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上门讨水喝,看见院里大黑狗随口一句话,一家人当场愣住
楔子
七月中旬的鲁西南平原,像一口被架在灶上干烧的铁锅。日头从早上五点多就开始发威,把东边天际烧成一片白晃晃的亮色,然后一寸一寸往上爬,把所有的云都烤化了,剩下一整块蓝得发假的天空,扣在头顶上,闷得人喘不上气。张屯村就在这片平原的腹地里,村东头是连成片的玉米地,村西头是麦茬子地,刚收完麦子没多久,地里的秸秆茬子还戳着,在日头底下泛着白花花的亮光。村道是土路,被来往的拖拉机和三轮车轧得坑坑洼洼,两边的野草都晒蔫了,叶子打着卷儿挂在茎秆上,灰扑扑的。
张德厚家的院子在村子的东南角上,三间正房坐北朝南,红砖到顶,铝合金门窗是前年换的,擦得干干净净,在日头底下反着光。西边一个敞棚,底下堆着锄头铁锨和几捆干透了的玉米秸,棚柱子是水泥浇筑的,年头久了,表面有些剥落。东边的院墙根底下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粗壮,枝桠伸展着,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一片碎荫里。树下头摆着一张石桌子,桌面上的裂纹用水泥抹了,虽然不好看,但结实耐用。紧挨着石桌的是把竹躺椅,左边那根腿断了,用麻绳缠了块木片垫着,歪歪扭扭的,但张德厚坐惯了,也不觉得什么。
这天吃了晌午饭,张德厚就窝在躺椅上打盹儿。手里攥着把破蒲扇,扇面的边都用布条包了,扇起来呼啦呼啦响。他眼睛半眯着,看着院子里那只大黑狗趴在墙根的水缸阴影底下。大黑狗叫黑子,养了十二年了,算是一条老狗了。但皮毛还是油亮亮的,黑缎子似的在太阳底下泛着青光,耳朵耷拉着,舌头伸出来哈哧哈哧喘气,肚子一鼓一鼓的。
张德厚今年五十七了,庄稼人老得快,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又深又多,尤其是眼角,笑的时候能夹住一根烟。他个子不高,一米七不到,背有些驼,但身子骨还算硬朗,说话声音中气十足。穿一件蓝色短袖旧褂子,洗得都起毛边了,下面一条灰色大裤衩,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后跟那块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蝉在叫。那蝉声嘶啦啦拖得长长的,像是用钝锯子拉木头,一声还没落下去,另一声又接上来,搅和在一起,让这个闷热的午后显得更加漫长。黑子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来,四条腿朝天伸着,尾巴在水泥地上扫了两下,又不动了。
张德厚正迷糊着,忽然听见院门那边有动静。他家的院门是两扇铁皮焊的,漆成深绿色,门轴有点锈了,开关的时候会咯吱响。这会儿那咯吱声轻轻响了一下,像是有人推开了个缝。张德厚睁开眼睛,歪着脑袋往门口看。
门缝里挤进来一个人。
那人弯着腰,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肩上挎着个蛇皮袋子,袋子口扎着,里头鼓鼓囊囊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短袖褂子的颜色原本大概是深蓝的,但洗了太多次又沾了太多灰,已经看不出本色了。裤子是那种老式军绿裤,膝盖上磨得发白,都快透了。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头张嘴了,大脚趾头露在外头,趾甲又黄又厚。头发乱得像草窝,脸上灰一道黑一道的,汗把灰冲开了,露出下面黑黄的皮肤。看着五十上下的年纪,但因为太瘦,脸上的皮都松了,颧骨高耸着,眼窝凹进去,显得老相。
"大哥……"那人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几天没喝水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干的,带着一股子焦躁的气息,"行行好……能给口水喝不?"
张德厚从躺椅上坐起来,蒲扇搁在膝盖上,打量了那人几眼。这种人他见过不少,每年夏天都有,到处讨饭讨水的,多数是附近村子过不下去的,也有更远地方流窜过来的。他心软,从来不会往外撵,有口吃的就给一口,有口水喝就给一瓢。
"进来吧,"张德厚抬了抬下巴,"阴凉底下坐着去,我给你倒水。"
那人像是松了口气,缩着肩膀从门缝里挤进来,拖着步子走到石榴树底下,没敢坐石凳子,就靠着墙根蹲下了,把蛇皮袋子搁在脚边。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脑袋,像是怕给人添了麻烦似的,连呼吸都轻轻的。
张德厚进了堂屋,水缸在屋角,上头盖着一块洗干净的纱布。他揭开纱布,拿瓢舀了一瓢凉水,又找了个玻璃罐头瓶子涮了涮,灌满了。出来递给那人的时候,那人两只手来接,手指头黑黢黢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几道干了的裂口,粗糙得像老树皮。
"慢点喝,别呛着。"
那人接过瓶子,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就往下灌。喉结一上一下地动,水从嘴角淌出来,顺着下巴流下去,把胸前的灰褂子洇湿了一大片。他一口气灌了半瓶子,才停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缓过来了。
"谢谢大哥……谢谢……"他把瓶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但还是沙沙的,"这天太热了……我从昨儿晚上就没喝上一口水了……"
"你打哪儿来?"张德厚重新在躺椅上坐下,蒲扇又摇了起来。
"北边……北边李庄那一片的。"那人低着头,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水,"家里……没法待了,出来混口饭吃。"
张德厚没有再追问。乡下这种事多了去了,问多了揭人家伤疤,何必呢。他上下打量了那人一遍,瘦得肋条骨一根一根的,锁骨的窝都能盛水了,一看就是长久没吃过一顿饱饭的。他动了动嘴,想问他吃了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家里中午的剩饭还有,但得看看这人到底什么路数,不能见谁都把家底亮出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蝉还在叫。黑子从水缸那边抬起头来,看了那人一眼,然后又趴下去了。那人也看了黑子一眼,目光在黑子身上停了一会儿,眼神里有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又低下头去喝剩下的那半瓶子水。
喝完了,他把玻璃瓶子轻轻放在石桌上,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念叨什么。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张德厚,随口说了一句话:"大哥,你家这狗养了多少年了?"
张德厚还没来得及答话,那人又说了一句,语气平平淡淡的,就跟唠家常似的:"这狗跟你家大孙子一般大吧?那年你儿媳妇怀着头胎回娘家养胎,你和你媳妇去邻村吃席,回来路上在玉米地边上捡的那条小狗崽,我记得清清楚楚的。那天下着小雨,那狗崽叫得跟猫崽子似的,可怜见的。"
张德厚手里的蒲扇停了。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脊梁骨都僵了。那双因为常年干农活儿而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瞳孔都缩了一下。他看着蹲在地上的那个灰扑扑的人影,嘴巴慢慢张开了,下巴上的肉都在抖。
堂屋门口传来碗碟磕碰的声响。刘桂香正好午睡起来,端着一碗杂面糊糊从灶间走出来打算喝两口,听见院子里那句话,整个人就杵在门槛上了。她手里那碗糊糊倾斜了,淌出来洒了一门槛,她也没察觉,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乞丐,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你……"张德厚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太猛,竹椅往后一仰差点翻了,他扶着石桌站稳了,声音都变了调,"你咋知道的?"
