我不能私自告诉你。你可以在系统里提交客户信息查询申请,经过审批后信息部会把联系方式发到你邮箱的。

小王愣在原地,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我转过头,继续面对着电脑屏幕。

窗外起风了,六月的天变得很快,乌云从西边压过来,眼看就要下一场大雨。办公室里有人在喊:“下雨了!谁车窗没关!

乱糟糟的一片。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是陈默发来的微信:“方总让我通知你,明天上午十点,大会议室开会。所有部门负责人都在。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幕。

不知道这场雨,还要下多久。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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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大会议室的时候,我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长方形的会议桌坐了十几个人,财务部、人力资源部、法务部、市场部、技术部的负责人全部到齐,方明远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脸色不太好看。

陈默坐在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丢单的事,方总找大家来复盘。

我点了点头,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翻开,笔帽摘下来,做出一副认真记录的样子。

会议一开始,方明远就把矛头指向了仓储部和安全保障部,批评他们周五下班时间处理紧急事务不够灵活,导致三百万的订单流失。

仓储部主管姓王,四十多岁,是个老实人,被骂得面红耳赤,小声辩解:“方总,我们也是按制度来的,非工作时间出库确实需要安全保障部的人在……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方明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们就不能变通一下?先发货,第二天补单子不行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听到这句话,缓缓抬起了头。

方明远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更难看了,他清了清嗓子,换了种口气:“各部门都要反思,如何在坚持原则的同时提高效率。不要互相推诿。

这时候,财务部的孙姐开了口:“方总,我倒觉得不是仓储部一个部门的问题。最近整个公司跨部门协作的效率都在下降,OA系统里的审批单越积越多,很多单子搁置一两天是很常见的事。

技术部的赵经理也接话:“对,而且信息部那边反馈,最近数据调阅的申请量暴增,很多都是以前部门之间直接对接就能搞定的事,现在全都走流程,信息部根本处理不过来。

人力资源部的钱主管推了推眼镜:“我们这边也观察到了,员工普遍反映流程变得很繁琐,尤其是销售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我身上。

我坐直了身体,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方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目光沉沉地看向我:“沈薇,你是销售部的老员工,你先说说你的看法。最近……你们销售部的工作效率是不是受到了一些影响?

我翻开笔记本,声音清晰平稳:“方总,各位领导,关于跨部门协作效率下降的问题,我个人有一些观察。

我顿了一下,抬眼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上个月,我因为追回八百万欠款时操作流程不合规,被处以两万元的罚款。这件事给我的教训非常深刻,让我意识到公司对于流程合规性的重视程度。我是一个执行力很强的人,既然公司用罚款的方式明确了态度,我就必须严格按照制度执行。

我把目光转向仓储部王主管:“比如上周那批样品发货的问题,按《样品出库管理规定》第六条,非工作时间出库必须安全保障部人员在场。我是销售,我没有权限要求安全保障部加班。如果我强行让他们发货,那就是我违规。两万块钱的罚款,我担不起第二次。

我看向法务部刘主管:“再比如质检报告的事,按流程需要法务部审批,我填了单子,等了整整一天。这是流程规定的时间,我无权催促,也无权跳过。

最后我看向方明远:“方总,您刚才说‘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句话我没太理解。如果制度是可以灵活变通的,那么变通的尺度是什么?由谁来定?如果今天我替公司追回八百万可以‘灵活’地绕过风控,明天仓储部因为‘灵活’发货造成了损失,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方明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钢笔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财务部孙姐赶紧打圆场:“沈薇说得也有道理,流程制度确实需要严格遵守,不然审计那边确实过不去。但效率问题也要想办法解决嘛……

解决的办法很简单啊。”我笑了笑,“要么,所有部门都严格遵守现有的全部制度,接受由此带来的效率下降和可能的业务损失;要么,我们就重新审视这些制度本身,该删的删,该改的改,明确授权和灵活处理的边界。

我看着方明远:“方总,您是老板,您给个方向就行。我们执行部门都好办。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方明远手里的钢笔终于“”地一声放在了桌上。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沈薇提出的问题很有建设性。这样,各部门回去梳理一下本部门现有流程中不合理的地方,下周五之前交一份优化方案给我。

散会的时候,陈默走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胆子太大了,没看见方总的脸都黑成锅底了吗?

我胆子不大,”我笑着说,“我就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员工。

刚走出会议室大门,我的手机就响了。是行政部的电话,说有人给我寄了一个快递,放在前台了。

我过去拿,拆开一看,是一本崭新的、用透明塑料膜包着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

没有寄件人落款。

我拿着那本书站在前台,忍不住笑出了声。

回到工位,我把那本书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同事们都偷偷看过来,不知道那是什么。

下午三点,陈默紧急召集销售部开会。他脸色铁青地宣布了一个消息:公司最大的客户之一,华美集团,刚刚发来邮件,说要终止与我们的年度框架合同。

为什么?”整个销售部炸了锅。

陈默把邮件投到大屏幕上。华美那边的措辞很官方,大意是经过年度供应商综合评估,盛达公司在“响应速度”和“服务效率”两项指标上得分大幅下滑,已不能满足他们的合作标准。

下面附了一张表格,清清楚楚地列出了最近一个月盛达方面处理他们需求的平均用时,从过去的平均四小时,变成了现在的平均四十八小时。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汇聚到了我身上。

华美集团的对接人,以前一直是我。

一个销售忍不住开口:“沈薇,你搞什么啊?华美不是你一直在跟吗?你怎么让人家评分掉成这样?

