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刮过孤鹰岭,带着一股子枯草的味儿。

高小琴蹲在山洞口,手在那道石缝里摸了半天。指头碰到一个冰凉的铁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铁盒子。

盒子拧得很紧,她费了好大劲才打开。里面躺着一个黑色U盘,裹着好几层发黄的保鲜膜。

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插进手机转接头。

录音开头,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琴子,如果你听到这段,说明我没能活着出去……”

高小琴的眼泪一下子就砸在屏幕上。

可听到最后三十秒,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那声枪响后,又传来第二声枪响。

她愣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猛地站起来。

谁开的第二枪?

她攥紧U盘,冲下山去。身后,风吹得树叶子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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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狱那天,高小琴没让任何人来接。

她拎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监狱门口,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天。那天的太阳挺大的,晒得人后背发烫。

她沿着马路走了十多分钟,找到一家小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老板娘认出了她,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高小琴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火车票看了看。汉东,晚上八点的车。

她坐公交车到火车站,找了个角落蹲着等车。手机早就停机了,她也没想着去充。在里头待了九年,很多事都变了。

火车上人不多,她买的是硬座。

隔壁坐了个中年女人,一直拿眼睛瞄她。过了一会儿,女人低声问:“你是那个……高小琴吧?

高小琴没吭声,把脸扭向窗外。

窗外是一大片田地,稻子黄了,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金子。她盯着看了很久,眼睛有点酸。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个人的影子。

祁同伟。

这个名字,她在心里念了九年。那时候办案的人说他是自杀,她不信,但又找不到证据。后来案子结了,她也被判了刑,再后来就进去了。

九年,整整九年。

火车在夜里十一点多到了汉东站。高小琴下了车,走出站口,站在广场上发了一会儿呆。

汉东变了。以前那些老房子拆了不少,到处都是高楼大厦。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老家的房子早就被银行查封了,亲戚们也不跟她来往。她站在那里,风吹得头发乱飞。

最后她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个胖女人,什么也没问,收了钱就给了钥匙。

房间很小,就一张床一个柜子。高小琴把包放在床头,坐在床边,从兜里掏出一个银镯子。

那是祁同伟送她的。镯子很旧了,上面磨出了好几道痕迹。

她摩挲着镯子,想起他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时,把这个镯子套在她手腕上,说:“琴子,这个你留着。”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永别。

他在孤鹰岭上被包围,最后饮弹自尽。新闻里这么说的,办案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走那天早上,还打电话给她,说等事情了了就回来。那种语气不像是要寻死的人。

高小琴把镯子戴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退了房,坐上去孤鹰岭的班车。

班车破破烂烂的,一路上到处是坑。车里坐了几个老人,还有两个年轻人,都在低头玩手机。

她坐在最后排,看着窗外的山越来越近。

孤鹰岭是一座不高不低的山,山上长满了松树和灌木。以前他们在这里见过面,她记得那时候山上有野花,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味儿。

现在什么味儿都没有了,满鼻子都是灰尘和废气。

到了山下,她下了车,背着包往山上走。

路还是那条路,只是好久没人走了,长满了草。她用一根树枝拨开草,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喝了口水。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想起祁同伟说过,孤鹰岭这个地方,躲起来谁也别想找到。

他就是在那里结束的。

高小琴咬着牙,继续往上走。

02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孤鹰岭的山顶很开阔,只有一片荒草地和几棵歪脖子松树。远处能看到山洞,不大,就一个口子歪在岩壁上。

高小琴站在洞口,喘了好一会儿气。

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光。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弯着腰钻进去。

洞里不大,也就十来平米,地上铺着碎石头,墙上长了一些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味儿,像是什么东西发霉了。

她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摸索。

来之前她想好了,不管怎么说,也要来送他一程。就算找不到什么,至少了了一桩心事。

手指在碎石头里划拉了半天,突然碰到一个硬东西。

她心里一紧,赶紧把手机照过去。

是一块石缝,不大,刚好能伸进一只手。她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一个铁盒子。

她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把它拽出来。盒子不大,巴掌大小,浑身都是锈迹。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发现盒盖拧得很紧,上面还有一层油纸。

使劲拧开盖子,里面是一个黑色的U盘,裹了好几层保鲜膜。最外面还套了一个塑料袋。

她拿着U盘,手在抖。

这东西,放在这里至少九年了。什么U盘能撑这么久?