黑子是十二年前捡的。那年儿媳妇赵小梅怀着头胎,六个月了,按照农村的老规矩要回娘家养一段时间。张德厚和老伴儿刘桂香从邻村吃席回来,走到半道上忽然下了小雨,路过赵家庄南边那片玉米地的时候,听见路边的浅沟里有细弱的叫声。扒开野草一看,一条刚睁眼的小黑狗崽缩在烂树叶子里,浑身湿透了,奶毛都没退干净,冻得直发抖。张德厚把它捧在手心里暖着,一路抱回家,用眼药水瓶子挤羊奶喂了半个多月才养活。这事儿除了他们两口子,就只有儿子张建国和儿媳妇赵小梅知道。连隔壁刘婶后来问起来,他们也只是说从集上抱的狗崽子,没说是在哪儿捡的,更没说过那天下了小雨。十二年了,这事儿就像压箱底的老照片,再也没有翻出来过。
可现在这个乞丐,这个灰头土脸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陌生人,就那么随口说出来了。说得那么准,那么细,连天气都说对了。
刘桂香把碗搁在门槛旁边的鞋柜上,浑身都在抖。她一步跨下台阶,噔噔噔走到院子里来,站在那乞丐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声音尖得发颤:"你……你到底是谁?你咋知道这些事的?你跟我们啥关系?你赶紧把话说清楚!"
那乞丐猛地回过神来,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上一下子慌了。他缩着肩膀往后蹭了两步,背抵着院墙,两只手攥着蛇皮袋子的口,指节都捏白了。"我说……我说错了……大哥大嫂你们别当真……我瞎说的……"
"你扯谎!"刘桂香往前逼了一步,"你瞎说能说得那么准?连哪天下雨你都知道?你说!你到底是哪个村的?叫啥名字?你今天不说清楚别想出这个门!"
黑子被这动静惊醒了,站起身来抖了抖毛,警惕地看着蹲在墙根的那个人,尾巴微微夹着,但没有叫。它往前走了两步,鼻子抽动着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然后停住了,歪着脑袋看那人,像是在辨认什么。
那乞丐的肩膀缩成一团,蛇皮袋子挡在面前,整个人蜷得像个刺猬。但张德厚注意到,他那双露着脚趾的解放鞋,左脚那只的前掌都快磨穿了,能看到里面黑乎乎的脚底板。
"我真的是路过讨口水的……"乞丐的声音闷闷的,"大哥大嫂你们行行好放我走吧……我啥也不知道……"
张德厚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沉下来,带着庄稼人那股犟劲儿:"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这就去叫村长。你是踩点偷东西的咱送派出所,你是别的来路你也得说明白。"
乞丐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别别别……大哥你别叫村长……我不偷东西……我不是小偷……"
"那你是干啥的?"
乞丐低下头去,沉默了很久。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蝉鸣,日头明晃晃地照着,石桌子的影子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黑子慢慢走到他脚边,低下头嗅了嗅他的鞋,又嗅了嗅他的裤腿,然后竟然把脑袋搁在了他的膝盖上。
那乞丐低头看着黑子,眼眶忽然就红了。他伸出那只黑黢黢的手,轻轻摸了摸黑子的脑袋,动作熟稔极了,像是在摸一条他养了很多年的狗。
"德厚哥,"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苦味儿,"是我……赵满囤。"
张德厚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口大钟在耳根子旁边被猛地撞响了,震得他整个人打了个晃。他扶住石桌子才站稳,眼睛死死盯着蹲在地上的那个人,盯了足足有半分钟。赵满囤。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大片水花。
十三年前,赵家庄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一个叫赵满囤的光棍汉子忽然就从村里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人三十五六岁,爹娘早没了,三间破土房两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人是个好人,会看狗,十里八乡谁家狗有毛病都找他瞧。有人说他欠了赌债跑了,有人说他出去打工了,还有人说在山坳子里喂野狗的时候摔了悬崖,各种说法都有,但谁也拿不出个准话。找了一阵子没找着,就渐渐没人提了。张德厚跟他算不上多熟,只是因为他侄女赵小梅嫁到了张家来,两家才算沾了亲。他记得赵满囤的模样,个子不高,瘦,但精神头足,说话利索,笑起来一口白牙。
"满囤?"张德厚的声音都在抖,他往前走了一步,在那乞丐面前蹲下来,凑近了仔细看那张脸。瘦了,老了,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那眉眼确实有赵满囤的影子——眼窝深,眉骨高,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特别专注的神情,当年他看狗的时候就是这副神态。"你真是满囤?你……你这些年跑哪儿去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赵满囤的眼泪下来了,混着脸上的灰,淌出两道黑沟。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嘴巴咧了咧,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德厚哥,我……我说不成了……"
刘桂香这时候才从震惊里缓过劲儿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回灶间,又舀了一碗凉水端过来,塞到赵满囤手里。"满囤兄弟你喝水……你咋折腾成这样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想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像是不知道该碰哪里。
赵满囤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清亮亮的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子哽咽压下去,端起碗来喝了两口,声音稳了一些:"德厚哥,桂香嫂子……我对不住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不该进来的,我路过村口本来想绕过去,可实在渴得受不了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张德厚嗓门高了起来,"你赵满囤进我张德厚的门讨口水喝,有什么添麻烦的?你把话说清楚,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儿?你咋就知道黑子的事?你那天看见我了?"
赵满囤点了点头,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那天我在地里干活,远远看着你从玉米地那边过来,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用褂子兜着。我喊了你一声,你没听见,走过去了。我后来过去看了一眼,地上还有狗崽子的脚印,就猜到你捡了条小狗。这事儿我一直记着,也不知道为啥,就是忘不了。"
张德厚这才想起来,那天从邻村吃席回来路过赵家庄那片玉米地,他确实远远看见田埂上蹲着个人影,当时还以为是哪个干活的,也没在意。谁能想到那个人就是赵满囤,而且这个细节在他脑子里存了十二年。
"那年你为啥走了?"张德厚蹲在地上跟赵满囤平视,语气缓下来了,"你在赵家庄待得好好的,咋说没就没了?"
赵满囤又沉默了。他摸着黑子的脑袋,黑子舒服地眯着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德厚哥,你还记得王老六不?"
