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茶几上,里头装着六张红票子。
宋志伟啃着鸡腿,油手往裤子上抹了一把,头都没抬:“表弟,意思意思得了。”我盯着那点钱,想起他朋友圈里三亚海鲜大餐的照片,想起他老婆脖子上那根金链子。
可我想起更多的,是我妈床头的速效救心丸、我儿子书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我爸六十三岁那年舅舅从厂里借来的五百块钱。
我把信封揣进口袋,说了声“谢谢表哥”。
转身的时候我笑了。
因为我知道,那批楼梯栏杆的材料单,我手机里还存着备份。
01
那天傍晚六点半,宋志伟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刚从工地回来。
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安全帽还没摘。电话响了,我一看是表哥,接了。
“伟伟,晚上有空没?哥请你吃饭。”他声音挺热乎。
我说有空。
他说那行,城南大排档,六点半到。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就出门了。儿子在屋里喊了一声“爸你去哪”,我说出去吃个饭,你在家好好写作业。
到那儿的时候,宋志伟已经点好菜了。一张塑料桌子,三把塑料椅子,桌上一盘拍黄瓜,一盘花生米,一条红烧鲫鱼,外加一瓶红星二锅头。
他这人有个特点,请客吃饭从来不会超过四个菜。他管这叫“实在”,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酒。
“表弟,最近忙不忙?”他端着杯子,笑得挺热乎。
我说还行,手上有个项目正准备收尾。
他点点头,也没急着说正事。先扯了一通家常,说我妈身体怎么样,说我儿子学习成绩好不好,说他姑姑最近有没有犯老毛病。
他说的姑姑,就是我妈。
宋志伟这人说话有套路。
他不会一上来就求人,得先铺垫,先把人情拉满。
先说你小时候他背你过河,再说你爹当年跟他爹的交情,把你心里那点情分先勾出来。
果然,酒过三巡,他开始叹气了。
“表弟啊,我这日子难过。”他端着酒杯,眼睛盯着杯子里的白酒,表情愁得跟真的一样,“你是不知道,现在这行不好干。大工程接不到,小工程挣不着,一年到头忙死忙活,到手没几个钱。”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他放下酒杯,搓了搓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缝里还带着水泥印子。他又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我听说你跟宏大地产的王凯安关系不错?”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
宏大地产正在开发三号地块,三千八百万的钢结构工程,圈子里多少人盯着。
王凯安是我高中同桌,当了三年同桌,关系一直没断。
现在是宏大地产的项目副总,这个关系知道的人不多。
“有这回事。”我说。
宋志伟眼睛亮了,赶紧给我倒酒,满满的,差点溢出来:“表弟,你帮哥一把。这个工程要是拿下来,哥不会亏待你。你放心,哥说话算话。”
我说这事不好办,竞标的队伍排着队呢,宏大那边门槛高。
他说他不管,反正让我想办法。语气里带着那种亲兄弟才有的理所当然。说着又提起小时候的事,说他怎么背我过河,说他爸当年怎么帮我爸。
我喝了口酒,没直接答应。
不是我拿架子,而是这事确实不好办。王凯安那个人,看着随和,骨子里有原则。我要是开口求他,这张老脸就得豁出去。
可要是不帮,宋志伟那边又说不过去。
我脑子里转了转,想起一件事。
那年我爸在厂里受了工伤,被厂里找理由开除了。
家里一下子断了收入,我妈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
是我舅舅,也就是宋志伟他爸,从厂里借了五百块钱送过来。
那天下着大雨,舅舅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浑身都湿透了,从怀里掏出那五百块钱的时候,钱还是干的。
五百块钱放在今天不算什么,搁在八十年代,那是一个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我爸后来一直念叨这事,说这个情得还。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行,我试试。”
宋志伟脸上笑开了花,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兄弟,又给我倒满了一杯。
他叫服务员结账,掏出两百块钱拍在桌上。
服务员走过来看了一眼单子,说:“先生,您这餐消费六百八。”
宋志伟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干笑两声,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一张一张数,凑够了数。数钱的时候,我看到他手指头在抖,可能是心疼的。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数钱的动作,心里头忽然不是个滋味。
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02
第二天我就开始跑关系。
王凯安那个人,不好约。他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开会、应酬、跑工地,排得满满当当。我打了三个电话,他才答应周五晚上见一面。
地点约在东来顺,他爱吃涮羊肉。
我提前到了,订了个包间,把菜单看了好几遍,点的都是他爱吃的。手切羊肉、毛肚、白菜、豆腐,还有两瓶好酒。
王凯安进门的时候,手里夹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他看我一眼,笑了一声:“林伟,你这大忙人今天怎么想起请我吃饭了?”
