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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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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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她在铺子里设了一个雅致的茶室,专门用来招待来买货的夫人小姐们。

一壶好茶,几碟精致点心,三言两语之间,就能套出不少有用的消息。

这些消息不仅对她的生意有用,对她在京中的立足也大有裨益。

七月里的一天,沈瑶正在铺子里查看新进的茶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走出去一看,只见街对面的一家酒楼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中间有人在激烈地争吵。

她本不想凑热闹,但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苏澈。

沈瑶皱了皱眉,走到人群边缘往里看了一眼。

果然是苏澈

他被人群围在中间,面色铁青,衣衫上沾着酒渍,显然是被什么人泼了酒。

他面前站着几个纨绔子弟,其中一个沈瑶认得,是工部尚书家的公子,姓任,平日里最爱寻衅滋事。

“苏大公子,”任公子阴阳怪气地说,“你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家里出了事,你倒是躲得挺快啊。怎么,姜家倒了,你就不认这门亲了?”

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

苏澈面色涨红,强压着怒气说:“任公子,请你说话放尊重些。”

“尊重?”任公子嗤笑一声,“你也配?一个靠女人上位的东西,也敢在本公子面前摆谱?当年你攀上姜家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么?怎么如今姜家倒了,你就成缩头乌龟了?”

苏澈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但他终究没有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更大的哄笑声。

他走出人群时,目光忽然与沈瑶对上了。

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四目相对。

苏澈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的脸上闪过无数种复杂的情绪——难堪、屈辱、惊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恨。

沈瑶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像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自己的铺子。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澈追了上来,在门口叫住了她。

“沈瑶!”

沈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苏公子有事?”

苏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颌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狼狈。

曾经那个风度翩翩、众星捧月的苏公子,如今已经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你……你还好么?”他最终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沈瑶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问她好不好?上一世她跪在他家门前三天三夜的时候,他问过她好不好么?

她被关在后院一年见不到他三回的时候,他问过她好不好么?

她投井自尽的时候,他问过她好不好么?

但她没有说这些话,只是平静地答道:

“我很好,多谢苏公子关心。”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进了铺子,示意伙计将门帘放下。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她看见苏澈还站在原地,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满脸都是茫然。

青儿小声说:“姑娘,苏公子看起来好可怜。”

沈瑶冷冷地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翻开账本,继续核对今日的进项。

算盘珠子在她手中噼啪作响,每一声都清脆利落。

她没有回头。

她再也不会回头了。

【07】

八月秋风渐渐凉。

沈瑶的铺子经营得越来越好,茶叶和绸缎的生意都上了正轨,每个月都有可观的进账。

她还清了向尹老夫人借的银子,手头还有不少盈余,便在母亲的建议下又盘下了隔壁的一间铺子,改做脂粉生意。

三间铺子连成一排,沈瑶给它们取了个雅致的名字,叫“蘅芜阁”,一时间在京城的贵妇圈中颇有名气。

这天下午,沈瑶正在蘅芜阁里与几位夫人品茶说话,尹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忽然匆匆赶来,说老夫人有急事请她过府一趟。

沈瑶不敢耽搁,立刻乘轿前往尹府。

尹老夫人在正堂里等着她,面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封书信。

“沈丫头,你来看看这个。”尹老夫人将书信递给她。

沈瑶接过来一看,心头顿时一沉。

信是北境来的,落款是霍昀的副将,信中说霍昀在北境遭遇伏击,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沈瑶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情绪,抬头问道:“老夫人,这消息可靠么?”

“可靠。”尹老夫人叹了口气,“送信的是霍家的亲兵,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霍家如今已经乱成一团了,霍老爷子急得吐了血,霍家大公子已经从南边往回赶了。”

沈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与霍昀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但这个人曾经帮过她,也对她表示过善意。

她不想看到他出事。

更重要的是,如果霍昀真的出了事,霍家在北境的势力就会受到重创。

而姜家虽然元气大伤,但毕竟还有余党在朝,如果趁这个机会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老夫人,我能做什么?”沈瑶问。

尹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深沉:“沈丫头,老身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北境那边如今缺医少药,霍三公子的伤情危急,但朝中却有人在暗中阻挠,不让太医院派最好的御医去北境。”

沈瑶心头一紧:“谁?”