"养獒那个?"
"嗯。"赵满囤苦笑了一下,"他手里有条藏獒,配了一窝崽,有一条后腿瘸了,卖不出去,他要扔沟里淹死。我瞧着不忍心,偷出来养了。王老六找上门来,把我家砸了,说偷他的狗要赔五千,三天之内拿不出来就让我在赵家庄待不下去。我那时候穷得叮当响,上哪儿弄五千去?我就跑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张德厚听得心里头发紧。五千块钱,为了五千块钱跑了十三年,一个人最好的年纪就这么蹉跎在外面了。
"跑哪儿去了?"
"往南,河南那边。在砖窑里搬砖,在工地和泥,养鸡场喂鸡,啥都干过。攒点钱就破点财,攒点钱就破点财,后来也就懒得攒了,走到哪儿算哪儿。"赵满囤说到这里,抬起脸来冲张德厚笑了笑,那笑容又苦又涩,"这些年我啥都不想,就想回来看看。回来看看赵家庄,看看小梅那丫头,看一眼就走。"
"走什么走!"张德厚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既然回来了就别想走了。桂香,去把锅里那碗糊糊热热,再蒸两个馒头。满囤还没吃饭呢。"
刘桂香"哎"了一声,转身进了灶间。风箱声呼哧呼哧地响起来,锅盖掀开的热气扑腾腾往外冒,不一会儿就飘出杂面馒头的香味来。赵满囤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根都红了。
张德厚看了他这模样,心里头又酸又软。他去堂屋拿了把椅子出来,让赵满囤在石桌边坐下,又给他倒了碗凉茶。"你先喝水垫垫,饭马上就好。"
赵满囤坐在椅子上,这是他从进了这个院子以来头一回坐下。他有些局促地攥着茶碗,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石榴树上。"这树长这么大了,那年我走的时候还没这么粗。"
"有年头了,"张德厚说,"这树还是小梅嫁过来那年春天栽的,算着也有十年了。"
赵满囤"哦"了一声,目光又落在黑子身上。黑子就卧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扫着。赵满囤低头看着它,眼神里头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柔和。"这狗长得真好,德厚哥你会养。看这骨架,看这毛色,养得精心。"
"它跟我有缘,"张德厚在躺椅上坐下,"那年把它抱回来,才巴掌那么大,眼睛都没睁开,我用眼药水瓶子滴羊奶喂了半个月才活过来。一晃十二年了,老狗了。"
"十二年了……"赵满囤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感慨,"那年我才三十五六,转眼就奔五十了。"
刘桂香端着搪瓷盆出来了,盆里是热好的糊糊和两个杂面馒头,旁边小碟子里是切好的咸菜疙瘩丝。她把盆放在石桌上,把筷子递到赵满囤手里:"快吃快吃,瞧你瘦的,多吃饭才能补回来。"
赵满囤接过筷子,手抖得厉害,夹了两下都没夹起咸菜丝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夹起一根塞进嘴里嚼了,又咬了一大口馒头。那馒头暄软热乎,他嚼了两口就噎住了,赶紧端起糊糊碗喝了一大口才顺下去。刘桂香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儿,心疼得直叹气,又去灶间盛了一碗绿豆汤端过来晾着。
一个馒头几口就没了,第二个也去了大半,糊糊碗见了底,咸菜碟吃得干干净净。赵满囤把空碗轻轻放回盆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饿狠了……让你们笑话了。"
"笑话啥,"刘桂香把绿豆汤推过去,"喝点汤,天热,别上火。"
赵满囤端起绿豆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比刚才斯文多了。他一边喝一边抬眼看了看张德厚,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开口的样子。
"有什么话你就说,"张德厚看出来了,"咱现在是一家人了,别吞吞吐吐的。"
赵满囤放下碗,搓了搓手:"德厚哥,我想问问……小梅她……还好吧?"
"好着呢,"张德厚说,"嫁到我们家十年了,建国对她也好,俩孩子了,老大都上小学了。她要是知道你回来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赵满囤脸上浮出一点笑意来,那是发自心底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那就好,那就好……小梅那丫头命苦,爹妈走得早,跟着我这个堂叔也没过上啥好日子。现在好了就行……"
他说着又低下头去,拿手背蹭了蹭眼角。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蝉还在树上嘶啦啦地叫着,日头往西偏了些,石榴树的影子拉长了,笼了大半个院子。
张德厚想了想,站起身来:"你坐着别动,我去给建国打个电话,让他晚上回来一趟。你也正好见见小梅,你们堂叔侄十几年没见了。"
赵满囤像是想拦,嘴张了张,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张德厚进了堂屋,拿起座机话筒拨了儿子的号码。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张建国的声音带着干活时的那种疲惫:"爸?啥事?"
"你晚上能回来一趟不?家里来人了。"
"谁啊?"
"你小梅那个堂叔,赵满囤。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张建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赵满囤?他不是失踪好多年了吗?他咋回来了?"