我说没事就不能请你吃饭了?
他坐下,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锅里涮了涮,慢悠悠地说:“你林伟的饭,吃了是要还的。”
我笑了,但笑得不自然。
他看着我,放下筷子:“说吧,什么事。”
我给他倒酒,把事情说了,边说边看他脸色。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端着酒杯慢慢转,转了有三四圈。
“林伟,咱俩老同学,我这人什么脾性你知道。工程我可以给你表哥,但有一个条件。”
我说你说。
“你得在担保书上签字。”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将来工程出了任何问题,你得承担责任。”
我愣了一下。
王凯安接着说:“我这边的规矩,介绍人可以,担保人得自己签。你表哥的底细我不了解,但你我信得过。你签了字,咱们就按程序走。”
我拿起筷子夹了块羊肉,嚼了半天,嚼得没滋没味的。
脑子里转了很多。
万一工程出事了,我自己也得搭进去。三千八百万,不是小数目。宋志伟那人,做事靠不靠谱,我心里确实没底。
可我又想起我爸说的话。
还有我妈病床上的样子,她心脏不好,医生说了不能受刺激。
还有舅舅那天晚上送钱来的身影。
我把筷子一放:“行,我签。”
王凯安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拿起来看了看,担保金额三千八百万,期限两年。格式条款密密麻麻,我也没仔细看,拿起笔,签了。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感觉手有点抖。
王凯安把文件收起来,端起酒杯:“那就这么定了。下周让你表哥来我办公室,走流程。”
我跟他碰了一杯。
出了饭店门,我站在路边抽烟。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我酒醒了三分。
我掏出手机想给宋志伟打个电话,告诉他好消息。可转念一想,还是等事情定下来再说。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
儿子还在屋里写作业,听到开门声喊了一声“爸”。我应了一声,去厨房倒了杯水。
坐在沙发上,我把那份担保书的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三千八百万。
要是出了问题,我这辈子就完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宋志伟。
“表弟,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带着期待,还有点着急。
我说还在谈,有眉目了。
他说好好好,你抓紧,最好快点,别让别人抢了。然后又叮嘱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他连句谢谢都没说。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路灯,心里头五味杂陈。
03
工程批下来那天,宋志伟在皇冠酒店摆了三桌。
一桌请的是宏大地产的人,几个主管、项目经理,坐了满满一桌。
一桌请的是各路关系户,建材商、分包商,这些人以后用得着。
还有一桌请的是亲戚朋友,我妈、我爸、几个表兄弟都来了。
宋志伟穿着新买的西装,深蓝色的,料子不错,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看起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端着酒杯满场飞,走到哪桌都是一通豪言壮语,说这个工程要干成标杆,要干成样板,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宋志伟的本事。
有人问了一句:“老宋,这个项目谁帮你拿下来的?”
宋志伟端着酒杯,愣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说:“我自己跑的,废了好大劲,请了多少回客,喝吐了多少回酒。”
我坐在角落里,筷子停在半空中。
同桌的小表弟凑过来,小声问:“伟哥,不是说你帮表哥跑的吗?”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觉得没什么味道。
倒是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伟伟也帮了不少忙的吧?”