我平静地打开自己的OA系统,把历史记录调出来投到大屏幕上:“各位,过去一个月华美提出的所有需求,我都按照规定在收到需求后两小时内填单、提交、进入审批流。审批流程走多久,不是我决定的。如果某个单子在法务部压了十八个小时,如果某个出库申请在仓储部等了整整一天,这些都在系统的流程日志里,清清楚楚。

我看着那一排排红色的“审批中”状态,看着那些因为各部门“走流程”而积压的待办事项,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陈默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关掉投屏,坐回自己的位置。

所以各位,”我的声音很轻,“问题不在我。问题在于,我们公司的这套规矩,它根本跑不动了。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方明远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在会议室里还要难看十倍。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沈薇,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04

方明远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

他平时不抽烟,但此刻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躺着三个烟头。他没让我坐,自己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声音有些沙哑:“华美那边,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方总,”我站在他身后,语气平和,“华美跟我们合作了六年,跟我的私人关系也还不错。如果我现在给他们打个电话解释一下,把流程优化的方案给他们看一眼,应该还有机会。

方明远猛地转过身来:“那你为什么不早打?你知不知道华美一年给我们多少订单?你这是在拿公司的利益开玩笑!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方总,我现在每一通对外的工作电话都会录音,每一次对客户的承诺都会留存文字记录。如果我私下联系华美并做出某些承诺,而这些承诺后续因为没有权限或流程不支持而无法兑现,这个责任谁来负?客户追究起来,公司是承认我的口头承诺有效,还是按制度说我的行为违规?

我向前走了一步:“上一次我追回八百万,结果是两万块的罚款。这一次我保住了华美,公司是不是又要按制度罚我?方总,我是被罚怕了。

方明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重新坐回大班椅里,双手揉了揉太阳穴,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沈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服,对不对?你觉得你为公司立了功,我不但没赏你,反而罚你,你心里有气。

我没有说话。

但你要明白,公司的制度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是经过管理层讨论、咨询过外部顾问才推行的。我不罚你,其他人就会觉得制度是个摆设。我是个老板,我要平衡各方,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坏了全盘的规矩……

方总,”我终于开口打断了他,“您说的这些我都理解。所以我没有跟任何人闹,没有消极怠工,我甚至没有在任何一个场合说过公司半句不好。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您要求的‘守规矩’。如果您觉得守规矩是错的,那您应该调整规矩;如果您觉得守规矩是对的,那您就应该接受守规矩带来的所有结果。

我看着他:“包括华美丢单。

方明远的手停在了太阳穴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先出去吧,”方明远最终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力感,“华美那边……你尽力去挽回一下。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直接找我,跳过流程。

我站在原地没动:“方总,您刚才的话,我需要一份书面的授权。不然我没办法跟华美那边谈,万一对方提出什么条件,我口头答应了,回来您又不认,我担不起。

方明远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怒火:“沈薇,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方总,”我平静地回视他,“我只是个打工的,我需要保护自己。

方明远盯了我足足有十秒钟,最后拿起笔,在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授权沈薇全权处理华美集团续约事宜,特事特办,一切责任由我承担。”然后签上了他的名字和日期。

他把便签纸拍在桌上:“拿去!

我拿起那张便签纸,仔细看了一遍,叠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方总。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从方明远办公室出来,我回到工位上,拿出手机拨通了华美采购总监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沈薇,你终于打电话来了。你们的流程把我折腾得够呛,我这边领导都发火了。

我笑着说:“张哥,对不住对不住,最近公司内部在调整,给您的体验不好,我深表歉意。不过您放心,后续我这边做了专项优化,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在电话里跟他聊了十几分钟,聊得热络而诚恳。最后张哥松了口,说可以再给我们一个月的考察期,但条件是我必须做他们的专属对接人,所有需求直达我,不允许再出现因为内部流程耽搁三天的情况。

没问题,”我答应得干脆,“以后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挂了电话,我把方明远那张授权便签拍了一张照片存进手机相册,然后打开OA系统,新建了一个流程优化建议单。

标题写的是:《关于建立“大客户服务绿色通道”制度的建议》。

内容很长,我写了三千多字,从问题分析到解决方案,从授权机制到责任追溯,逻辑严密,条理清晰。

提交之前,我把建议单转了一份给陈默,附了一句:“陈哥,帮我看一眼。

陈默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我,只有两个字:“牛逼。

我笑了笑,点了提交。

第二天一早,整个人力资源部都忙疯了。因为员工们忽然发现,如果严格按照考勤制度执行,迟到一分钟扣五十,忘打卡一次算半天事假,那么全公司有将近三分之二的人这个月的工资都得被扣掉一大截。

几个年轻员工首先炸了,跑到人力资源部去理论。人力资源部的钱主管焦头烂额,只好把方明远搬出来压阵。方明远在走廊里被几个平时业绩不错的销售堵着问:“方总,我们天天在外面跑客户,有时候晚上应酬到十一二点,第二天晚到一会儿就要扣钱?