"说来话长,"张德厚言简意赅,"你回来再说。顺便问问小梅方便不,方便就一块儿来。"
"行,我五点多收工就回去。小梅那边我给她打电话。"
挂了电话出来,张德厚看见赵满囤正蹲在院子东边的小菜圃前头,拿根树枝在扒拉什么。他走过去一看,菜圃边上的砖缝里长了几棵野苋菜,赵满囤正小心翼翼地连根挖出来,抖了抖土,搁在手心里。
"德厚哥,你这菜圃里的土肥,野苋菜长得嫩。这东西焯水凉拌放点蒜泥香油,好吃的很。"赵满囤站起来,把那几棵苋菜递给他看,"我以前在河南那边,春天野菜下来的时候没少吃这个。"
张德厚接过那几棵苋菜,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酸。一个人得落魄到什么份儿上,才会把野地里的苋菜当成好东西。他拍了拍赵满囤的肩膀:"晚上让桂香给你凉拌了这个,再炒个鸡蛋,下碗面。"
赵满囤应了一声,脸上又露出那种清清淡淡的笑容来。
傍晚的时候,院门外响起了摩托车引擎声,突突突的由远及近,在门口熄了火。紧接着院门被推开了,张建国大步走进来,蓝色工装裤上还沾着泥点子,一进门就四下看,目光最后落在了石榴树下坐着的赵满囤身上。
赵满囤也站了起来,两个男人隔着一院子面面相觑。张建国比赵满囤高了大半个头,壮实得多,站在那儿像半堵墙。他看着赵满囤那张瘦削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叫了声:"叔。"
赵满囤嘴唇动了动,应了一声:"哎……建国啊,长这么高了。"
赵小梅这时候从院门口进来,手里牵着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扎着马尾辫,圆圆的脸上带着一路走来的红扑扑的颜色。她一眼就看见了石榴树底下的赵满囤,整个人就钉在了那儿。
赵满囤也看见了她。他往前迎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再往前。他站在那里,灰扑扑的旧衣裳虽然换了干净的了,可人还是瘦得脱了形,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小梅……"他叫了一声,声音颤颤的。
赵小梅的眼圈唰地红了。她把儿子的手松开,几步跨过院子,在赵满囤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他。然后她伸手一把攥住了赵满囤的胳膊,指甲都抠进了他的肉里。"满囤叔……你这些年去哪儿了啊……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少回……你咋说走就走了连个话都不留……"
赵满囤被她攥着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对不住……小梅,叔对不住你……"
赵小梅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她攥着赵满囤的胳膊不撒手,像是怕一松手人又没了。"你咋瘦成这样了……你吃饭了没有……你这十几年到底咋过的啊……"
张建国走过去拍了拍赵小梅的后背:"行了行了,人回来就好。进屋说话,外头热。"
刘桂香早就切好了西瓜端出来,一家人围坐在石榴树底下。小男孩被赵小梅拉过来,指着赵满囤说:"叫舅爷爷。"
小男孩仰着脑袋看了看赵满囤,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舅爷爷好。"
赵满囤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指尖在碰到那软软的头发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揉了揉。他低下头去,肩膀抖了一下,闷声应着:"哎……好孩子……"
晚饭是刘桂香张罗的。她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炒了西红柿鸡蛋,炖了锅冬瓜肉片汤,又凉拌了赵满囤挖的那盘苋菜,切了一碟子酱牛肉。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刘桂香还念叨着"太仓促了没啥好菜",赵满囤看着这一桌子饭,喉结动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只是捧着饭碗使劲扒拉面条。
张建国给他夹了块酱牛肉搁在碗里,说话的语气已经没有刚进门时那点生分了:"叔,你别光吃面,吃肉。明天我去镇上帮你问问户口的事,你既然回来了就踏踏实实住下,别想着走。"
赵满囤嘴里嚼着面条,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饭后张建国骑摩托车回镇上去了,他在建筑队当领工,第二天一早还有活儿。赵小梅带着孩子留下来住娘家,这是她嫁过来后隔三差五的惯例。
夜深了,院子里的暑气散了大半,夜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潮润气息,把白天积攒了一天的热气一点点带走。张德厚搬了把躺椅坐在院子里纳凉,黑子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动一动,听着远处田埂上的蛙声和草窠里的蛐蛐叫。储物间的灯还亮着,赵满囤就安置在那屋里,从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
张德厚听见储物间里有翻身的动静,知道赵满囤也睡不着。十三年,一个人在外头飘了十三年,身上那些磨损哪是一天两天就能熨平的。他看着天上稀稀拉拉的星星,想起了那年秋天在赵家庄碰见赵满囤的情形,这人骑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修鞋的箱子,见了人远远就笑,一口白牙亮得很。那时候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今天这样。
黑子忽然轻轻呜了一声,抬眼朝储物间的方向看了看。张德厚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赵满囤的身影映在窗户纸上,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发呆,又像是在看这个他已经十几年没有回来过的院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德厚就被院子里的扫帚声吵醒了。他披了衣裳推门出来,看见赵满囤已经起了,正拿着把大扫帚在扫院子。石榴树一宿落了不少叶子,赵满囤扫得仔细,连墙角碎砖缝里的落叶都扒拉出来了。黑子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扫到东边黑子跟到东边,他扫到西边黑子跟到西边。
"满囤你起这么早干啥?"张德厚打了个哈欠。
赵满囤停下扫帚回头笑了笑:"睡不着,起来活动活动。德厚哥你这院子真大,墙角那块空着多可惜,回头我帮你翻了种几垄小葱韭菜,自己家吃方便。"
张德厚看他那副琢磨院子的认真模样,心里头又感慨又觉着好笑。这人不管在外头飘了多少年,骨子里还是那个爱琢磨日子的赵满囤。"行了行了,先别想种菜的事。吃过早饭你跟我去趟镇上派出所,先把你的户口和身份弄明白了。"
赵满囤应了一声,把扫拢的落叶归到墙角,又进灶间帮忙烧火去了。刘桂香正在和面烙饼,见他进来也没往外撵,递给他个小板凳让他坐在灶膛前添柴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赵满囤脸上,那张瘦削的脸显出一种久违的安详。
早饭过后,张德厚推出他那辆半旧的电动三轮车,在后斗里放了两把折叠椅,招呼赵满囤上车。赵满囤看着那三轮车迟疑了一下:"德厚哥,走着去也行,七八里地不算远。"
"天热,走一趟回来得晒脱皮。上车吧。"
赵满囤这才爬上车斗,坐在折叠椅上,两只手扶着车帮子。黑子追到院门口呜呜叫着,赵满囤回头冲它摆摆手:"回去看家,一会儿就回来。"黑子蹲在门口,目送着三轮车突突突地上了村道。
去镇上的路是水泥路,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开裂了,三轮车颠颠簸簸地往前走。路两边玉米地高过了人头,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偶尔能看见地里有人弓着腰在锄草,直起身来跟张德厚打个招呼,顺便用目光扫两眼车斗里坐着的那人。
"德厚哥,你这车买了好些年了吧?"赵满囤扶着车帮子问。
"买了七八年了,"张德厚在前面骑着,嗓门提高了些让后头能听见,"平时下地拉个肥料啥的方便。你要是留下来,这车你也用得着。"
赵满囤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被风送过来有些飘忽:"德厚哥,我想好了……等户口弄下来了,我去镇上找个活儿干,不能白吃白住你们的。"
"急啥,"张德厚拧了拧车把,"先把身份落定了,活儿有的是。你要是真想干,镇上的建筑队建国能说上话,到时候给你安排个轻省点的。"
赵满囤"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派出所的户籍窗口是个年轻女民警,听了赵满囤的情况后翻了半天档案,皱着眉头说:"赵家庄的户籍底册里确实有赵满囤这个人,但标注了'失踪',快十年了。你要恢复户籍得先回村里开证明,至少两个村里人作证确认你的身份和你这些年的经历,材料齐了才能办。"
张德厚把需要的材料一样一样记在本子上,又问了几个细节,才带着赵满囤出来。三轮车停在外头的树荫底下,车座子晒得烫屁股。赵满囤爬上车斗坐好,脸上的表情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就平平淡淡的。
"不顺利?"他问。
"还行,就是手续多了点儿。"张德厚把三轮车调了个头,"咱先回赵家庄,找找当年的老邻居给你签个字作个证。"
三轮车拐上通往赵家庄的岔路,路面变成了土路,更颠了。玉米地更深更密,绿浪一样涌向天边,风里有青草的涩味儿和土腥气。赵满囤眯着眼看着前面的路,张德厚的背影在车座上微微晃着,那件蓝色短袖被风鼓起来,后背洇着一大片汗渍。
"德厚哥,"赵满囤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回来得对还是不对?"