宋志伟听见了,不在意地说:“他?他就是帮忙介绍了个人,其他的还是我自己来的。”
我端着酒杯,喝了一口,酒有点辣。
那天晚上,宋志伟喝多了,到后来舌头都大了。
他搂着我的肩膀,满嘴酒气,说了一堆好话。
说什么“表弟你最仗义”,说什么“哥以后发达了不会忘了你”,说着说着还掉了几滴眼泪。
我听着,只是点头。
心里想着他刚才在酒桌上说的那话。
“我自己跑的。”
这三个字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可我又安慰自己,男人嘛,在外面要面子,正常。再说了,他喝多了,说的话也不能当真。
散席的时候,宋志伟送客人,站在门口跟每个人握手。我站在旁边点了根烟,等着跟他说句话。
董宝珠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个包,新买的,看着就不便宜。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连句话都没说,直接走向车子。
我看着她上了车,车门一关,扬长而去。
站在旁边的老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伟哥,我怎么觉得你表哥这人,有点……”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我说没事,亲戚嘛,能帮就帮一把。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不太信。
抽烟的时候,我看着天上的月亮,圆圆的,挂在那儿。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你舅帮过咱家,这个恩得还。”
可是,要还到什么时候呢?
04
工程开工那天,宋志伟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有空去看看,说是“自家人的项目,你来看看也好给点意见”。
我去了。
工地上热火朝天,卡车来来往往,工人们忙得脚不沾地。
宋志伟戴着安全帽站在那边指挥,嗓门大得很,一会儿骂这个,一会儿吼那个,看起来挺有派头。
我转了一圈,也没看出什么问题。
正准备走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堆在场边的那批楼梯栏杆钢材,包装上的品牌标识看着眼熟。我走过去看了看,又蹲下来敲了敲,听那声音,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钢材有问题。
我在质检站干了五年,对建材的门道太熟了。
什么牌子,什么型号,什么批号,什么价格,我心里都有数。
这个牌子这个批号的钢材,出厂价至少比正品低一倍。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当面跟宋志伟说。
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说一声。毕竟是亲戚,万一出了事,谁也担不起。
我找到宋志伟,他正在办公室里看图纸。我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表哥,那批楼梯栏杆的钢材,你核实过供应商资质没有?”
宋志伟脸色变了,眉头皱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说那个牌子市面上有假货,价格低很多,建议复检一下,免得以后出问题。
他听了,脸沉下来:“你懂个屁。现在是挣快钱的时代,按规矩走一年都挣不着,你知不知道这个工程我垫了多少钱进去?”
我说这是安全问题,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到时候可不是钱的问题。
他急了,声音大了起来,办公室外面的工人都回头看:“你是不是想害我?你是不是看不得我好?我好不容易接了这么个大工程,你就来咒我?”
我说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为你好。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少管闲事。你又不是质检站的,你懂什么?”说完就转身走了,把我一个人晾在那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出来。
回到家,我妈打电话过来,问我去工地看了没有。
我说去了。
她说:“你表哥干得怎么样?你可得多帮帮他,他刚起步不容易。”
我说妈,他干得挺好。
她又说:“你舅当年帮过咱家,这个恩你得还。”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翻出手机里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存在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
05
工程干到一大半的时候,宋志伟挣了不少钱。
朋友圈里隔三差五就是吃喝玩乐。
今天在三亚吃海鲜,明天在商场买金链子,后天又在哪个高档酒店摆了一桌。
董宝珠也换了新包新衣服,脖子上的金链子越来越粗。
我刷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头不是个滋味,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妈还经常打电话,每次都问:“你表哥干得怎么样?你帮帮他,他现在不容易。”
我想说“他比我有钱”,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周末回家吃饭,我爸在院子里浇花。他退休以后就喜欢摆弄那些花花草草,一天到晚跟它们说话。
他瞅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你那个表哥,不地道吧?”
我没说话。
我爸又说:“你妈心脏不好,别让她操心。但你也别委屈自己。”
我点点头。
我爸没再说什么,继续浇花,水壶里的水洒在叶子上,滴滴答答的。
可我知道,他心里有数。
工程收尾那天,宋志伟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去他家里一趟。
他家在城南一个新小区,三室两厅,装修得挺气派。客厅里摆着大电视,真皮沙发,茶几上还摆着水果。
宋志伟斜靠在沙发上,嘴里叼着根烟,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指了指那个信封:“表弟,一点意思,你拿着。”
我拿起来,打开一看。
六百块。
六张红票子,崭新的。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把信封搁在茶几上:“表哥,这我拿不了。”
他抬起头,表情跟看个陌生人似的:“你嫌少?”