“姜家的余党。”尹老夫人压低了声音,“他们表面上装作顺从,暗地里却在使绊子。圣上如今对姜家的事还在气头上,自然没有人敢明着替姜家说话,但他们可以在太医院的人选上动手脚,派几个庸医过去,拖延时间。”

沈瑶攥紧了拳头。

她明白了。

姜家的人想拖死霍昀。

如果霍昀死了,霍家在北境的军权就会动摇,到时候姜家的余党就能找到翻身的机会。

“沈丫头,”尹老夫人握住她的手,声音郑重,“老身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这件事老身已经想了很久,咱们虽然不能左右朝堂上的事,但至少可以在药材上出一份力。老身已经让人备了一批上好的金疮药和补气养血的药材,但需要有一个人送去北境。尹家的人如今都被盯得很紧,若是老身派人去,反倒会引起注意。所以老身想……”

“我去。”沈瑶打断了尹老夫人的话,声音坚定。

尹老夫人愣住了:“丫头,你知道北境有多远么?这一路上千山万水,路上还有匪患,你一个姑娘家……”

“老夫人,”沈瑶微微一笑,“正因为我是一个姑娘家,才不会被人注意。那些人防的是霍家和尹家的人,不会想到一个商家女子会往北境送药。”

尹老夫人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感动、心疼,还有一丝不舍。

“好孩子,”她拍了拍沈瑶的手,“老身没有看错你。”

沈瑶没有再多说什么,回到家中便开始准备。

她跟父母说的是要去江南走一趟,为蘅芜阁采购新货。

沈正明和张氏虽然有些不放心,但见她态度坚决,又有尹家从中斡旋,最终还是同意了。

三日后,沈瑶带着青儿和两个尹家暗中安排的护卫,扮作一队商旅的模样,混在出城的商队中,一路向北而去。

马车颠簸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沈瑶掀开车帘,看着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知道霍昀现在怎么样了。

她只知道,她必须把这些药送到。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也不是为了什么回报,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个人曾经对她伸过手,她不能在他危难的时候袖手旁观。

一路北行,越走越冷。

过了潼关之后,景色变得更加苍凉。

连绵的黄土高原上沟壑纵横,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青儿冻得直打哆嗦,沈瑶把自己的一件厚披风给了她,自己裹着毯子缩在马车角落里,咬牙忍着。

这一日傍晚,队伍行至一处名叫野狐岭的地方,天色忽然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护卫头领任衡是尹家暗中培养的武师,三十来岁,精明干练。

他策马来到马车旁,低声说:“沈姑娘,天色不对,前面有一个废弃的驿站,咱们今晚就在那里歇一夜,明早再赶路。”

沈瑶点点头,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

车队驶入那个破败的驿站,四下里荒草丛生,断壁残垣,显然已经废弃很久了。

任衡带着人把驿站的破门勉强修好,又生了一堆火,总算有了几分暖意。

沈瑶坐在火堆旁,捧着一碗热水慢慢喝着,心中盘算着路程。

按这个速度,大约还要十天才能到北境大营。

她只希望这十天里,霍昀能够撑住。

夜深了,沈瑶靠在墙边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是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从远处滚滚而来,越来越近。

任衡猛地站起身来,拔出腰间的刀,脸色铁青:“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驿站外面就传来了粗野的喊叫声和兵器碰撞声。

“里面的人听着!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爷们饶你们一条命!”

是山匪。

沈瑶的心脏狂跳起来,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站起身走到任衡身边,低声问:“有多少人?”