张德厚没回头,声音稳稳地传过来:"回都回来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是赵家庄的人,生在那儿长在那儿,你想回来什么时候都不晚。"
赵满囤没再说话,但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泛开了。他看着路两边熟悉的田地,那些田埂、那些沟渠、那些地头上的白杨树,都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十三年了,很多东西变了,可这片土地没怎么变。
三轮车颠颠簸簸地进了赵家庄。这是个比张屯村稍小些的村子,百十来户人家,房屋顺着一条南北主街排开。这些年村里搞过整治,路面硬化了,有些老房子拆了盖成了新式的小楼,但大致的布局还在。赵满囤从车上下来,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眼前的村子,半天没动。
"满囤,你看那是谁?"张德厚往街北头指了指。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豆角,听见三轮车响抬起了头。那人瘦高个儿,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穿的白色背心松垮垮的。他眯着眼朝这边看了两眼,忽然愣住了,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
"满囤?"老头站起来,腿脚有些不利索,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你是满囤?"
赵满囤的眼圈又红了。他往前迎了几步,声音发哽:"二贵叔……是我……"
来人叫赵二贵,是赵满囤家隔壁的老邻居,今年六十三了。他走到赵满囤面前,上下打量了又打量,伸手拍了拍赵满囤的肩膀,拍了两下,忽然就把人搂住了。"你小子可算回来了……我还当你死在外头了呢……这么多年你连个信儿都不捎回来……"
赵满囤被他搂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嘟囔着"二贵叔我对不住你……",语无伦次的。赵二贵松开他,摘了老花镜擦了擦眼角,又戴上,细细地看:"瘦了,老了,可眉眼还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吃饭了没有?走走走,上家坐去。"
"二贵叔,我吃过了。"赵满囤吸了吸鼻子,"我回来想办户口,德厚哥陪我来找村里人签个字作个证,你看看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走,上家说。"赵二贵拉着赵满囤的胳膊就往自家院子里走,又回头冲张德厚招手,"德厚你也来,我给你们沏茶。"
进了赵二贵家的小院,赵二贵的老伴儿周婶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赵满囤先是吓了一跳,听说了原委后眼圈也红了,又骂又笑的,拉着赵满囤的手不撒开:"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吭一声走了呢,那年你走了之后我跟你二贵叔找了你好几回,连镇上都去问了……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赵满囤被周婶拉着手数落着,头低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是不停地"嗯嗯"地应着。赵二贵在堂屋里泡了茶端出来,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阴凉底下说话。张德厚把事情说了一遍,赵二贵连连点头:"签字我签,满囤就是满囤,一个村长大的还能认错了?户口你得办,还得把身份证也办了。你以后什么打算?还回村里住不?"
赵满囤端着茶杯,声音低低的:"我那三间房不是拆了么……"
"拆是拆了,那是村里面搞规划,你人不在,没人住就推了。但地还在,宅基地还在你名下呢,村里没动。"赵二贵说,"你要是想回来盖房子,那地还是你的。"
赵满囤愣了一下:"地还在?"
"在啊,你以为村里就随便把你的地吞了?那不是胡来么。"赵二贵喝了口茶,"不过你要是想盖房,得自己去跟村里说一声,开个手续。这事儿不难,人回来了啥都好办。"
赵满囤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颤,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以为什么都没了,房子没了地也没了,可其实地还在,那片属于他的地基还在那儿等着他回来。
张德厚看了他一眼,心里头有底了。有地在,人就能立住脚跟。
赵二贵把村里另外两个跟赵满囤相熟的老伙计叫了过来,一个叫赵长山,一个叫赵永来,都是五十多岁的庄稼汉。两个人进了院子看见赵满囤,一个拍大腿一个拍脑门,嘴里都喊着"满囤你这狗日的跑哪去了",笑着骂着,眼圈却都红红的。赵满囤一一给他们作揖赔不是,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半晌,把当年的事说了个大概。王老六的事在赵家庄不是什么秘密,几个人一听赵满囤是因为这个跑了,赵长山先拍了桌子:"那个王八蛋!你早说啊!当年你跑了之后他那狗场就让镇上征了,他自己夹着尾巴滚去县城了,你白跑了这十三年!"
赵满囤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时候怕得狠了,不敢待。"
赵永来递了根烟给他,赵满囤接了,叼在嘴里,赵长山拿打火机给他点上。赵满囤深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已经好多年没抽过烟了。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眯着眼看着头顶的枣树叶子,忽然说了一句:"还是家里的烟有劲儿。"
几个人都笑了。
签字的程序很顺利,赵二贵和赵长山都在张德厚带来的证明纸上按了手印签了名,还写了身份证号和联系方式。赵满囤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像揣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从赵二贵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日头毒得很,赵满囤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回头看了村子一眼,那一眼看得有些长。
张德厚没催他,靠在三轮车旁边等着。过了好一会儿,赵满囤才转回身来,脸上的表情比早上进门的时候舒展了不少。
"走吧德厚哥,回镇上把材料交了。"
三天之后,赵满囤的户籍恢复了。新办的身份证要过半个月才能下来,但派出所给开了个临时证明。他拿着那张盖了红戳的纸,看了又看,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从派出所出来,赵满囤跟张德厚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说得稳稳当当的:"德厚哥,我想去建筑队干活。"
张德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我跟建国说。"
张建国那边办事利落,第二天就安排赵满囤上了工地。建筑队正在镇上新建一个农贸市场,活儿不算太重,就是搬搬砖头和水泥袋子,扛扛钢筋,杂活儿。赵满囤虽然瘦,但手上真有把子力气,十几年的流浪生活把他磨得耐苦耐劳,工地上那些年轻小伙子搬两趟就喊累歇半天,他一声不吭干一上午都不带停的。张建国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对这位堂叔也多了几分佩服。
第一天收工回来,赵满囤满身都是水泥灰,头发眉毛上都白了。进了院子他就蹲在水缸边上拿瓢舀水冲脸,冲完了仰着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黑子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
"累不累?"刘桂香端了碗绿豆汤过来。
"不累,"赵满囤接过碗来仰脖子灌了几口,"比砖窑里轻省多了。桂香嫂子,这活儿我能干。"
刘桂香看着他,想说点啥又咽回去了。这人瘦归瘦,精气神跟刚来那天完全两样了。那天的赵满囤像个被风吹散了架的草人,现在的赵满囤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那点光回来了,亮堂堂的,看得人心里头也亮堂。
赵满囤在张家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每天清早起来先扫院子,然后跟着张德厚下地干两三个钟头的农活,吃了早饭去镇上工地,傍晚回来再帮刘桂香劈柴挑水。他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眼里头有活儿,看见什么该干了不用人吩咐就去做了。张德厚那辆三轮车的车胎瘪了,他二话不说推去镇上补了回来;刘桂香灶间的那口铁锅底裂了条缝,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补锅的锔子,叮叮当当敲了半天给锔上了,不漏了。
"你这手艺还没丢。"刘桂香端详着那口锔好的锅,啧啧称奇。
赵满囤笑了笑:"在河南那年跟一个老师傅学的,他是个锔锅锔碗的手艺人,我跟着他干了半年多。"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赵满囤在工地上干了十天,领了第一笔工钱。不多,一千出头,可他攥着那沓票子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回屋把那些钱一张一张铺平了,数了三遍,然后拿出去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对张德厚说:"德厚哥,这是我这几天的工钱,你收着。"
张德厚看了一眼桌上那沓钱,又看了看赵满囤:"你干啥?"