我说不是嫌少,是太多了,我受不起。
他皱起眉头,把烟掐灭了:“你什么意思?我挣点钱容易吗?你跑了几趟路,我就得把半个工程分给你?你也太贪心了吧。”
董宝珠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说了一句话:“他表弟,做人得知足。”
我愣在那里,愣了很久。
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看着宋志伟不耐烦的表情,看着董宝珠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想起我签担保书时发抖的手。
想起我在酒桌上替他喝的酒。
想起我在东来顺花的那些钱。
想起我说“行,我试试”时那份心情。
最后我拿起信封,说了句“谢谢表哥,谢谢嫂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董宝珠小声嘀咕:“六百块还嫌少,真不知足。”
我没回头。
进了电梯,我看着电梯壁上自己的影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断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几个画面。
宋志伟在酒桌上说“我自己跑的”。
董宝珠那句“做人得知足”。
还有那六百块钱,崭新崭新的。
像是刚取出来的。
我在床上躺到凌晨两点,爬起来,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存照片的文件夹。
看着那张钢材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躺回去。
窗外月光照进来,洒在地板上,白惨惨的。
我闭上眼睛,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
06
中秋家宴,一大家子人都聚在我妈那儿。
我妈一大早就起来忙活,炖了鸡,蒸了鱼,包了饺子。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宋志伟一家也来了,董宝珠穿着新买的皮草,墨绿色的,在亲戚面前晃来晃去。她逢人就说这是老公给买的,花了一万多。
宋志伟听了,也不反驳,只是笑。
桌上摆满菜,大家边吃边聊。小孩子跑来跑去,大人说着家长里短,气氛挺好的。
喝了几杯酒,宋志伟开始讲自己的“创业故事”。
从一个小包工头讲到现在能接大工程,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
说到动情处还拍桌子,说“男人就得有本事”。
他讲得眉飞色舞,旁边几个表兄弟听得津津有味,还有人给他倒酒。
说到最后,有人问了一句:“志伟,听说这个工程是伟伟帮你跑下来的?”
宋志伟端着酒杯,不在意地说:“他?他没帮啥,就说了句话的事儿。”
旁边的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端着碗,慢慢扒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坐在对面的董宝珠接过话头:“伟伟啊,我听说你在外面说你表哥没给你钱?你可不能乱说话啊,那六百块我们可是给了的,一分不少。”
桌上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烫得我舌尖发麻。
有人开始打圆场:“哎呀,亲戚之间别计较这些。”
“就是就是,伟伟也不是那种人。”
“志伟也是不容易,刚开始嘛。”
一个人说一句,每一句都像刀子。
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攥紧茶杯,指节发白。
这时候,我爸放下酒杯。
杯子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瓷器碰上木头的声响。
声音不大,但整个桌子都安静了,连小孩子都不闹了。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儿子,回家。”
我站起来,说了句“爸妈我走了”,转身出了门。
走出楼道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凉得透心。
我站在路灯底下,掏出烟点上。
抽了两口,拿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老赵。”
“林哥?你咋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都多少年没联系了,你还好吧?”
我说有个事想麻烦你。
他说你说,林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当年你在质监站没少教我,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我深吸一口气,把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哥,你确定吗?你那个表哥,到时候会不会找你麻烦?”
“确定。”我说,“材料确实有问题,这不是我冤枉他。”
“那好,我明天安排人过去取样检测。”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底下。
抬头看天,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云层厚厚的。
我忽然想起自己签担保书那天,手抖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在想,帮亲戚是应该的。
现在想想,我真傻。
07
第二天上午十点,宋志伟的工地上来了几个人。
领头的是质监站的老赵,后面跟着两个技术员,穿着制服,带着仪器。
宋志伟正在办公室喝茶,看到老赵来了,赶紧迎出去,满脸堆笑:“赵科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来来来,进来坐,喝茶。”
老赵没跟他废话,直奔主题:“你们工地使用的楼梯栏杆钢材,有人举报未按规定复检。”
宋志伟脸色变了:“不可能,我们都是有正规手续的,所有票据都在,谁敢乱举报?”