她又看了一眼铁盒,底部刻着一个日期:2017年3月28日。

三月二十八号。

那是祁同伟死后第二天。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把U盘插进手机,用转接头连接上。

屏幕上跳出一个音频文件,名字就一个字:琴。

她点了播放。

录音开头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祁同伟的声音。

“琴子,如果你听到这段,说明我没能活着出去。”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有点沙哑。

“这U盘是我托人买的,说是军用的,防水防震。我包了七层,但愿能撑到你找到的那一天。”

高小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哭出声。

录音继续。

“外面那些人,我不怕他们。但我怕有些话,来不及对你说。”

你帮我一件事,照顾我妈。她年纪大了,身边没人。

高小琴擦了一把眼泪,点点头。

“还有,琴子,有些东西,我放在——”

录音突然断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听到一声枪响。

是枪声。那种沉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枪声。

她整个人僵住了。

紧接着,又传来第二声枪响。

这声枪响跟第一声不太一样。第一声沉闷,像是什么东西压住了声音,第二声清脆,像是近距离射出来的。

然后是倒地的声音,很闷。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高小琴把进度条拉回去,又听了一遍。

没错,是两声枪响。

她攥着手机,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新闻里说他是自杀,自杀的人只开一枪,怎么可能有两枪?

那第二枪是谁开的?

她把录音调大音量,仔细听了最后三十秒。

隐隐约约的,好像还有别的声音。很模糊,像是有人在说话。

她反复听了七八遍,还是听不清楚。

但她至少确定了一件事:那第二枪,绝对不是祁同伟自己开的。

她坐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把U盘装好,塞进包里,然后站起来。

天已经快黑了,山风刮得更猛了。

她钻出山洞,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和树林。

忽然,她脊背一阵发凉。

山下不远处,好像有个人影,正往这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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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小琴赶紧蹲下来,躲在洞口旁边的大石头后面。

山风呼呼地吹,吹得她头发乱飞。她屏住呼吸,侧着耳朵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有人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听脚步,应该是一个人。

她攥紧拳头,大气不敢出一口。

脚步在洞口停下了。

“高姐?”

是个女人的声音。

高小琴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探出头。

洞口站着一个人,四十岁出头,瘦瘦的,穿着一件灰不拉几的外套。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正在往洞里照。

“梁从彤?”高小琴认出了她。

梁从彤是她以前的狱友,比她早半年出狱。出狱后回了老家,在孤鹰岭山下开了一家民宿。

“哎呀,真是你。”梁从彤松了一口气,“我估摸着你会上山,就来找你了。”

高小琴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呗。”梁从彤走过来,“你出狱那天我给你打电话,打不通。后来打听到你买了来汉东的票,我就想,你肯定会上山。”

高小琴没说话。

梁从彤看了看她手里的包:“找到什么了?”

高小琴犹豫了一下,没告诉她真相。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

梁从彤也没多问:“天黑了,赶紧下山吧。山上不安全,有野猪。”

高小琴点点头,跟着她往山下走。

下山比上山难,路滑,她好几次差点摔了。梁从彤走在前面,手电筒照着她脚下的路。

“你先住我那儿吧。”梁从彤说,“我刚开了一家民宿,就我一个人,空房多。”

高小琴想了想,说:“行。”

梁从彤的民宿在孤鹰岭山脚下,是一个三层的小楼房。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三楼是客房。

她给高小琴安排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窗户对着山。

“条件一般,你别嫌弃。”梁从彤把钥匙给她,“吃饭在楼下,我做啥你吃啥。”

高小琴坐在床上,打开包,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2017年3月28日。

那天是祁同伟死后的第二天。

如果这个U盘是那天放进去的,那放的人肯定不是祁同伟本人。因为他已经死了。

还能是谁?