"我吃住都在你们家,这钱你们该收。"
张德厚把脸一沉:"你给我拿走。你吃住在这儿那是我们应该的,你是小梅的叔就是自家人。你挣的钱自己攒着,回头盖房子娶媳妇都用得着。别跟我扯这个。"
赵满囤还想说什么,被刘桂香从灶间探出头来一句话堵了回去:"满囤你要是再这么见外,明天的饭我可只做两个人的了。"
赵满囤张了张嘴,最后把钱收起来了,但第二天他就去镇上买了袋大米和一桶油回来,搁在灶间说:"那工钱我不给你们,这米和油你们总得收下。"
刘桂香看着那袋大米和那桶油,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推辞。
日子到了八月初,天还是热,但早早晚晚能觉出一点凉意来了。这天是个周六,张建国和赵小梅带着两个孩子回来吃午饭,一家人围在八仙桌边上热闹闹的。赵满囤坐在靠门的位置,穿着干净整齐的短袖,头发理短了,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了些肉,气色也红润了。
饭桌上张建国说起了赵满囤在工地上的表现,说他干活利索,工头夸了好几回。赵小梅听了高兴得很,给赵满囤碗里夹了好几块红烧肉,嘴里念叨着"满囤叔你多吃点肉,看你瘦的"。赵满囤笑着应着,端起碗来扒拉了一大口米饭。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推开了,刘婶端着一盆切好的西瓜探进头来。"德厚,我家西瓜吃不了,给你们送一半……"她话说到一半,看见八仙桌上坐了一圈人,视线落在赵满囤身上,愣了愣,"哟,这谁啊?"
张德厚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赵满囤在张家住了半个月了,除了赵二贵那几个赵家庄的人,张屯村这边还没几个人知道他回来了。刘婶是个嘴快的,什么话到她嘴里转一圈能传遍半个村子。
"我小梅的一个本家叔,"张德厚含糊着说,"过来住几天。"
"本家叔?"刘婶端着西瓜盆走进来,眼睛在赵满囤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我怎么瞅着有点眼熟呢?以前好像在哪见过?"
赵满囤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去扒饭。但刘婶是什么人,眼睛毒得很,她盯着赵满囤看了几秒钟,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赵家庄那个赵满囤?那年你们村王老六那事儿……你咋回来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张德厚有些无奈地看了刘婶一眼:"婶子,你就别大惊小怪的了。满囤回来了,在我家住几天。"
刘婶把西瓜盆搁在桌上,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来,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满囤啊,你可回来了!那年你走了之后,我们这边都传了好几个说法,还有说你……那啥了的……你这些年去哪儿了?"
赵满囤放下饭碗,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但张德厚给他递了个眼色,他定了定神,把碗搁了,冲刘婶笑了笑:"婶子,这些年在外头瞎混呢。去年才想着回来,承蒙德厚哥收留,就在这儿住了些日子。"
"你这人也是,"刘婶摆了摆手,"当年那事儿,我听说不就是王老六为条狗讹你吗?他那人什么德行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怕他干啥?你早回来谁还能把你咋地了?"
赵满囤笑了笑,没接话。
刘婶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子才端着空盆走了。院门一关上,张德厚就叹了口气:"这下好了,不用半天全村都知道赵满囤回来了。"
张建国笑了笑:"知道就知道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满囤叔回来是堂堂正正回来的,怕啥。"
赵满囤也笑了一声,端起饭碗继续吃:"没事,知道就知道。我又没偷没抢的。"
果然,不到半天的工夫,张德厚家来人了——本村的张长青、李二楞、王福来,一个接一个地跑过来看,都是跟张德厚相熟的本家或邻居,听说赵家庄那个失踪了十三年的赵满囤回来了,都觉着稀奇。赵满囤倒也大方,见了人就递烟倒水,把他那十几年的经历拣能说的说了一遍。众人听了有唏嘘的有感慨的,但更多的是高兴——人回来就好,活着就好。
到了晚上,院子里总算清净了。张德厚和赵满囤坐在石榴树底下纳凉,黑子趴在他们两人中间,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天上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地铺了一穹窿,晚风带着庄稼地里青稞的香气,吹在人身上凉丝丝的。
"德厚哥,"赵满囤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平静的满足感,"我以前在外面的时候,经常做梦梦见这个院子。梦见这棵石榴树,梦见你坐在躺椅上扇扇子,梦见桂香嫂子在灶间做饭。醒了就难受,就觉得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张德厚摇了摇蒲扇,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
"现在回来了,天天坐在这树底下,反倒觉得跟做梦似的。"赵满囤低头摸了摸黑子的脑袋,"有时候半夜醒了,都得掐自己一下,看是不是真的。"
张德厚笑了一声:"真的假的你还摸不出来?黑子天天趴你脚底下,那毛是假的还是真的?"
赵满囤也笑了:"真的,真的。"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张德厚忽然开口:"满囤,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在想,你要不要就在我们村子住下来。赵家庄那边虽然地还在,但你现在要回去盖房子,打地基买材料,里里外外都是钱。你在工地上挣那点钱攒到猴年马月去。不如先在我们这儿租个房子住下来,等攒够了钱再说。村东头老张家那两间空房前些天还说要往外租呢,一个月百十块钱,不贵。你住过来,离工地也近,来往方便。"
赵满囤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德厚哥,我怕住下来给你们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张德厚把蒲扇往石桌上一搁,"你住我们这儿十几天了,哪添麻烦了?你天天扫院子挑水劈柴,比亲儿子还勤快。我就是想着你老住在我们家也不是个长法,倒不是要撵你走,是觉得你一个大男人,总得有个自己的窝。再说你隔三差五来吃饭不还跟现在一样?"