老赵说:“有没有手续不是你说了算,我们要抽样检测。”
宋志伟急了,掏出手机想打电话,被老赵拦住了。
老赵没给他时间,带着技术员直接去取样。两个技术员拿着仪器,在钢材上敲敲打打,取了几份样品,装进密封袋里。
宋志伟站在旁边,额头上全是汗,不停擦。
过了两天,检测结果出来了。
不合格。
老赵在通知上签了字,当场下了停工整改令。
宋志伟看着那张通知,整个人都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楼梯栏杆钢材复检不合格,存在安全隐患,立即停工整改。
整改期限十五天,逾期每日按工程款万分之三罚款,罚款从工程款中直接扣除。
三千八百万的万分之三,一天是一万一千四。
宋志伟急了,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他先是找到王凯安,想让王凯安帮忙说情。
王凯安坐在办公桌后面,头都没抬,手里的笔没停:“这是质监站的程序,我没法干预。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谁来了也没用。”
宋志伟又去找其他关系,跑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去找了一个在城建局上班的朋友,人家说这事归质监站管,他插不上手。
第二天又去找了一个包工头朋友,那人让他去找质检站的人吃饭送礼。
宋志伟去了,饭桌上把好话说尽,人家就是不肯收礼,说这事按规定办,谁也不敢通融。
第三天他又跑了几个地方,腿都跑细了,烟酒送出去好几万,就是没人愿意帮忙。
最后,有个跟他关系还不错的小老板,偷偷告诉他:“老宋,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宋志伟想了半天,说没有啊,我哪里敢得罪人。
那人又说:“你怎么接的工程,心里没数?”
宋志伟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一个人来。
08
宋志伟来的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浇花。
那天是周末,阳光挺好的,我拿着水壶,给花浇水。几盆月季开得正旺,红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他把车停在巷口,老远就看到了。他下了车,手里提着东西,董宝珠跟在后头,穿着一身新买的皮草,走路的姿势都跟平时不一样。
我打开门的时候,看到他脸上堆着笑。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
跟当初求我帮忙时一模一样,甚至还有点过分的热情。
“表弟,在家呢。”他站在门口,搓着手,脚在地上蹭了蹭。
我说表哥你进来吧。
他进了门,董宝珠跟着进来,脸上挂着笑,笑得很别扭,嘴角都僵着。
我让他们坐下,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白开,我连茶都没泡。
回到客厅的时候,宋志伟已经把东西放在茶几上了。两瓶茅台,一条中华,还有一盒不知道是什么的礼盒。
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先开口:“表弟,前阵子的事儿,是哥不好。”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的表情。
我没接话。
他又说:“那六百块的事,是哥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是哥糊涂了。”
我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轻轻的晃着。
董宝珠在旁边开了口:“伟伟啊,嫂子那天说话也不好听,你别介意。嫂子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抬头看她一眼,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嘴角扯着,皮笑肉不笑的。
“嫂子,你说得对。”我说,“做人得知足。”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嘴巴张开又合上。
宋志伟赶紧转移话题:“表弟,现在工地出了点事,你得帮帮哥。咱们是亲戚,你不能看着哥死吧?”
我说工地的事我听说了,那个钢材确实有问题。
他急了:“但那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复检没过嘛,我再送一次不就完了?只要质监站那边松个口就行。”
我说那得看质监站批不批,得看复检结果。
他连忙说:“所以我才来找你啊。你在质监站有熟人,帮哥打个招呼,通融通融。你放心,哥不会亏待你,这次一定好好谢谢你。”
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看着他的眼睛。
“表哥,你还记得我签的那份担保书吗?”
他愣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三千八百万,我签的字。”我说,“要是工程出了事,不光是你的责任,我也跑不掉。我在上面签了字,我这辈子都得搭进去。”
他沉默了,低下头。
董宝珠在旁边坐不住了:“伟伟,都是一家人,别计较这些。你表哥也知道错了,你给他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她在亲戚面前说的那些话。
我把视线转回宋志伟脸上:“表哥,你教我的,做人得知足。我知足了。”
“你呢?”