“听马蹄声,少说也有三四十个。”

任衡的脸色很难看,“咱们只有两个护卫,加上我和青儿,满打满算四个人,硬拼是拼不过的。”

沈瑶咬了咬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忽然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从那批药材中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包粉末。

“这是什么?”任衡问。

“蒙汗药。”沈瑶压低声音,“本来是为了防身用的,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她将那几包蒙汗药倒进驿站角落里的一口破水缸里,然后用仅剩的干净水冲开,晃了晃缸子,让药粉充分溶解。

“任大哥,你出去跟他们说,我们是江南来的商队,愿意奉上所有财物,只求保命。”

沈瑶说,“然后请他们进来喝酒。”

任衡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既有惊讶也有敬佩。

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传来粗野的大笑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

片刻之后,任衡带着十几个山匪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一只眼睛上蒙着黑布,看起来凶神恶煞。

他扫了一眼驿站里的情况,看见沈瑶时,独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哟,还有个娘men儿。”

他嘿嘿笑着,朝沈瑶走过来。

沈瑶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低着头说:“大王,小女子是做生意的,车上有几坛好酒,愿孝敬给大王和兄弟们。”

那山匪头子一听有酒,眼睛顿时亮了:“酒在哪儿?”

沈瑶指了指马车,青儿哆嗦着从车上搬下来几坛酒——

那是她们出发前特意备的,本是为了在北境送礼用的,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酒坛子一打开,酒香四溢,山匪们顿时围了上去,争相倒酒喝。

沈瑶趁他们不注意,悄悄退到了角落里,向任衡使了个眼色。

任衡会意,带着两个护卫不动声色地守在门口。

山匪们喝得不亦乐乎,一碗接一碗,很快就把几坛酒喝了个底朝天。

蒙汗药的药效来得很慢,但一旦发作就极为猛烈。

不到一刻钟,便有一个山匪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络腮胡子的山匪头子意识到不对,猛地拔出刀来,但为时已晚,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

他指着沈瑶,独眼中充满了惊怒,但话还没说完,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不过片刻工夫,十几个山匪全部倒在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任衡和两个护卫迅速上前,将他们捆了个结结实实。

沈瑶靠在墙上,双腿一软,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浑身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湿透了,心脏砰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青儿扑过来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娘!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沈瑶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沙哑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任衡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抱拳道:

“沈姑娘,今日若不是你,咱们这些人恐怕都要折在这里了。姑娘智勇双全,任某佩服。”

沈瑶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一下:“任大哥快起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这些山匪肯定还有同伙。”

任衡点头称是,立刻带着人收拾行装,连夜赶路。

马车在黑暗中疾驰,沈瑶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从前的沈瑶,连杀鸡都不敢看。

如今的沈瑶,竟然亲手迷翻了十几个山匪。

是这世道逼着她变强的。

既然回不了头,那就一条路走到黑吧。

【08】

又走了八天,车队终于抵达了北境大营。

大营驻扎在一片辽阔的荒原上,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山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

营帐连绵数里,旌旗猎猎,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和烟火的气息。

沈瑶在营门外通报了身份,很快便被引进了中军大帐。

大帐里坐着一个年轻将领,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容与霍昀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加温和沉稳。

他是霍昀的长兄霍暄,在南边任职,接到消息后连夜赶回北境主持大局。

霍暄打量了沈瑶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和意外:“姑娘就是尹老夫人信中说的那位沈姑娘?”

“正是。”

沈瑶行了个礼,将带来的药材清单呈了上去。

“尹老夫人听闻三公子受伤,特命我送来这批药材,希望能对三公子的伤势有所帮助。”

霍暄接过清单看了看,脸色微变:“这些药材……有几味极为难得,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尹老夫人动用了侯府多年的人脉,从各地搜集而来。”

沈瑶如实答道,“其中那株百年老参,是尹老夫人压箱底的嫁妆。”

霍暄沉默片刻,起身向沈瑶深深一揖:

“大恩不言谢。这批药材确实是雪中送炭,军中的金疮药已经用完了,太医开的方子里有一味止血的药始终配不齐,姑娘送来的正好是这一味。”

沈瑶连忙还礼,又问:“三公子现在怎么样了?”

霍暄的脸色黯了黯,低声说:“不太好。伤口已经感染了,高烧不退,昏睡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多。太医说若是再找不到那味止血的药……恐怕撑不过十天。”

沈瑶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能去看看他么?”