赵满囤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听你的。明天我去看看老张家那房子。"
第二天赵满囤就去看房了。老张家的两间空房在村东头,原来是堆杂物的,收拾出来倒也干净。一明一暗两间,明间能搁张桌子和灶台,暗间放床。院墙是土坯的,但还挺结实,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和一口压水井。房租一个月八十块,赵满囤当场就定下来了,交了三个月的租金。
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张德厚开着三轮车帮他把几件简单的行李拉过去。赵满囤的行李实在简单,一个蛇皮袋子装着几件衣裳,一个搪瓷盆,两条毛巾,一双拖鞋,再就是张德厚家给他的一些锅碗瓢盆。黑子跟着三轮车一路跑到了村东头,进了新院子转了两圈,闻了闻墙角的野草,然后卧在了枣树底下,像是认定了这个也是它的地盘了。
张德厚帮他把屋子收拾好,坐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歇脚。"行了,这就是你的窝了。缺什么回头慢慢添置,先用着。"
赵满囤看着这个巴掌大的院子,墙是土坯的,地面是夯土的,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着。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踩实的泥土,嘴里轻轻念叨了一句:"我有家了。"
张德厚听见了,鼻子有些发酸,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回家吃饭,桂香中午炖了排骨。"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赵满囤每天早上起来先把自己院子里洒一遍水扫一遍,然后上工地。中午在工地附近的快餐摊上吃碗面条,晚上回来自己煮点稀饭炒个青菜。隔三差五张德厚就让他过去吃饭,他也去,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住下了,吃了饭说会儿话就回自己那边去。黑子倒是两头跑,白天在张德厚家,晚上有时候就跑到赵满囤那边去了,趴在枣树底下过夜。
八月下旬的一天傍晚,赵满囤收了工回来,路过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和两瓶啤酒,准备回去就着花生米喝两口。刚走到自己院门口,就看见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车不是什么好车,旧款的捷达,车门上蹭了好几道划痕,但停在村子里的土路旁边格外扎眼。
赵满囤愣了一下,他认出了车牌照——那是县城的牌照。他正琢磨着是谁来了,院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那人四十七八岁的模样,矮胖身材,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穿着件花衬衫,腆着个肚子。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用一种慢悠悠的语气开了口:"哟,满囤,日子过得不错啊,都喝上啤酒了。"
赵满囤手里的啤酒瓶子差点没拿住。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名字来:"王老六。"
没错,站在他面前的正是赵满囤躲了十三年的那个人——王老六。
王老六笑了笑,往院里走了两步,回头看着赵满囤:"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好歹是老熟人了,十几年没见,不给口茶喝?"
赵满囤站在原地没动,攥着啤酒瓶的手指捏得发白。黑子从院子里蹿出来,冲着王老六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王老六低头看了黑子一眼,笑了一声:"这狗不错,品相好。满囤你还跟以前一样,会相狗。"
赵满囤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冷:"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听说你回来了,打听了一下就找过来了。"王老六在院里的一个矮凳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裤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满囤,当年那事儿,你跑了我找不着你,这事就搁那儿了。现在你回来了,咱是不是该把账算一算了?"
赵满囤站在门口,十三年前那天的场景又浮上来了。王老六带着两个人闯进他家,砸了桌子掀了锅,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偷狗,要五千块钱的赔偿,三天之内拿不出来就让他滚出赵家庄。他那时候穷得叮当响,三间破土房值不了几个钱,两亩薄田一年打下来的粮食刚够自己吃。五千块钱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他害怕了,跑了,一跑就是十三年。
"王老六,"赵满囤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压着,没让自己软下去,"当年那条狗崽子,你本来就要扔沟里淹死的,我捡回去养了是救了一条命。你砸了我家,我都没找你赔,你现在来跟我说算账?"
王老六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灰,笑容淡了一些。"那是我的狗,我想扔想杀都是我的事。你偷了就是偷了,按规矩就得赔。"
"十三年前你让我赔五千,现在我赔你。五千块,我砸锅卖铁也给你。"赵满囤把啤酒瓶放在墙根上,站直了身子看着王老六,"钱给你,你从这儿离开,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王老六站起身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他看着赵满囤,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忽然笑了出来:"满囤,你变了。以前的你见我腿都软,现在能站直了跟我说话了。行,有出息。"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赵满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拍得赵满囤身子微微一晃。"当年那五千块钱,说实话我也不差那点。我生气的是你偷我的东西还不认账,跑了连句话都没有。你跑了之后没多久我那狗场就没了,我去了县城开了个宠物店,这些年生意还行,早就不养獒了。"
赵满囤听不懂他这个意思,站在原地没动。
王老六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满囤,我今天是路过这儿,听人说你回来了,顺便过来看看。当年那事儿,你偷了我的狗是你不对,我砸了你的家是我不对,咱俩扯平了。五千块我不要了,你留着好好过日子吧。"
他说完就上了那辆捷达,发动引擎,倒了个车,调头走了。银灰色的车尾扬起一阵土尘,沿着村道往南开远了。
赵满囤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直到拐上主路看不到了,他才觉得自己的腿在抖。他慢慢蹲下来,靠着门框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
黑子走过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轻轻地呜呜着。赵满囤伸手搂住了黑子的脖子,把脸埋在它厚厚的黑色皮毛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黑子,他放过我了。"
那天晚上赵满囤去了张德厚家。他把王老六来过的事说了,张德厚听完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又松了口气:"他真说扯平了?"