方明远的脸色铁青,嘴里却只能重复那句他最不想说的话:“这是制度……制度就是这样的……

他走回办公室的时候,正巧撞见我在走廊上认真地给绿植浇水。行政部规定,办公室绿植由各部门员工轮流养护,这周正好轮到我们销售部。

我拿着喷壶,一盆一盆地喷着水,姿态悠闲。

方明远在我面前站定,看着我手里那个印着“盛达集团”Logo的喷壶,声音压得很低:“沈薇,你赢了。

我抬起头,用一种困惑的眼神看着他:“方总,您说什么?我在按制度履行我的养护职责,这个绿植养护表是行政部排的,我严格执行。

方明远深吸一口气,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今天晚上七点,我组个局,就你、我、陈默,还有孙姐,咱们吃个饭,好好聊聊。

好的方总,”我微微一笑,“我确认一下时间,如果超过七点半,属于加班,我需要填一个加班申请单,您到时候帮我签个字就行。

方明远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转身走进办公室,把门“”地一声关上了。

我继续给绿植浇水,喷壶里的水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一小片彩虹。

办公室里有人在偷偷看我,有人在小声议论。我知道经过这一个月,公司里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件事:沈薇这个人,不好惹。

但我心里清楚,这顿饭不会那么好吃的。方明远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他绝对不是只会拍桌子发火的草包。他今晚约饭,要么是妥协,要么就是在酝酿什么别的事情。

我放下喷壶,回到工位上,把那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从桌角拿过来,重新翻了一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晚上六点半,陈默给我发了条微信:“穿漂亮点,今晚鸿门宴。

我回他:“带刀了。

发送完这条消息,我锁了电脑屏幕,拿起包走向电梯。

窗外夕阳正好,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我知道,今晚这场饭局,才是真正较量的开始。

05

饭局定在离公司不远的一家粤菜馆,包间名字叫“观澜”。

我到的时候,方明远、陈默和财务部的孙姐已经坐在里面了。方明远难得地穿了一件休闲衬衫,还开了瓶茅台,看样子是下了血本。

小沈来了,快坐快坐。”方明远站起来招呼我,脸上挂着比平时和蔼十倍的笑容,仿佛我们之间从来没发生过那些不愉快。

我笑着落座,把包放好,先把手机摆在桌上,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按下了红色按钮。

方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这是干什么?

方总别误会,”我解释道,“最近记性不太好,您说的很多重要指示我回去就忘。录下来回头好反复学习,免得执行的时候出了偏差。

陈默在旁边低头喝茶,肩膀微微抖动,显然在憋笑。孙姐则是一脸尴尬地看了看方明远,又看了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明远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来:“今天这顿饭,没有上下级,就当我这个老大哥,给小沈赔个不是。

他看着我,语气放软了:“那两万块钱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制度的本意是防范风险,不是打压员工的积极性。小沈你为公司立了功,这个我心里有数。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方总言重了。您上次说得对,制度面前人人平等,我受罚是因为我确实违规了,我心服口服。

方明远一口酒噎在喉咙里,放下酒杯苦笑:“小沈,你这张嘴啊……我知道你心里还气着。但咱们今天把话摊开说,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流程僵化、效率低下,各部门壁垒森严,再这么下去,这个季度的业绩目标肯定完不成。我今天请你来,是真心诚意地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

我放下茶杯,收起了几分客套的笑意,认真地看着他:“方总,既然您让我说,那我就直说了。公司现在的制度本身没有大问题,问题出在两点。

第一,制度只规定了‘不能做什么’,没有规定‘谁有权在特殊情况下做什么’。所以所有人为了自保,都选择了最保守的操作方式,没有人愿意为效率担责。

第二,”我的目光移向孙姐,“财务部和人力资源部的考核机制,跟业务的最终结果完全不挂钩。流程走慢了,损失的业绩跟他们没关系;流程走快了万一出事,他们要担全责。在这种考核机制下,你怎么指望他们会主动配合业务?

孙姐的脸红了一下,轻轻咳了一声:“沈薇说的这一点……确实值得反思。

方明远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切鸡,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建立分层授权体系。比如华美这种A+级客户,授权我和陈默这种级别的销售负责人直接处理,事后补流程就行,承担相应的业绩责任。再比如十万以下的客户退款,授权业务经理直接审批,不用每次都走法务。把决策权下放给最靠近战场的人,同时把责任也一起下放。

至于后台部门,”我看向孙姐,“建议把一定比例的服务满意度评分纳入他们的绩效考核。业务部门给后台部门打分,后台的配合度直接影响他们的奖金。这样大家的目标就一致了。

方明远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在包间里那幅水墨山水画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回到我脸上。

沈薇,”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你说得很对。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套东西做下去,你会发现公司里很多人……他们的位置就不需要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方总,公司要发展,就一定要有人做事的。如果只是喝茶看报纸的闲人太多,那就不是制度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但人,也是可以调整的,对不对?

方明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陈默适时地举起酒杯:“来来来,方总,沈薇就是咱们公司最大的宝,您得好好珍惜啊。

方明远回过神来,笑着举杯:“对对对,沈薇是功臣,是功臣。

他嘴上这么说,但我注意到他举杯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指节都有些泛白。

我知道他听懂了。我说的“人也可以调整”,戳中了他心里最敏感的那根弦。

这家公司是他的,但公司里的人并不都是他的人。有些老臣是他当年创业时的兄弟,现在虽然跟不上节奏了,但碍于面子他没法动。如果真按我说的推行分层授权和绩效考核,那些人就会暴露出来,到时候他必须做一个选择。

他在权衡。

饭局的后半程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方明远又开了第二瓶茅台,说了不少场面话,什么“沈薇是公司的中流砥柱”“以后一定好好培养”之类的。

我笑着应着,一口酒也没喝。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方明远喝得微醺,由司机扶着上了车。临走前他握着我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小沈啊……你放心……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抽回手:“方总慢走。

等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陈默走过来站在我身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他说‘不会亏待你’,你信吗?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信,当然信。方总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陈默狐疑地看着我:“你真这么想?