她把U盘重新插进手机,又听了一遍录音。

这次她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录音的前半部分,祁同伟说话的语气还算平静。但到了中段,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像是在跟别人说话。

“你别过来。”他说,“再往前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那声枪响。

高小琴把进度条拉到枪响前几秒,反复听。

她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句什么。但具体喊了什么,她听不懂。

她又把后面那段模糊的声音放大。

音量调到最大,耳朵贴近扬声器。

隐隐约约的,她听到几个字。

“……别……活……”

别留活口?

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如果真的是“别留活口”,那这案子就不是自杀,是谋杀。

她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祁同伟是被谁杀的?为什么新闻里说是自杀?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脑子里各种念头在打架。

她想报警,但理智告诉她不能。案子都结了九年了,她一个刚出狱的人,没有证据,没有人证,谁会相信?

她需要证据。

第二枪的子弹在哪里?开枪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把录音放在山洞里?

她重新坐下,拿起铁盒子看了看。

铁盒的盖子内侧,好像有字。

她用手电筒照过去,模模糊糊看到几个字。

“琴子,找——海。”

找海?

陈海?

04

高小琴一夜没睡好。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床了。

梁从彤在厨房里忙活,看见她下楼,招呼她吃早饭。

“煮了粥,蒸了包子。”梁从彤给她盛了一碗,“多吃点,山上凉。”

高小琴喝了口粥,犹豫了一下,问:“你认识陈海吗?”

梁从彤愣了一下:“哪个陈海?”

“以前是反贪局的局长,退休了。”

“哦,那个人啊。”梁从彤想了想,“听说过,好像在省城住。怎么了?”

“没什么。”高小琴低下头吃包子,“随便问问。”

吃完早饭,她借了梁从彤的手机,查了一下陈海的地址。

省城,老干部小区。

她买了去省城的票,中午就到了。

小区不大,很安静。门口有个保安大爷在打瞌睡。

高小琴走进去,找到陈海家的楼栋,按了门铃。

没人开。

她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人。

她有点泄气,正打算走,门忽然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

“你找谁?”

“陈局长,我是高小琴。”

陈海愣住了,看了她好几秒。

“高小琴?”他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您谈谈。”高小琴说,“祁同伟的事。

陈海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进来吧。”

高小琴跟着他进了屋。

屋子不大,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摞书,旁边是一个茶杯。

陈海给她倒了杯水:“喝茶还是白水?”

白水就行。

陈海坐下来,看着她:“你刚出狱?”

“嗯。”

“找我什么事?”

高小琴从包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放在茶几上。

“我昨天去了孤鹰岭,在山洞里找到了这个。”

陈海拿起铁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什么?”

“一个U盘,里面是祁同伟的录音。”

陈海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高小琴一眼,然后打开铁盒,取出U盘。

“能听听吗?”

“您有电脑吗?”

陈海点点头,去书房拿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高小琴把U盘插进去,点了播放。

录音再次响起。

陈海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重。

到枪声响起的时候,他的手握紧了。

“两枪?”他问。

高小琴点点头。

“我听了很多遍,第一枪沉闷,第二枪清脆。不像同一把枪打的。”

陈海没有说话,又把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最后,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当年办案的人说他是自杀,我一开始就怀疑。”

“为什么?”

“尸检报告我看过。子弹是从右后侧射入的,如果是自杀,伤口应该在太阳穴或者嘴里。可他的伤口在后脑勺偏右的位置。”

高小琴的心揪紧了。

那为什么案子了得那么快?

陈海叹了口气:“上面的意思。赵瑞龙那边推动了结案,谁也不敢多说。”

“那您手里有什么证据吗?”

陈海站起来,走到书房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档案袋。

“这是我当年私自复印的一份内部资料。”他把档案袋递给高小琴,“祁同伟自杀的那颗子弹,是7.62毫米的手枪弹。”

高小琴不太懂枪,但她记住了这个数字。

“这种子弹,只有警用配枪才配备。”陈海说,“而祁同伟的枪,是从赵瑞龙手下的身上抢来的,是一把54式,口径不对。”

高小琴愣住了。

“54式用的是7.62毫米的?”她问。

陈海摇摇头:“54式用的是7.62毫米×25毫米的,跟警用的7.62毫米×17毫米不一样。虽然都是7.62,但实际上差别很大。”

高小琴不太明白这些参数,但她明白了陈海的意思——祁同伟的枪打不出那种子弹。

“也就是说,开枪的人用了警枪?”她问。

陈海点点头:“办案的人说,那把枪是祁同伟从赵瑞龙手下那里抢来的,口径跟警枪对不上。但现场提取的弹壳,是7.62毫米×17毫米的警枪弹壳。”

“那枪呢?”高小琴问,“那把警枪在哪里?”