她问,说完又觉得有些唐突,连忙补了一句。

“尹老夫人让我代她看看三公子的伤势,回去好向她禀报。”

霍暄点了点头,亲自引着她去了霍昀的营帐。

帐中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霍昀躺在榻上,双眸紧闭,面容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下颌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与沈瑶记忆中那个冷峻锋利的年轻将军判若两人。

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难言。

太医正在一旁熬药,见霍暄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怎么样了?”霍暄问。

太医摇了摇头,面露难色:“三公子伤势过重,伤口一直不能愈合,老臣已经尽了全力……”

沈瑶忽然开口:“太医,我从京城带来了一批药材,其中有一味止血的‘血见愁’,不知道能不能用?”

太医眼睛一亮:“血见愁?那可是止血生肌的圣品!姑娘带来了多少?”

“足够用半个月的。”沈瑶说。

太医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好好好!有了这味药,三公子的伤就有救了!老臣这就去重新配药!”

太医匆匆去了,帐中只剩下沈瑶、霍暄和榻上昏迷不醒的霍昀。

沈瑶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霍昀苍白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那日在尹府门外,他将玉佩塞进她手里时说的那句话——“姜家的事,你不必担心。”

如今轮到她来帮他了。

虽然她做的这些与他曾经做的相比,也许微不足道,但她至少没有辜负他的那一份善意。

“沈姑娘,”霍暄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沈瑶回过头来看他。

“三弟昏迷的时候,曾经叫过一个名字。”

霍暄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

“他叫你。”

沈瑶愣住了。

“沈瑶。”霍暄重复了一遍,“他在昏迷中叫了你的名字,不止一次。”

沈瑶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涌到眼眶里,险些化作泪水。

她猛地低下头去,不让霍暄看到自己的表情。

“大公子说笑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三公子与我不过数面之缘,想必是烧糊涂了,胡乱说的。”

霍暄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

沈瑶在大营里住了下来,帮着太医照料霍昀的伤势。

有了那批药材,霍昀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了,高烧也渐渐退了下去。

太医说他已经脱离了危险,接下来只需要静养便可。

沈瑶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自己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这些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帮着煎药换药,晚上就守在帐外,随时听候太医的差遣。

青儿心疼得不得了,好几次劝她去休息,她都不肯。

青儿忍不住嘟囔:“姑娘对霍三公子也太上心了,比照顾自家人还尽心。”

沈瑶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拼命。

也许是因为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也许是因为尹老夫人的嘱托,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愿意深想。

又过了三四天,霍昀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沈瑶正坐在榻边,低着头打瞌睡。

霍昀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恍惚,随即变得清明。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在这里?”

沈瑶猛地惊醒,对上他的目光,心跳陡然加快。

“三公子醒了!”她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欢喜,“我去叫太医!”

她刚要转身,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霍昀的手滚烫而有力,虽然还很虚弱,却让她一时挣脱不开。

“别走。”他说,声音低沉而执拗。

沈瑶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低下头,看见霍昀正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曾经冷峻如寒星的眼睛里。

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你来了。”他说,“我没想到你会来。”

沈瑶垂下眼帘,轻声说:“尹老夫人让我来送药。”

“只是送药?”

霍昀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但笑意却没有褪去。

“送药需要亲自守在我榻边?”

沈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低下了头。

她的耳根有些发烫,心里像是有七八只小鹿在乱撞。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不,应该说,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

上一世她对苏澈是痴恋,是卑微的仰望,是求而不得的痛苦。但此刻面对霍昀,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紧张、慌乱,还有一丝甜蜜的悸动。

霍昀看着她微红的耳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松开了她的手,低声道:“多谢你。”

沈瑶轻声说:“三公子安心养伤,旁的事不必多想。”

说完她转身出了营帐,脚步有些慌乱。

帐外阳光刺目,北风扑面而来,她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她在帐外站了很久,才让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青儿从远处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姑娘,你怎么在外面站着?快进去吧,外头风大。”

沈瑶接过粥碗,深吸一口气,重新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霍昀靠在榻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比方才好了许多。

他看着沈瑶端着粥碗走进来,目光柔和了几分。

“我来喂三公子喝粥。”