我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我眼睛里:“陈哥,你知不知道上个月我被罚那两万块钱,是怎么罚的?

陈默一愣:“不是从绩效里直接扣的吗?

是从我追回的八百万那笔业务的提成里扣的。”我慢慢地说,“那笔提成算下来是十六万,公司制度规定提成按回款周期分三次发放。我第一次发的时候已经被扣掉了两万。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默皱着眉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你的意思是,后面两笔提成……他们也有可能会扣?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方明远的车尾灯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车流中。

陈哥,”我轻声说,“一个老板如果能在你立了功之后立刻翻脸罚你,那他一定会在你放松警惕之后再翻第二次脸。今晚这顿饭,他是在买时间,也是在试探我的底牌。但不是为了给我好处。

我转过头,对陈默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他是为了给我挖一个更大的坑。

陈默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潮湿。街对面的大排档还有人声鼎沸,烟火气混着烧烤的香味飘过来。

我伸了个懒腰:“走吧,明天还得上班呢。对了陈哥,明天上午那个大客户的会议,你记得提前半小时去调试投影仪,上次行政部的人说要提前预约才能用设备,按制度来,别晚了。

陈默看着我,哑然失笑:“你还来?

当然来,”我头也不回地往地铁站走,“戏台子都搭好了,主角还没登场呢,我怎么能退场。

身后,陈默的声音追过来:“沈薇,你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我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朝他随意地挥了挥。

夜色很深,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但我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比夜色更深的东西,我还没完全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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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饭局后的第三天,方明远在晨会上宣布了一件事。

公司决定成立一个“流程优化专项小组”,由他亲自挂帅,各部门抽调骨干参与,在一个月内拿出一套新的管理制度修订方案。

我名字列在销售部的代表那一栏。

这个消息一出来,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微妙了起来。有人觉得方明远是在重用我,也有人觉得他是在把我架在火上烤——毕竟一个改革小组,做的全是得罪人的事。

陈默私下找我聊过一次,提醒我小心。他说这一个月里方明远私下找了好几个部门负责人谈话,唯独没有找他。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方明远什么事都喜欢先跟陈默通气。

他在绕开我布局,”陈默皱着眉头,“而且我听说,他上周末请了人事和法务的几个人去洗脚,聊了很长时间。

我靠在椅背上转着笔:“很正常。他需要确认一件事——如果真的要动一些人,他手里有没有足够的底牌。

那你呢?”陈默问,“你的底牌够不够?

我停下转笔的动作,看着陈默,认真地说:“陈哥,你记不记得我入职那年,公司还在软件园租那种最便宜的办公位,连饮水机都没有,大家喝水都是自己烧。

陈默点了点头。

那会儿公司就十几个人,方总跟我们坐在一张大桌子上吃饭,什么制度都没有,大家靠的是信任和拼命。后来公司做大了,招了人,引了资,上了系统,制度一套一套建起来,然后人与人之间就只剩下制度了。

我顿了顿:“我只是觉得,一家公司不能只有制度。它得有人情味,得有敢担事的人,也得让老实人不吃亏。这才是正常的公司,对不对?

陈默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流程优化小组第一次开会是在周五下午。

方明远坐在主位上,姿态摆得很足,先是强调了这次改革的重要性,然后让各部门轮流发言。轮到我的时候,我把之前那份建议优化版打印出来,一人发了一份。

我的建议核心就三条,”我站起来,指着投影上的内容,“第一,建立客户分级服务制度,A类客户授权销售负责人直接处理;第二,后台部门引入业务满意度评分,评分结果与绩效挂钩;第三,设立‘创新免责’条款,明确在什么情况下员工可以为了公司利益突破流程,事后报备即可免责。

财务部孙姐率先点头:“这三条方向是对的,我们财务内部也讨论过,操作层面可以细化。

法务部刘主管皱了皱眉:“‘创新免责’这个……法律风险怎么管控?万一有人打着创新的旗号乱来怎么办?

所以需要明确界限,”我说,“比如金额上限、客户类型、业务场景,都要提前划定。而且决策过程全程留痕,事后审计可以追溯。如果发现有人滥用权力,按规定追责就行,不影响他人。

刘主管没再说话,但看得出他不太乐意。

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方明远拍板:分三组起草细则,两周后汇总。

散会的时候,方明远特意走到我身边,笑着问:“小沈,要不要一起吃个工作餐?开发区的海鲜自助不错。

我微笑着婉拒:“方总,不了,下午约了一个客户,还得准备资料。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但我注意到他走之前,目光在我那份建议书上多停留了两秒。

接下来的两周,小组内部讨论了好几次。每一轮讨论都是一场拉锯战,法务部想收紧,业务部想放宽,人力资源部在中间和稀泥,进展异常缓慢。

我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所有的讨论记录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分门别类归档。该走流程的时候一步不多,该汇报的时候一次不少。

第二周周四,发生了一件事。

公司最大的供应商之一突然发函,说要终止供货协议。原因很离谱——他们觉得我们最近的付款审批变得“异常严苛”,连续三笔货款都被财务部以各种理由推迟了三天以上。

我们以前的付款周期是十五天,上个月变成了二十五天。资金压力太大了,你们盛达是大公司,我们小厂子扛不住。”对方老板在电话里的语气很不客气。

财务部孙姐紧急跑来找我:“沈薇,这事跟流程优化没关系吧?我们就是按新规审得严了点……

我看着她笑了笑:“孙姐,新规还没落地呢。你们现在审得严,是因为以前审得松,还是因为你们自己想严?