“不知道。”陈海摇摇头,“当年办案的人说,现场除了祁同伟的遗物,没找到别的枪。”

高小琴攥紧了档案袋,指关节都发白了。

那晚,至少有两个人。

一个人用警枪杀了祁同伟,另一个人补了第二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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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小琴从陈海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小区门口,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陈海的话。

警枪。两枪。有人补了最后一枪。

她想起录音最后那三十秒的模糊声音,那句“别留活口”。

她掏出手机,翻出梁从彤的电话,拨了过去。

“从彤,我问你个事。你听过何卫东这个名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何卫东?”梁从彤的声音变了,“孤鹰岭派出所的所长,当年参与过围捕祁同伟。”

“他还在吗?”

“在,还在镇上。你要找他?”

高小琴嗯了一声:“你能帮我约他吗?”

“我试试吧。”梁从彤说,“但他这个人,嘴巴很紧。”

第二天一早,高小琴坐班车回了孤鹰岭。

何卫东的家在镇上,是一栋旧楼房。她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来开门。

何卫东比她想象的要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旧警服。

你是谁?

“何所长,我是高小琴。”

何卫东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来干什么?”他的语气很生硬。

“我想问您一些事。”高小琴说,“祁同伟的事。”

“没什么好问的。”何卫东伸手要关门,“案子早就结了。”

高小琴把手里的铁盒子举起来。

“我在山洞里找到了这个。”

何卫东的手停在门上,看着她手里的铁盒子。

祁同伟死前留下的录音。”高小琴说,“里面有两声枪响。

何卫东的表情僵住了。

他盯着铁盒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松开了门把手。

进来吧。

何卫东的房子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

“坐。”他指了指沙发。

高小琴坐下来,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

何卫东给她倒了一杯水:“你出狱多久了?”

“一个星期。”

“这才多久,你就折腾出这么多事。”何卫东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

“我知道。”高小琴说,“我在查真相。”

“真相?”何卫东苦笑了一下,“真相有用吗?人都死了九年了。”

“有用。”高小琴盯着他,“起码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何卫东沉默了。

他拿起铁盒子,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你想问什么?”

“那晚,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何卫东喝了一口酒,沉默了很久。

“那晚,我负责外围警戒。”他终于开口,“我的位置在半山腰,能听到山顶的动静。”

你听到了什么?

“第一声枪响后,我准备带人冲上去。”何卫东说,“但很快又传来第二声枪响。”

然后呢?

何卫东看了她一眼:“然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谁的电话?”

“刘庆国的电话。”

高小琴愣了一下:“刘庆国?他那时候是省厅的副厅长。”

何卫东点点头:“他让我不要上山。

“他说,现场已经控制住了,让我们等着。”

高小琴攥紧了拳头:“你就听了他的?

“我不听能怎么办?”何卫东说,“他是上级。”

“那后来呢?”

何卫东又喝了一口酒:“后来,我们上山了。祁同伟已经死了,尸体躺在地上,旁边是他的枪。”

“枪离他多远?”

何卫东沉默了一下:“三米左右。”

高小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一个自杀的人,枪会掉在三米之外吗?

“你确定?”她追问。

何卫东点点头:“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但后来办案的人说,可能是中枪后手松了。”

“那第二枪呢?你们找到了弹壳吗?”

何卫东摇摇头:“没有。现场只找到了一把枪,一颗弹壳。”

高小琴愣住了:“只有一颗弹壳?”

“对。”

“那怎么说是自杀?两枪只找到一颗弹壳?”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因为办案的人说,只有一颗弹壳。第二颗,没找到。”

06

高小琴从何卫东家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她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颗弹壳。

两枪,只有一颗弹壳。

那另一颗弹壳哪里去了?