沈瑶在榻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霍昀没有推辞,安静地由着她一勺一勺地喂他。

帐中只有碗勺相碰的清脆声响,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喝了大半碗粥,霍昀忽然开口:“那日在尹府门外,你跟我说姜家在户部有猫腻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的女子不一样。”

沈瑶手中的勺子微微一顿。

“别的女子见到我,要么害怕,要么讨好。”

霍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只有你,不卑不亢,像跟一个平起平坐的人说话一样。”

沈瑶轻声说:“三公子本就是人,又不是什么吃人的猛兽,有什么好怕的。”

霍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暖。

“沈瑶。”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什么“沈姑娘”。

沈瑶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等我伤好了,”他说,声音低沉而郑重,“等我回了京城,我有话要对你说。”

沈瑶的手指微微发颤,粥碗险些脱手。她连忙稳住碗,低下头去,轻声说:“三公子好好养伤,有什么话等伤好了再说也不迟。”

霍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度让人心颤。

【09】

又过了半个月,霍昀的伤势大有好转,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

太医说他恢复得很快,再过几天就能启程回京了。

这段时间里,沈瑶和霍昀朝夕相处,两人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他们时常会在帐中说话,说京城的事,说北境的风光,说彼此小时候的趣事。

霍昀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偶尔还会冒出一两句让人忍俊不禁的冷幽默。

沈瑶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每一天的到来,越来越习惯他在身边的感觉。

有一天傍晚,霍昀靠在营帐外的一根柱子旁,望着远处的落日。

夕阳将整个荒原染成金红色,壮美得让人屏息。

沈瑶端着一碗药走过来,看见他站在那里,衣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侧脸的轮廓在余晖中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三公子,该喝药了。”她走过去,将药碗递给他。

霍昀接过药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远方,忽然说了一句:“我第一次来北境的时候,才十五岁。”

沈瑶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听他说话。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连刀都拿不稳。”

霍昀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父亲把我扔在军营里,跟那些大头兵同吃同住,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操练。我恨过他,觉得他不近人情。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怕我死在战场上。”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幽深:“在战场上,没有人会因为你姓霍就对你手下留情。人命在那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今天还在一起吃饭的兄弟,明天可能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沈瑶的心微微揪紧了,她能感受到他话语中隐藏的那种深深的疲惫和苍凉。

“三公子,”她轻声说,“你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霍昀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你是第一个问我辛不辛苦的人。”他说。

沈瑶的鼻子一酸,连忙移开目光,假装去看远处的夕阳。

“沈瑶,”霍昀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手掌温热而有力,“我知道你曾经受过很多苦,被退婚,被人嘲笑,被人踩在脚底下。我也知道你现在所做的一切——经营铺子、结交人脉、攀附权贵——都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让那些欺负过你的人再也不敢小看你。”

沈瑶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把她看得这样透彻,透彻到她几乎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赤裸的。

“但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这些。”霍昀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可以帮你。”

沈瑶的眼眶一热,但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流下来。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

“三公子,我不想做你的附庸。”她说,“我想靠我自己。”

霍昀看着她,眼中的神色复杂难辨。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好。我等你。”

沈瑶转过身去,不让霍昀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

上一世她把自己全部交给了一个男人,换来的是背叛和抛弃。

这一世她发誓不再依靠任何人,偏偏在她最不想要感情的时候,遇到这样一个人。

可他偏偏愿意等她。

这份等待,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加动人。

又过了两日,霍昀的伤势稳定到可以经受长途跋涉了,一行人便启程回京。

来时千里跋涉,回时却觉得路短了许多。

有霍昀在身边,沈瑶觉得那些荒凉的山路都不再那么可怕了。

他伤还没好全,不能骑马,便坐在马车里,与沈瑶同乘一车。

两人一路上说了很多话,从诗词歌赋聊到兵法韬略,从朝堂局势聊到江湖轶事。

霍昀博闻强识,见多识广,沈瑶聪慧机敏,见解独到,两人越聊越投机,常常说到深夜还不肯歇。

青儿和任衡坐在另一辆马车上,看着前面那辆马车里透出的灯火,小声嘀咕道:

“姑娘和霍三公子这是有多少话说?天天说到半夜,也不嫌累。”

任衡笑了笑,没有搭话,只是握缰绳的手更稳了几分。

他知道,前面那两个人,也许就是彼此要找的人了。

十月初,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京城。

沈瑶回到沈府时,张氏抱着她哭了很久,沈正明也红了眼眶。

他们虽然知道女儿是去北境送药,但一路上凶险难测,每天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如今见到女儿平安归来,悬了两个多月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沈瑶把一路上的见闻拣好听的说给父母听,隐去了野狐岭遭遇山匪的事,只说一切顺利,药也送到了,霍三公子也平安了。

沈正明听后连连点头,感慨道:“好,好啊。咱们沈家虽然是小门小户,但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你这次做得对。”

接下来的日子,沈瑶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打理铺子,陪母亲说话,去尹府走动。

但一切都似乎不一样了。

京城的天变了。

姜家的案子彻底审结,姜成被流放三千里,姜家其余涉案人等也各有处置。

曾经煊赫一时的姜家,如今已是一蹶不振。

苏家虽然勉强保住了体面,但也元气大伤,苏文渊被调离了实权部门,去了一个清水衙门,苏澈更是销声匿迹,很少再出现在公众场合。

而沈家却在悄然崛起。

沈瑶的蘅芜阁经营得越来越好,在京城的贵妇圈中口碑极佳,生意蒸蒸日上。

她用赚来的银子为父亲在太常寺上下打点,虽说不能让他官复原职,但至少让他在同僚中站稳了脚跟,不再像从前那样被人轻视。

沈正明嘴上不说,心里却十分欣慰,时常在张氏面前夸女儿有本事、有魄力,比他这个当爹的强多了。

十月十五,霍家派人送来了帖子。

送帖子的不是普通的仆人,而是霍家的管事嬷嬷——

在世家大族中,只有极为重要的事情,才会让管事嬷嬷亲自送帖子。

帖子上写着:霍家三公子霍昀,求娶沈家嫡女沈瑶为妻。

妁言人是尹老夫人。

聘礼是霍家在北境的一座庄园、京中三间铺面、以及一对祖传的羊脂白玉如意——

这份聘礼,在京城中都算得上极体面了。

沈正明接到帖子时,手都在发抖。

他做梦也没想到,堂堂霍家的三公子会来求娶自己的女儿。

张氏更是喜极而泣,拉着沈瑶的手又是哭又是笑,连声说:“娘的好女儿,娘的好女儿!”

沈瑶拿着那张帖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想起了上一世跪在苏府门前三天三夜的自己,想起了苏府后院那口冰冷的井,想起了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

那些屈辱和绝望,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的她,站在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位置上。

“瑶儿,”沈正明难得郑重地看着女儿,声音沉稳,“霍家这门亲事,你愿意么?若你不愿意,爹就算拼着得罪霍家,也不会勉强你。”

沈瑶的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上一世父亲也是这样问她的——

她跪着要去苏家做妾的时候,父亲拦在门口,红着眼睛问她:“瑶儿,你想好了么?你要是不愿意,爹这就去苏家退亲,咱们沈家的女儿不做妾。”

可是那时候她被猪油蒙了心,哭着喊着非要去,父亲最终还是让了步。

这一世,她不会再辜负父亲了。

“爹,”沈瑶跪下来,向父亲深深叩首,“女儿愿意。”

沈正明扶起她,眼中闪烁着泪光,声音哽咽:“好,好。爹这就去给你准备嫁妆,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聘礼收下,婚事便算定了下来。

消息传出去后,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曾经被苏家退婚、被贵女们嘲笑的那个沈家女儿,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霍家三公子的未婚妻。

那可是霍家——大燕朝第一世家的霍家。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嫁进去都求而不得,却被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捷足先登了。

贵女们的心情复杂极了。

有人嫉妒,有人羡慕,有人酸溜溜地说霍三公子不过是图一时新鲜,过不了多久就会厌弃。

也有人感慨沈瑶真是走了大运,从一个被退婚的弃妇变成了霍家的少夫人,简直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