孙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方明远很快知道了这件事,他发了很大的火。不是对供应商,是对财务部。他在走廊里当着很多人的面训斥孙姐:“你们财务部是不是觉得把付款拖着,就能显得自己尽职尽责?你把我们的核心供应商拖跑了,谁来给我们供货?你吗?

孙姐被骂得眼眶通红。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过去打圆场。等方明远骂完走人了,我才走到孙姐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

孙姐,别委屈。方总现在着急上火,说话是重了点。

孙姐擦了擦眼角,苦笑着:“沈薇,你说得对。我们以前审得松的时候,审计说我们不严格;现在审得严了,业务又说我们卡脖子。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需要一个统一的标准,”我说,“一个你拿着给审计看也说得通、给业务看也让他们无话可说的标准。这就是我们现在在做的事。

孙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下班,我路过方明远的办公室,发现他没有走。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握着手机在打电话,语气很低,好像在跟什么人谈什么事情。

我多看了两眼,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沈小姐,有人想见你一面,关于盛达的股权结构,不知你是否有兴趣?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金属门缓缓合拢的时候,我在电梯镜面里看到自己的脸,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这场戏,看来还有新的角色要登场了。

07

那条短信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在我心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我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花了整整一个周末的时间,把盛达公司的工商信息从头到尾查了一遍。股权结构、历史变更、对外投资、关联公司……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

方明远占股百分之六十二,是绝对的大股东。剩下百分之三十八分散在几个小股东手里,其中有一个持股百分之九的自然人股东叫贺文斌,名字我之前没怎么听过。

我搜了一下这个名字,发现他是一家供应链管理公司的老板,名下有多家公司,跟盛达没有任何公开的业务往来。

他为什么会持股盛达?什么时候入的股?跟方明远是什么关系?

这些信息在网上查不到,需要更深的渠道。

周一上班的时候,那条短信的号码又发来一条:“沈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见面只需要半小时,地点你来定。

我盯着手机屏幕想了想,回了一句:“周三中午十二点半,公司对面星巴克。

对方秒回:“好。

周三中午,我准时到了星巴克。

角落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深灰色POLO衫,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很斯文。他看到我进来,站起来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坐下,开门见山:“贺总,久仰。

贺文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沈小姐果然聪明。比你老板反应快多了。

贺总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夸我。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听说最近盛达内部在搞流程改革,是沈小姐在推。我还听说,方明远最近在私下接触猎头,好像在物色一个新的运营副总。

我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这是公司内部事务,我一个普通销售,不太清楚。

贺文斌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沈小姐不用跟我打太极。我直说吧,方明远这个人,我跟他合作十年,我太了解他了。他表面上跟你吃饭喝酒称兄道弟,转头就能把你卖了。当年创业的几个兄弟,现在还有几个在公司?都让他用各种方式弄走了。

那贺总跟我一个‘普通销售’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贺文斌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盛达去年的财报我看了,表面光鲜,但现金流其实很紧张。八百万那笔坏账能收回来,确实救了公司一命。但方明远怎么对你的?罚了两万。这种老板,值得你跟吗?

我翻了翻那份文件,里面是盛达过去三年的财务摘要,数据比公开渠道查到的那种详细得多。

贺总希望我怎么跟?

贺文斌笑了:“我希望你继续做你现在做的事。把流程改革推下去,把那些跟不上节奏的老臣都逼出来。等到公司内部人心浮动的时候,有些事情……就会变得好做很多。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比如,股权结构可以调整一下。

我合上文件,推回他面前。

贺总,我就是个打工的。股权的事太大了,我不敢碰。

贺文斌不以为意,又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你可以慢慢想。名片上有我的私人电话,随时可以找我。另外——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你上次追回那八百万的时候,对方公司是不是给过你一个内部文件?关于他们跟盛达另一笔关联交易的?

我的瞳孔骤然一缩。

贺文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那份文件很重要。如果你能找到,记得收好。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星巴克的角落里,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名片上印着的那个名字上,烫金的字体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他怎么会知道那份文件的事?

那份文件确实存在。在追讨欠款的过程中,我在对方公司的财务室里无意间看到了一份内部备忘录,上面提到了一笔盛达跟他们之间的关联交易,金额不大,但交易的定价明显偏离了市场行情。我当时只以为是正常的商业往来,没太在意,随手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存档。

现在想来,那份文件里涉及的另一方签字人,好像就是贺文斌自己。

我拿起那张名片放进口袋,起身离开了星巴克。

回到公司的时候正好一点半,午休刚结束。陈默在走廊上碰到我,看我脸色不太对,问了一句:“怎么了?中午没休息好?

我摇了摇头:“陈哥,我问你个事儿。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贺文斌的人?

陈默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他?

没什么,就是偶然听到这个名字。

陈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贺文斌是盛达的小股东,占股不多,但这个人背景很深。他跟方明远以前关系不错,后来闹翻了,但一直没撤股。你离他远点,这个人水很深。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拍了很久的备忘录照片,放大看了看。

在纸张的右下角,确实有一个签名。字迹潦草,但我能辨认出“贺文斌”三个字。

关联交易标的是一批原材料采购,采购价高于市场均价百分之十五。按财报的体量计算,这笔多出来的金额至少在百万级别。

钱去了哪里?