她想起陈海说过的,警枪的弹壳。如果另一颗弹壳是警枪打的,那打枪的人一定把它捡走了。

是谁捡的?

刘庆国?

高小琴回到梁从彤的民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把录音又听了一遍。

这次她特别注意枪响前的几秒钟。

她听到了一个模糊的说话声。

她反复听,把音量调到最大。

“……别让他说……”

“……动手……”

动手?

高小琴浑身发冷。

动手,这两字,像是命令。

她把这段录音复制到电脑上,想看看能不能做音频处理。

但她不懂技术。

想了想,她决定去找一个人——林晓峰。

林晓峰是省公安厅刑侦支队的副队长,以前跟她打过几次交道。这人挺正直的,应该可以信任。

她翻出林晓峰以前的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好,哪位?”

“林队长,我是高小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高小琴?你不是……

“我出狱了。”高小琴打断她,“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晓峰犹豫了一下:“什么事?”

“我找到了一个U盘,里面有祁同伟生前的录音。录音里有两声枪响,但我听不清楚后面的声音。”

“你想让我帮你处理音频?”

林晓峰又沉默了。

“你想查什么?”她问。

“我想知道,那晚到底谁开的枪。”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你把U盘带过来吧。”林晓峰说,“我在省厅。

高小琴坐了两小时的车,到了省公安厅。

林晓峰在门口等她,穿着一身便装,看起来跟九年前也没什么变化。

“跟我来。”

林晓峰带她进了技术科,找了一个技术人员。

U盘插上去,技术人员看了一会儿,说:“录音质量还不错,就是最后三十秒干扰太大,需要降噪处理。”

“能提取出人声吗?”

“我试试。”

技术人员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放了一段处理后的音频。

高小琴皱着眉听,还是不太清楚。

“再降一级。”林晓峰说。

技术人员又调了调。

这次,声音清楚多了。

……别留活口。

高小琴浑身一颤。

没错,就是这四个字。

“别留活口。”

然后是第二声枪响。

“放大。”林晓峰说。

技术人员把音量调到最大。

“动手。”

高小琴和林晓峰对视了一眼。

动手”两个字,声音很清晰,像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是谁的声音?”林晓峰问。

技术人员摇摇头:“没法直接比对,需要样本。”

林晓峰想了想:“我去找刘庆国的旧录音,他不是在公开场合讲过话吗?”

刘庆国?难道那第二枪是他开的?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两个小时后,林晓峰回来了。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样?”高小琴问。

林晓峰看了她一眼:“比对结果出来了。”

“是谁?”

“刘庆国。”

高小琴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刘庆国,当年的省公安厅副厅长。他为什么要杀祁同伟?

她和祁同伟并没有直接得罪他。

但转念一想,她明白了。

祁同伟的死,跟赵瑞龙有关。赵瑞龙是幕后的大老板,刘庆国是赵家的人,他替赵瑞龙干活。

那晚,赵瑞龙肯定也在现场。

她问林晓峰:“赵瑞龙呢?他在吗?”

林晓峰摇摇头:“录音里没有赵瑞龙的声音。只有刘庆国的‘动手’和‘别留活口’。”

高小琴站了起来:“我要见刘庆国的儿子。”

“你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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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刘庆国的儿子,是现任市局的副局长。

高小琴知道他叫刘江,四十出头,在市局干了很多年。

她直接找上门。

刘江的办公室在市公安局,挺气派的。她进去的时候,刘江正在看文件。

“刘副局长,我有件事想找你聊聊。”

刘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高小琴?”他皱了皱眉,“你找我什么事?”

“你父亲的事。”

刘江的脸色变了。

“我父亲已经退休了,有什么好聊的?”

“他杀了一个人。”高小琴说,“祁同伟。”

刘江啪地合上文件。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证据。”高小琴从包里掏出手机,“一段录音,里面有他的声音。”

刘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诽谤公职人员是什么罪?”

“我知道。”高小琴说,“但我说的句句属实。”

刘江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父亲自首。”

刘江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有可能吗?”