"说了。说五千块钱不要了,让我好好过日子。"赵满囤坐在石榴树底下,手里端着刘桂香给倒的热茶,脸上的表情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张德厚想了半天,拍了拍膝盖:"那就行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从今往后你就踏踏实实在村里住着,没人再找你麻烦。"
赵满囤"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大口茶。热茶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日子进了九月,天气开始凉了。玉米地里的叶子慢慢从绿转黄,风吹过去哗啦啦响,听着有一种秋天来了的萧瑟味儿。赵满囤在工地上已经干了一个多月,工头看他踏实肯干,给他涨了五块钱一天。他攒了一千多块钱了,准备入冬之前把租的那两间房拾掇拾掇,窗户糊上新的塑料布,门也修一修,不然冷风灌进来受不了。
这天下午收工早,赵满囤骑着张德厚借他的那辆旧自行车从镇上回来,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看见树底下围了一圈人,好像出了什么事。他下了车推着走过去一看,是村里王长顺家的那只大黄狗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四条腿蹬着,看样子是中了毒。
"这是吃了啥了?"有人问。
"不知道啊,今天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这样了。"王长顺蹲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大黄狗是他家养了七八年的看门狗,平时跟他跟得紧,跟家里人一样。
赵满囤把自行车支好挤了进去。他蹲下来,伸手翻了大黄狗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床和舌头,然后用手按了按狗的肚子。周围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谁都知道赵满囤会看狗,当年在赵家庄就是出了名的。
"别慌,"赵满囤开口了,声音很稳,"是吃了耗子药,但吃的不多,还来得及。"他站起身来四下看了看,快步走到路边一丛野地里拔了一把草回来,又让人回家拿了碗清水和生鸡蛋。他把那把草揉碎了挤出汁水混在清水里,又磕了个蛋清搅进去,掰开大黄狗的嘴一点点灌了进去。
灌下去没一会儿,大黄狗就开始往外吐,白沫子混着黄水吐了一地。赵满囤又给它灌了些清水,反复了两次,大黄狗的四条腿渐渐不蹬了,喘气也平稳了些。赵满囤拿手背试了试它的鼻息,松了口气:"行了,救过来了。抱回去让它好好睡一觉,明天就能吃食了。"
王长顺千恩万谢地把狗抱回去了。围观的村里人纷纷拿目光看赵满囤,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们看他是"赵家庄那个失踪回来的光棍",现在看他是"会看狗救狗的赵师傅"。
张德厚也在人群里,他刚才听说了消息跑来看热闹。这会儿人都散了,他走过来拍了拍赵满囤的后背:"行啊满囤,手艺没丢。"
赵满囤甩了甩手上的草汁子,笑了笑:"狗这东西,跟人一样,懂它了就知道它哪儿难受。就跟当年看你家黑子一样,我第一眼看见它就知道那狗好养活。"
这话说得张德厚心里头一动。他想起赵满囤第一天进门讨水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黑子,说出了那件十二年前的事。那个瞬间改变了多少事啊——让一个流浪了十三年的汉子重新有了家,让一家人多了一个亲人。
"走吧满囤,回家吃饭。"张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桂香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香着呢。"
赵满囤把自行车支好,跟着张德厚一起往家走。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收了快一半了,有些地已经空出来了,露出黑黄色的茬子地,远处有拖拉机的轰鸣声传来,突突突的。夕阳挂在天边,把半个村子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红色。黑子从院子里迎出来,摇着尾巴在他们两人脚边绕来绕去。
赵满囤弯下腰摸了摸黑子的脑袋,黑子舔了舔他的手。他直起身来,看着前面张德厚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滋味。这个院子,这家人,这条狗,这些日子,都让他觉得踏实。十三年的流浪好像一场做不完的噩梦,梦醒了他就坐在这个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盖在头顶上,风吹过来凉丝丝的,灶间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德厚哥,"他开口叫了一声。
张德厚回过头:"咋了?"
"没事,"赵满囤笑了笑,"就是想说,有家的感觉真好。"
张德厚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笑容暖暖的。"那就好好在这儿待着,这儿就是你家。"
那天晚上的韭菜鸡蛋饺子,赵满囤吃了三碗。刘桂香看着他那能吃能喝的架势,满意得直点头。张德厚在旁边喝着二两小酒,酒是村里小卖部打的散装白酒,装在玻璃瓶里,喝一口咂咂嘴,脸上红扑扑的。黑子趴在桌子底下啃着饺子皮,吃得尾巴一摇一摇的。
窗外头天黑了,星星出来了,蛐蛐在墙角叫着。秋风穿过石榴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着话。那声音听在耳朵里,让人心里头安稳。
日子还长着,赵满囤才五十出头,往后的路还长。他有了一间自己的小院,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活儿,有一门看狗的手艺,有一家把他当亲人的人,还有一条把他当主人的老黑狗。这些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生活了。
张德厚端着酒杯往赵满囤面前举了举:"来,满囤,喝一口。"
赵满囤端起茶碗碰了碰,茶是凉的,喝下去却从心里头暖出来。他看着张德厚,又看了看灶间里忙活的刘桂香,饭桌上的灯光黄澄澄的,把屋子里照得暖洋洋的。黑子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轻轻哼了一声。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到家了。赵满囤想,他的路走了十三年,绕了那么大的一个圈,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个院子里,坐到了这张饭桌前。值了,真值了。
夜深了,赵满囤起身告辞回自己那边去。张德厚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村道往东走,黑子跟在他脚边,两个影子在月光底下拉得长长的。张德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关上院门的时候听见堂屋里传来刘桂香收拾碗筷的声响,瓷碗磕碰着,叮叮当当的。
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天接一天地过。有饭吃,有觉睡,有亲人,有狗。再大的风浪过去了,留下来的就是这么个暖烘烘的日子。
张德厚把院门的插销落了,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进堂屋,帮刘桂香收拾桌上的碗筷。老两口一边收拾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赵满囤今天救了王长顺家的狗,说那狗命大碰上了满囤,说满囤这人在村里算是站住脚了。说着说着刘桂香叹了口气,说"那孩子吃了太多苦了",张德厚应了一声"往后慢慢补回来"。
黑子送赵满囤到了他租的那小院门口,赵满囤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说"回去吧,明天见",黑子蹭了蹭他的裤腿,转身摇着尾巴往张德厚家的方向跑了。赵满囤推开院门走进去,枣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落了一地碎影。他拧开压水井压了一瓢水洗了把脸,水凉丝丝的,激得人精神一振。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秋天的星星比夏天清亮多了,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进了屋,把灯拉亮了,昏黄的灯泡把小小的屋子照得暖融融的。他从蛇皮袋子里翻出一本旧得不成样子的笔记本,那本子是他从河南带回来的,封皮都磨没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的事——哪天在哪个工地干了什么活儿,挣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最后一页是他回到张屯村那天写的,只有一行字:到家了,德厚哥收留了我,看见黑子了。
赵满囤拿笔在本子最后又添了一行:王老六来了又走了,说扯平了。日子能过下去了。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脱了鞋躺到床上。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褥子,是他自己弹的棉花做的。被子是新买的,便宜货,但厚实,盖在身上暖和。他闭上眼睛,听见窗外枣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安静下去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嘴角挂着一点点笑意,慢慢睡着了。
这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天,他蹲在赵家庄南边的玉米地田埂上,远远看着一个人从雨里走过来。那人怀里兜着个小东西,用褂子盖着,走得很快,但步子稳当。他在梦里认出那是张德厚,还认出张德厚怀里那条小狗崽。他想喊一声,嘴张开却没发出声音,然后雨就小了,太阳出来了,玉米叶子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一条小黑狗崽在阳光底下蹦蹦跳跳地跑着,越长越大,最后长成了黑子的模样,卧在他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
梦到这里他就醒了。天已经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他从床上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笑了。
外面的日子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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