但更多的人是沉默。

她们想起了上元节那日,沈瑶与苏澈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

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在故作姿态,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如今她们才知道,她是真的不在乎了。

【10】

腊月初八,宜嫁娶。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喜庆的氛围中,虽然天寒地冻,但朱雀大街两旁还是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都想看看,那个被退了婚又重新翻身的沈家姑娘,出嫁时是何等的风光。

他们看到了。

霍家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足足排了半条街。

霍昀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着大红色锦袍,玉带缠腰,英俊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后是八抬大轿,轿帘上绣着金线的龙凤呈祥图案,富丽堂皇。

随行的队伍抬着一箱箱聘礼,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沈瑶坐在花轿里,头上盖着红盖头,心中却是一片宁静。

她想起了许多事情。

想起上一世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苏府的那个黄昏,想起苏澈冷冷的那句“安分守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想起井水的冰冷刺骨。

然后又想起这一世的上元节,想起她与苏澈擦肩而过时的心跳,想起尹府门外的月色,想起北境荒原上的夕阳,想起那个握着她手腕说“别走”的人。

从屈辱到释然,从绝望到希望,从卑微到从容——这一路走来,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难。

花轿在霍府门前停下。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进来,掀开了轿帘。

沈瑶抬起头,隔着红盖头,隐约看见了霍昀的轮廓。

他将她的手握住,掌心温热而有力,像一簇小火苗,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小心脚下。”他低声说,牵着她的手,引她迈过了门槛。

拜堂、敬茶、入洞房。

一切礼仪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隆重而庄重。

直到夜深了,宾客散尽,霍昀才回到洞房。

他掀开沈瑶的红盖头,烛光下,她的面容娇美如玉,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两颗明亮的星子。

两人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

霍昀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沈瑶的手心里。

沈瑶低头看去,正是那枚白玉兰花佩。

“这枚玉佩,”霍昀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是我在北境时偶然所得。当时有一个老兵告诉我,说这枚玉佩有灵性,能护佑佩戴它的人平安顺遂。我从不信这些,但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你。”

沈瑶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想起我?”

“想起你在上元节的灯火中,与那个人擦肩而过的背影。”

霍昀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深邃得像一潭春水。

“我想,这个女子这样决绝,这样骄傲,她一定吃过很多苦。”

沈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一滴落在玉佩上,在烛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

她握着那枚玉佩,终于忍不住扑进霍昀怀里,放声大哭。

她哭的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释然。

是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防备和伪装,在一个真正懂她的人面前,好好地哭一场。

霍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任她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襟。

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将整个京城装点成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洞房里的烛火轻轻摇曳,映着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一个月后,沈瑶带着青儿去城外的慈云寺进香。

从寺里出来时,她忽然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是一个消瘦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低着头从山门外的台阶上走下来。

沈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才认出来——是苏澈。

苏澈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与她的目光对上了。

他愣住了。

眼前的沈瑶穿着一身石榴红的狐裘,发间簪着霍家祖传的赤金衔珠步摇,面若桃花,气质雍容,与从前那个卑微怯懦的小家碧玉判若两人。

而他呢?姜家倒后,苏家每况愈下,姜令仪嫁了别人,苏澈最终只能娶了一个小吏的女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曾经的富贵荣华,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

沈瑶看了他一眼,然后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就像上元节那晚一样,就像在蘅芜阁门口一样。

她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从容,与他擦肩而过,再不回首。

身后的青儿紧紧跟着,怀里抱着刚求来的平安符,小声嘀咕道:“姑娘,方才那人好像是……”

“不重要了。”沈瑶打断了青儿的话,声音平静得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湖水。

青儿“哦”了一声,不再多嘴,只是回头看了苏澈一眼,撇了撇嘴,快步跟上了自家姑娘。

山道两旁的梅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灼灼地燃烧在枯枝上,像一簇簇跳动的火焰。

沈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腑,带着梅花的清香。

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就好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目的地的人,回头看时,发现来路上的那些荆棘和泥泞,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已经走到了这里。

重要的是,前面还有更长的路在等着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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