我关上手机,靠进椅背,感觉脑子里的线头越扯越多。

方明远、贺文斌、关联交易、流程改革、股权调整、备用的人选……这些东西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正在出神的时候,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我接起来,是前台转接的:“薇姐,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人力资源部的,有个文件要你签收。

我下楼去,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前台,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到我,客客气气地问:“请问是沈薇女士吗?这是您的法律文书,请您签收一下。

我翻开一看,是一封律师函。

内容很短:方明远个人作为公司大股东,根据公司章程第二十四条,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审议“解除沈薇销售部高级经理职务”的议案。

理由写的是“工作失职,导致公司蒙受重大业务损失”。

我拿着那封律师函,站在大堂里,忽然笑了。

来得真快。

方明远的狐狸尾巴,终于从桌子底下伸出来了。

08

那封律师函在销售部引起了轩然大波。

陈默是第一个冲到我工位前的,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别人转发给他的股东会通知截图,脸色铁青:“他真这么干了?饭桌上刚跟你喝了酒称兄道弟,转头就发律师函?

我还在慢悠悠地整理上周的客户拜访记录:“陈哥,别激动。方总是个讲规矩的人,他是按章程走的,挑不出毛病。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陈默一把把手机拍在我桌上,“临时股东会,提前七天通知,他说你‘工作失职导致公司蒙受重大业务损失’,这个帽子扣下来,你以后在行业里怎么做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陈哥,你觉得他这招能成吗?

陈默一愣:“什么?

盛达的小股东里,有多少人会听他的?”我拿起那封律师函抖了抖,“他这个决议要过,需要出席股东所持表决权的过半数通过。他手里六十二个点,再拉拢一个就够了。你觉得他会去拉拢谁?

陈默皱着眉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你是说……贺文斌?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方明远这个人,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他敢发这个函,就说明他已经跟某些小股东通过气了。所以问题不是他会不会成功,而是他想通过这件事得到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你手里到底有没有东西能反制他?

我看着桌上那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封面,没有正面回答:“陈哥,你把销售部近两年所有跟华美相关的业务记录整理一份给我,要包括所有审批流程的时间戳。

要那个干什么?

你不是问我底牌是什么吗?”我把律师函折好放回信封里,“底牌这件事,牌桌上的人越少越好。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表面上一切如常,大家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但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明显在躲着我,怕跟我走太近被牵连。

流程优化小组的工作也没有停。我依然每天准时参加讨论,按时输出文档,仿佛那封律师函跟我毫无关系。

周四下午,方明远的秘书通知我,说方总要见我。

我去了他的办公室。这一次他没有泡茶也没有寒暄,只是坐在大班椅上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从容。

沈薇,律师函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方总。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按公司章程,七天后开股东会。我也不瞒你,几个小股东我已经沟通过了,大家的意见比较一致。你为公司做了一些事,但方式方法确实给公司带来了负面影响。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如果你主动辞职,我可以让财务给你多发三个月工资,离职证明上也可以写得体面一些。

我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方总,您觉得我值三个月工资?

方明远的笑容淡了淡:“沈薇,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最后的体面。

方总,我也不是在跟您商量。”我站起来,走到他办公桌前,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这是最近一个月我经手的所有大客户业务的详细追踪记录,每一笔从启动到完成的全部环节,包括每个审批节点停留的时间,以及这些时间里审核人分别是谁。

我看着他:“包括那笔让华美不满意的样品出库申请。审批流卡在仓储部王主管那里整整十八个小时,而那天下午我两次提醒他尽快处理,他两次回复我‘正在处理’。这些都有OA系统里的聊天记录为证。

方明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脸色微微变了变。

您说我‘工作失职导致公司蒙受重大业务损失’,”我继续说,“但流程优化小组讨论的时候,您也亲口说过,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严格的制度本身就会导致效率下降,那么这个损失该算在执行制度的人身上,还是制定制度的人身上?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平静地看着他:“方总,您想好了再开这个股东会。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过去三年销售部所有被财务部无理由延迟支付的提成明细、公司违规加班没有支付加班费的考勤记录、以及在追讨八百万欠款过程中我发现的一些跟公司关联交易相关的文件复印件。

说到“关联交易”四个字的时候,方明远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笔记本:“方总,您好好考虑。想好了随时找我。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明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而低沉:“沈薇……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要的很简单。第一,撤销那两万块钱的罚款,把该给我的提成全部补齐。第二,流程改革小组的方案必须按我的核心思路来,不能打折扣。第三——

我顿了一下:“我要当面跟所有小股东解释这件事。你自己选,是你召集他们来,还是我自己去挨个拜访。

身后是漫长的沉默。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阵穿堂风灌进来,吹得我鬓角的碎发微微拂动。我看到陈默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捏着个打火机,脸上带着一种既担忧又期待的表情。

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也朝我点了点头。

我们都知道,这场仗还没完,但最凶险的那一关,已经过去了。

09

股东会召开的那天是个周一。

天气很好,阳光明晃晃地从会议室的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张光洁的会议桌上。方明远坐在主位,两侧坐着几个我看不太熟的面孔——盛达的小股东们。贺文斌坐在最边上的位置,看到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陈默作为销售部代表列席,坐在我旁边。

方明远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宣读议案,我站了起来。

方总,各位股东,”我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在开始正式议程之前,我想占用各位十五分钟时间,做一下工作汇报。毕竟议案里提到的‘工作失职导致公司蒙受重大业务损失’,我需要向各位做出解释。

