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揍我,我爸就拎着肉去他家。

不是一回两回。小学那几年,几乎是隔一阵就去一趟。村里人都看见了,也没人觉得稀奇。那时候我们村小就在龙王庙边上,三间瓦房,风一吹,窗纸哗啦响。郭老师站讲台上,蓝中山装,袖口都磨白了,手里一根枣木教鞭,敲桌子也响,敲人更响。

我坐第一排,最倒霉。

一走神,后脑勺先挨一下。

王树生,眼睛看哪儿呢。”

我缩着脖子,手往桌洞里摸。里面常年塞着点吃的,花生、红薯干,偶尔还有一截羊肉干。我爸是屠户,家里别的紧,肉总有。那天刚嚼了两口,郭老师就看见了。

“吐出来。”

我吐在手心里,郭老师一把拿过去,扔进了门后的簸箕里。

放学回家,我没敢先说。可我爸还是知道了。村里就那么大,谁家孩子在学校挨了打,走不到半条巷子就传开。

他正在院里剔羊骨,围裙上都是血水和油。听完我说的,他把刀放下,洗了手,进屋摸出一块肉,拿荷叶一裹,提着就走。

我跟在后头,说爸别去了。

他说,去。

到了郭老师家,他先把肉放下,又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树生又给您添事了?”

郭老师摆手,说没事,孩子坐不住。

我爸就点头,嗯一声。那种点头,不像认错,倒像把什么东西接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上学晚,头一年跟不上,是我爸去找的郭老师。那会儿没人说什么补课不补课,郭老师就让我留了一年级,也没要钱。村里人说,这事算是托到了人。

我爸没怎么提过这个。只是每次我在学校挨了打,他就去送肉。刀口总是好的,后腿、腱子、肋条,挑着送。到后来,郭老师家灶上烧什么,我家就跟着少哪一块肉。

有一回我问我妈,咱家老送肉干啥。

我妈在灶台前切萝卜,头也没抬,说,老师管你,不是白管。

这话我听了半懂。那时候只觉得,挨打和送肉,好像就是一前一后,谁也不欠谁。

初中以后,郭老师调走了。走之前来过我家一趟,手里拿着一本旧字典,封皮都翻毛了,里面还用线缝过。他放在桌上,说拿着用。

我爸在厨房炖羊肉,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往外冒。郭老师站了一会儿,没多说别的,转身要走。我爸从锅里捞出一块肉,用碗扣着,追到门口塞给他。

“路上吃。”

郭老师没推,接了。

后来我去县城、省城,很多年都没怎么回村。回去也是匆匆一趟,看看家里,看看院子,跟父母吃顿饭。郭老师那边,慢慢也没了消息。听说他退休了,还住在市里,头发全白了。

大四那年,我爸查出肺癌。

那天他从医院回来,没进屋,先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去把羊圈里那只大的牵出来。

我问牵它干啥。

他说,给郭老师送去。

我说,过了这么多年了,还送什么。

他低头掸了掸烟灰,说,早该送了。

那只公羊养了三年,身上重,拉着都费劲。我开三轮车拉去市里,问了几个人才找到郭老师家。门口没变什么,院子里还是有棵树,只是老了,叶子也稀。

郭老师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又低头看那只羊。

我说,我爸让我送的。

他没接话,站在门口站了半天,才问了一句:“他身体怎么样。”

我说,不好。

郭老师就没再问。他把羊牵进去,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汤,让我喝。

搪瓷碗,边上掉了漆。汤上飘着油花,几块肉在底下沉着。我坐在他家堂屋里,手心贴着碗,没说话。

他也没多说,就问我在城里做什么,住哪儿,忙不忙。

都是些家常话。

我喝完汤出来,天快黑了。郭老师把我送到门口,院子里那棵树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门边,手里还拎着那根牵羊的绳子,像很多年前站在教室门口一样。

后来我爸没多久就走了。

葬礼那天,郭老师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后头,穿了件灰夹克,头发白得厉害。人散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爸坟前。

是那根枣木教鞭。

油光还在,手握的地方都磨圆了。

他放下就走了,没说别的。我站在旁边,看着土一点点盖上去,心里空了一下,又很慢地沉下去。

现在我在城里上班,偶尔回村。村小拆了,新盖了楼。龙王庙那边也修过,墙刷得很白,墙根下长了点草。

有时候我路过那块地,会想起郭老师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想起我爸提着肉往他家走的样子。路边风一吹,树叶翻一下,很轻。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往老师家送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