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高小琴站起来,“我会把证据交给纪检委。

刘江没有说话。

高小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江忽然说:“你最好想想后果。”

高小琴没有回头。

从公安局出来,高小琴给林晓峰打了个电话。

“我找了刘江。”

“他怎么说?”

“他没说。”高小琴说,“但我感觉他慌了。”

你要小心。”林晓峰说,“刘家人不好惹。

高小琴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回到梁从彤的民宿,刚走进大厅,就看到一个男人坐在那里。

男人四五十岁,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看起来很体面。

“高女士。”他站起来,“我是刘江。”

他才刚刚见过她,怎么又追到这里来了?

“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刘江说,“找个地方坐下来。”

高小琴看了一眼梁从彤,梁从彤冲她点点头。

“去后院吧。”梁从彤说,“那里安静。”

后院不大,有几棵桂花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刘江找了一张石凳坐下。

“高女士,我知道你手里有录音。”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把它交出去,结果会是什么?”

“真相大白。”

“真相?”刘江摇摇头,“真相没那么简单。那晚的事,牵扯的不止我父亲一个人。”

“那还有谁?”

刘江没有直接回答。

“祁同伟的死,跟赵瑞龙有关。我父亲只是执行命令。”他压低了声音,“你非要查到底,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高小琴盯着他:“你觉得我怕麻烦?”

“你不怕,但你身边的人呢?”

高小琴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梁从彤,陈海。”刘江看着她,“你觉得他们能扛住多少?”

高小琴攥紧了拳头。

“你这是威胁我?”

“我只是说事实。”刘江站起来,“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了。

高小琴坐在那里,风吹得桂花树沙沙响。

她脑子里乱极了。

她不怕死,但她怕连累其他人。

但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如果她放弃了,祁同伟就白死了。

她站起来,回到房间,又听了一遍录音。

那声枪响,那句“别留活口”,那声“动手”。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决定了。

她要把证据交给纪检委,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08

第二天一早,高小琴带着U盘去了省纪检委。

接待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姓周。

“高女士,你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记录了。”周干部说,“我们会尽快处理。”

“要多久?”

“一个月左右。”

高小琴点点头,把U盘留下。

从纪检委出来,她松了一口气。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只有一份录音,他们不一定能定刘庆国的罪。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想到这里,她决定再次上孤鹰岭。

那晚的情况,只有山洞最清楚。

她回到民宿,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给梁从彤留了一张纸条。

“我上山了,明天回来。”

梁从彤去镇上买菜了,没有看到纸条。

高小琴一个人往山上走。

秋天的孤鹰岭,风很大。树叶已经黄了,掉了一地。

她一步步往上爬,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晚的事。

祁同伟是被谁逼到绝路的?刘庆国是直接动手还是躲在幕后?赵瑞龙那晚到底在不在现场?

她来到洞口,蹲下来。

准备再仔细搜一搜,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这次她带了手电筒,照亮山洞的每一个角落。

墙壁上,有一处地方看起来不太一样。

她走过去,用手摸了摸。

那里有一小块突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使劲一抠,掉下来一块石头。

石头后面,有一个小洞。

小洞里,有一本笔记本。

她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她熟悉的字迹。

祁同伟的字。

“琴子,如果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还在查。有些事,我在录音里没说完。”

她心跳加快,赶紧继续看。

“那晚,我本来可以逃,但我没有。因为我手上有一些东西,可以让他们都完蛋。”

“刘庆国跟我有关系,他是赵瑞龙的人。我手上有一份转账记录,是赵瑞龙给他汇的账。”

“那份记录,我放在——”

字写到一半就断了。

像是写到这里,钢笔没水了。

高小琴翻到最后几页,发现是空白的。

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然后站起来。

她站在洞口,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

她侧耳听了听,是脚步声。

有人上山了。

她赶紧蹲下来,躲在洞口旁边。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出现在洞口。

是梁从彤。

“高姐?”她喊了一声。

“我在这儿。”高小琴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你怎么不说一声就上山了?”梁从彤喘着气,“我在镇上看到刘江的车了,怕他来找你麻烦。”

高小琴愣了一下:“刘江也上山了?”