方明远的脸色沉了沉,但没有阻止。

我把那份记录了最近一个月所有大客户业务处理时间的表格投影到大屏幕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把每一笔业务在哪个环节卡了多久、卡在哪里、谁在负责、有没有及时沟通,全部清清楚楚地展示出来。

各位看到,华美集团样品发货延迟的主要原因是仓储部安全保障人员不在岗,而这个情况我当天下午三点就已经通过OA系统向仓储部和安全保障部双线通报,两个部门均未采取任何补救措施。

我翻到下一页:“华美终止合作之后,是我在两天内通过个人关系进行了挽回,目前华美已经同意继续合作,并且合同金额比去年增加了百分之五。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几个小股东开始交头接耳。

方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至于各位股东可能关心的其他事项,”我合上文件夹,“比如过去三年公司内部流程效率的综合数据、各部门配合度的详细评估、以及部分采购项目中偏离市场行情的关联交易记录,我已整理成册,会后可以单独向各位汇报。

关联交易”四个字一出口,方明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他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贺文斌,贺文斌却只是低头喝茶,仿佛没听到一样。

一个年纪较大的股东开口了:“小沈,你说的关联交易,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笑了笑:“张总,具体细节比较复杂,我建议会后单独沟通。今天是临时股东会,主要议题是是否解除我的职务,咱们先把这件事定下来,其他的事可以慢慢谈。

我把目光转向方明远:“方总,您提议解除我职务的理由是‘工作失职导致公司蒙受重大业务损失’。刚才的汇报已经证明了两个事实:第一,损失的直接原因不是我造成的;第二,损失已经被我挽回,并且挽回了更多。基于这两点,我认为这个议案缺乏事实依据。

方明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最终,那个年纪最大的股东张总开口了:“老方啊,我看这件事……是不是再考虑考虑?小沈这姑娘做事我是知道的,有能力、有担当。咱们做企业的,不能寒了能干事的人的心。

另一个股东也跟着附和:“是啊,那八百万的事我听说了,整个行业都传遍了。这样的人才你不重用,还要开掉,传出去我们盛达以后还怎么招人?

方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缓缓闭了闭眼睛。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脸上那层坚硬的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他看着我,声音很轻:“沈薇,那两万块罚款,我跟财务说过了,下一批工资给你补回去。你手上那些文件……不必给各位股东看了。

方总放心,”我微笑道,“那都是公司内部资料,我本来就打算只向您汇报的。

散会的时候,贺文斌从我身边经过,极低的声音飘进我耳朵里:“沈小姐,你比你老板想象中聪明得多。有空再喝咖啡。

我没有回应他,只是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走出会议室。

陈默从后面追上来,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就这么……完了?他就这么认了?

认了一半,”我把文件夹递给他,“另一半他还在盘算。你没注意到吗,他今天全程没有提流程改革的事,这说明他根本没打算真心推改革。他只是在用这个拖住我。

陈默皱起眉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推啊。”我笑着说,“制度方案已经成型了,我跟孙姐沟通过了,财务那边已经准备好试点。下周开始,销售部先跑A类客户绿色通道的流程。等跑顺了,再往其他部门铺。

他不点头,你能推下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紧闭的门:“他不敢不点头。我刚才在股东会上提到了关联交易,贺文斌今天也在。你觉得方明远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陈默想了想,倒吸一口凉气:“怕你跟贺文斌联手?

我不需要跟任何人联手,”我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我只需要让方明远知道,我有随时掀桌子的能力,但我选择了坐下来好好吃饭。这个态度摆出来了,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电梯门缓缓合拢。陈默站在外面,看着我的表情有些复杂。

沈薇,”他在门合上之前说了一句,“你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电梯下行,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从十八楼到一楼。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一笔两万块的款项入账了。

方明远动作倒是快。

我收起手机,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八月热烘烘的阳光里。

这座城市依然车水马龙,没人知道在盛达那栋写字楼的十八层,刚刚结束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我,一个普通的销售经理,拿到了属于我的东西。

但这场关于规矩和人心的角力,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10

一周后,流程优化方案正式在销售部试点。

我选了八个A类客户,建立了绿色通道服务群,群里除了客户和我,还有陈默、孙姐和一个法务部的联络员。所有的需求在群里提出、确认、处理、回执,全程留痕,全程透明。

第一周跑下来,效果出奇地好。客户满意率直线回升,销售部的同事们也觉得“终于不用填那么多表了”,工作效率提高了一倍不止。

方明远没有出席试点的启动会,但也没阻止。他每天照常上班、开会、批文件,见了面也会跟我打招呼,客客气气的,仿佛之前那些针锋相对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贺文斌名下的供应链公司,最近开始大量接收盛达的采购订单。之前被财务部卡着的那几家小供应商,陆续被换成了贺文斌名下公司的关联企业。采购价格比市场均价低了一些,但付款周期从二十五天又变回了十五天。

财务部孙姐私下跟我提了一嘴:“沈薇,你上次说的关联交易,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让她暂时不要声张。

我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把贺文斌名下所有公司的工商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又调出了近半年盛达所有采购订单的明细对比。结果让我后背微微发凉。

贺文斌表面上是在配合我搞改革、逼方明远就范,实际上他在借这个机会,把手伸进了盛达的供应链体系。他以“支持流程改革”“优化采购效率”为名,一步步把自己的人和自己的公司塞进了盛达的业务流里。

方明远可能是察觉到了,也可能他原本就跟贺文斌有默契。但我隐隐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正在发生某种我无法掌控的变化。