他看着我的眼睛,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像是被人一点一点抽走了一样。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09
宋志伟又来了三趟。
第一趟,他换了说辞,态度也软了很多。
说他也不是故意的,那批钢材是供应商骗了他。
他找了两个人来作证,说那批货他自己也不知道有问题,是被人坑了。
那两个人在旁边点头,说是的是的,宋老板也是受害者。
他又说可以给我补偿,问我想要多少,让我开个价。
我说不用了。
他急了,声音都变了调:“那你到底要怎么样?你不能看着我死吧?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都指着我吃饭呢。”
我说表哥,问题不在我这儿,在你自己那儿。
那批钢材你要真是被人骗的,那你应该去找质监站说明情况,提供证据,而不是来找我。
这是你跟质监站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哑口无言,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第二趟,他带了几个亲戚来。
其中一个是我小姑,她拉着我的手说:“伟伟,都是一家人,别闹得这么僵,亲戚里道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说姑,我什么都没闹。质监站按流程办事,跟我没关系。
小姑说:“那你跟你表哥说说好话,让他过。不就是个复检嘛,多大点事。”
我说这是国家的规定,我说了不算。那批钢材确实不合格,万一出了事,谁也担不起。
几个亲戚轮番上阵,说了一堆劝和的话。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什么“你表哥也知道错了”。
我听着,一句都没反驳。
最后他们走了,宋志伟脸色铁青,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第三趟,他带的不是亲戚。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西装,看着像是哪个单位的。进来的时候打量了我一圈,眼神里带着审视。
宋志伟介绍说这是他朋友,说是什么都能摆平的大人物。
那个男人看了看我,问了句:“林先生在质监站有关系?”
我说我不是有关系,我是以前在质监站干过几年。
他点点头,又问:“那你能帮忙说句话吗?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忙活。”
我说那批钢材复检确实不合格,这是事实。要是强行通过,出了事谁也担不起,到时候就不是罚款的问题了。
那个男人看了宋志伟一眼,转头走了。
宋志伟追出去,在门口说了半天,声音一高一低的,像是在吵架。
最后一个人回来,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林伟,你到底要怎么样?”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说表哥,我不是要怎么样。我就是想让那个工程,安安全全地完工。工程安全了,大家都平安。
他咬着牙:“那我的损失怎么办?一天一万一千四,你赔得起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表哥,你赔不起,我也赔不起。所以咱得按规矩来,该复检复检,该整改整改。”
他攥着拳头,手都在抖,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在骂我。
可我不在乎了。
10
最后来的,是我妈。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上班,手机响了,是家里保姆打来的。她说我妈犯病了,心口疼,喘不上气,已经吃了药,但看着不太好。
我赶回去的时候,我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我爸坐在床边,握着她一只手,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
我进去,喊了一声妈。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泪就下来了,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耳朵里。
“伟伟,你跟你表哥之间,到底怎么了?”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又说:“你舅舅当年帮过咱家,你不能忘本。”
我说妈,我没忘,我一直记着。
“那为什么你为难他?你表哥天天往家里打电话,说你整他,说他活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因为心脏病而显得苍白的脸,那些皱纹,那些白发。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有点发紫,那是心脏不好的表现。
我想说很多,可话到嘴边,全都咽回去了。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妈,你放心,我有分寸。我会处理好,不会让您为难。”
她看着我,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我爸在旁边开口了:“行了,别给孩子压力了。伟伟是大人了,他心里有数,你就别操心了。”
我妈没再说话,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站起来,走出房间。
站在阳台上,掏出一根烟点上。
风吹过来,烟灰被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我想了很多。
想起那年我爸被厂里开除,我妈急得整夜睡不着,第二天早上眼睛都是肿的。
想起舅舅冒着大雨送来五百块钱,我妈哭得不成样子。
想起我签担保书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想起宋志伟甩下六百块钱,头都没抬。
想起他在酒桌上说:“我自己跑的。”
想起董宝珠说:“做人得知足。”
我把烟掐灭了,拿起手机。
翻到老赵的号码,拨过去。
“老赵,那批钢材的事,按规矩办就行,不用给我面子。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林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咱们干这行的,安全第一,这个道理我懂。”
挂了电话,我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一片金黄。
我忽然觉得很轻松,像是放下了一个很重的包袱。
回到屋里,我妈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一些。
我爸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他听到我的脚步声,没抬头,只是翻了一页报纸。
“解决了?”
“嗯。”
他点点头,没再问,继续看报纸。
我坐在他旁边,听他翻报纸的声音,沙沙的。厨房里飘过来炖汤的香味,是保姆在做饭。
外面暮色渐深,屋子里亮起灯。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宋志伟发来的消息。
我没看,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心里头,前所未有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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