梁从彤点点头:“他的车停在下面。他一个人上来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我们赶紧下山。”高小琴说。

她们刚走到半山腰,就看到了刘江。

他站在路上,挡在她们面前。

“高女士,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刘江说。

高小琴下意识护住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本笔记本,是祁同伟写的吧。”刘江盯着她,“你看到了什么?”

高小琴没有说话。

刘江往前走了一步:“交出来,我就不为难你。

我不会交的。

刘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包。

就在这时候,山风吹过来,带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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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刘江愣了一下。

警笛声越来越近,正朝孤鹰岭方向来。

他看了一眼高小琴,表情变得很复杂。

“算你走运。”他转身,快步下山了。

高小琴看着他走远,松了一口气。

“谁报警了?”她问梁从彤。

梁从彤摇摇头:“不是我。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山脚下停了两辆警车,林晓峰从里面走出来。

“高姐。”她快步迎上来,“我收到消息,说刘江去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的?”

“纪检委那边有人给我打了电话。”林晓峰说,“我把情况汇报给省厅了。”

高小琴点点头,把笔记本掏出来。

“我从山洞里找到的。”

林晓峰接过来,翻了翻。

“这是祁同伟写的?”

“嗯。”高小琴说,“他提到了一份转账记录,是赵瑞龙给刘庆国汇款的证据。”

林晓峰的脸色变了:“那份记录在哪?

高小琴摇摇头:“笔记本上没写,后面几页是空白的。”

林晓峰皱眉想了想:“可能他还没来得及写。”

“或者,他写在了别的地方。”

林晓峰看了一眼笔记本,忽然注意到什么。

她把笔记本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她用手摸了一下,发现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贴在了笔记本的封皮内层。

高小琴帮她一起撕下来。

是一张对折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两份转账记录。

一份是赵瑞龙给刘庆国的账户汇了五百万。

另一份是刘庆国给祁同伟的账户汇了两百万。

时间显示,两笔转账发生在同一天。

高小琴看明白了。

赵瑞龙给刘庆国钱,让他办事。刘庆国又给了祁同伟两百万,作为封口费。

祁同伟收了钱,但没有封口。所以刘庆国要灭口。

“这个证据够了吗?”她问林晓峰。

林晓峰点点头:“够了。”

一个月后,纪检委正式立案调查刘庆国。

林晓峰带着专案组重新勘察了孤鹰岭现场,在山洞深处的一处石头缝里,找到了一枚弹壳。

经过比对,弹壳跟祁同伟体内的子弹型号一致,都是7.62毫米的警用弹。

而且还有一个关键信息:弹壳上提取到了刘庆国的指纹。

刘庆国被带走了。

审讯持续了三天,他最终承认了。

那晚,赵瑞龙让他盯死祁同伟。他去了孤鹰岭,在现场用赵瑞龙提供的警枪杀了祁同伟。

第一枪是赵瑞龙手下开的,没打死。他补了第二枪,才算完。

然后他捡走弹壳,伪造了自杀现场。

结案的时候,办案的人都是他的人,所以没有任何异议。

刘庆国被判处无期徒刑。

赵瑞龙虽然已经死了,但他的罪行全部被曝光。

高小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梁从彤的民宿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她哭了。

不是伤心,是释然。

九年的冤屈,终于洗清了。

10

高小琴最后一次上孤鹰岭,是秋天的一个下午。

山上的树叶已经全黄了,落了一地。

她手里捧着一个骨灰盒,是祁同伟的。

之前案子重审,她申请将他的骨灰从公墓迁出来,当时公墓那边没有过多的为难,很快就办妥了手续,让她领走了。

她爬上山,来到洞口。

风吹过,树叶子哗哗响。

她蹲下来,把骨灰盒打开。

风很大,她一把一把地把骨灰撒进山洞前的溪水里。

骨灰顺着水流,漂向远方。

她蹲在那里,看着水里的影子,很久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把手腕上的银镯子取下来,放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

想了想,她又拿起来。

她舍不得。

她又戴上了。

她知道,祁同伟希望她好好活着。

她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洞口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风还在吹,树叶子还在响。

她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