周一早上,贺文斌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小姐,周六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顺便聊聊供应链整合的事。

我握着手机,想了想,说:“贺总,供应链的事我不太懂,您找方总或者采购部的人聊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贺文斌的声音低了下去:“沈小姐,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看得出来,盛达的股权结构迟早要变。与其在方明远那棵歪脖子树上吊着,不如换个地方看看风景。

我笑了:“贺总,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个销售,打打杀杀还行,站队这种事我做不来。

你早就站队了,”贺文斌说,“你站在自己那边。这很好,我也只站在自己那边。但我们俩的目标,至少在眼下是一致的——把方明远手里那点权力慢慢拆掉。

贺总,”我打断他,“我跟方总之间只是工作上的分歧,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补偿,流程改革也在推。我没有想把谁拆掉。

贺文斌轻轻笑了一声:“是吗?那你最好多留个心眼。方明远那种人,你赢他一次,他会记你一辈子。等他把眼前的危机应付过去了,他会连本带利地找你算账。

他说完这句话就挂了。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想了很久。

方明远会找我算账吗?大概率会。但贺文斌就是什么好人吗?他借我的手搅乱了方明远的阵脚,然后趁乱往自己口袋里装东西,等他把供应链全部攥在手里了,他会不会比方明远更狠?

一个方明远已经够我应付的了,再加上一个贺文斌,这潭水只会越来越浑。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回到工位上,打开了电脑。

市场部李曼正好过来找我,递过来一份文件:“沈薇,这是下季度市场活动的方案,你帮我看一眼销售那边的配合节点。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行说:“这个时间点有点紧,能不能往后推三天?我们这边有个大客户要集中做服务回访,人手排不开。

李曼点了点头:“行,那我回去改一下。

她走了之后,我看着那份方案发了会儿呆。

忽然之间,我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过去这一个月,所有人都在防着别人、算计别人,整个公司的人际关系变得跟谍战片一样。可是——正常的工作推进呢?日常的客户服务呢?同事之间的顺手帮忙呢?

如果一家公司,所有人都在琢磨着怎么自保、怎么上位、怎么搞掉对手,那这家公司离死也不远了。

不管是方明远那种“强权治企”,还是贺文斌那种“利益结盟”,本质上都没有把人当人看。他们把人当成工具、当成棋子、当成筹码,唯独不是并肩做事的伙伴。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摞流程改革文件。

当初我为什么要拼命做这件事?真的是为了那两万块钱吗?不全是。是因为我觉得不公平。是因为我觉得一个让老实人吃亏、让干事人受罚的公司,它不健康。我想让它变得健康一点。

但如果我为了这件事,把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只会算计、只讲利益的人,那我跟方明远有什么区别?

周三的例会上,方明远公布了下季度的业绩目标,比上个季度提高了百分之十五。他说完目标之后,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大家有没有什么困难?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我举起手来:“方总,我有。

方明远看向我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警惕,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

上季度那批A类客户的绿色通道跑下来效果很好,我希望这个季度能把B类客户也纳入进来。需要采购部和法务部各增加一个接口人,专门配合我们做快速响应。具体人选我已经跟陈哥聊过,建议是采购部的赵静和法务部的小周。

方明远愣了一下:“就这个?

就这个。”我笑了笑,“另外,华美那边下个月要签明年的框架合同了,我希望方总到时候能亲自出面跟对方老总吃顿饭。销售做到最后,卖的不只是产品,还有信任。这份信任,我这个打工的份量不太够。

方明远沉默了几秒,眼神里的那层冰慢慢融化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行。到时候你安排时间。

散会的时候,陈默凑过来:“你今天怎么这么温和?我还以为你要提什么大事呢。

把事情做好,就是最大的事。”我收拾着笔记本,“陈哥,你说一个人在公司里最大的底气是什么?

陈默想了想:“能力?

不只是能力,”我站起来,“是他心里清楚,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放在阳光下看。我不怕任何人查我的账、翻我的记录、复盘我的决策。我不欠公司的,也不欠任何人的。

陈默看着我,忽然笑了。

沈薇,你变了。

哪儿变了?

变得更难搞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前你是刀子,现在你是……一座山。

我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

傍晚下班的时候,我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走过方明远那间已经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门口时,我停下了脚步。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跟几个老员工的合影,照片上的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下面的日期是八年前,那时候公司还在软件园那个破旧的办公区里。

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电梯门合拢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盛达这家公司,它病了。病根不是在哪个人的身上,而是在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习惯和思维里。治病的过程会很疼,会有反复,会有人中途下车。

但我还不想走。

因为我记得八年前那个刚入职的沈薇,她在这家公司里学到过很多东西,也得到过很多帮助。她在这里犯过错,也在这里成长过。她不想看到它烂掉。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八月底依然闷热的晚风。

我走出写字楼,汇入下班的人流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贺文斌发来的短信:“沈小姐,周六的饭再考虑一下?

我打了一行字回过去:“贺总,不好意思,周六加班。公司事多。

然后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走向地铁站。

身后是这座城市永不落幕的灯光,身前是我还没有走完的路。

我知道,明天早上的太阳照常升起,盛达的大门照常打开,办公室里的电话照常会响,同事之间的摩擦和合作照常会发生。

而我会继续做沈薇——一个愿意守规矩、也愿意为正确的事掀桌子的普通销售。

桌面上那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被我收进了抽屉最底层,但我知道,真正让我有底气的从来都不是那本书。

是我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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