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上的掌声,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刺耳的声音。
我站在包间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盘凉透的红烧鱼。
爸站在主桌正中央,刚刚宣布完,厂子和老宅全给大哥,在场三十多号亲戚,没一个敢吭声。
只有我老公,他第一个鼓了掌。
笑得那么用力,像在给什么天大的好事捧场。
可我知道,半个小时前,我在洗手间撞见他,他正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口袋里。信封上印着集团总部的红章,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当时我没敢问。
现在我想问了。
宴席刚散,亲戚们还在寒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走到爸面前:“爸,调令下来了。我去总部了。您多保重。”
爸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冻住了。
01
苏长兴在苏家当了八年女婿,我从没见他跟谁红过脸。
那年我刚嫁过去,妈偷偷把我拉进厨房,压低声音说:“你爸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长兴这孩子老实,你多劝着点,别跟他爸计较。”
我懂妈的意思。爸重男轻女,这在我们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我从没想到,他会把这种事做得这么明显。
结婚第一年过年,大年三十吃团圆饭。
大哥苏福坐在爸右手边,长兴坐在偏桌。
爸端着酒杯,挨个敬了一圈,到了长兴那里,酒杯端起来,又放下了:“长兴,你随意,我去给你哥敬杯酒。”
长兴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把酒自己喝了:“爸,您忙您的。”
那天晚上回去,我问他难受不难受。他摇头,说习惯就好。我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后来这种事多了去了。
大哥苏福开厂里的奥迪,长兴骑电动车上下班。
大哥的孩子上私立学校,我们女儿在镇小读书。
每年的分红,大哥拿七成,长兴拿三成。
爸的理由很简单:“苏福是我儿子,他要养家。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从没问过。因为答案明摆着:在爸心里,女儿是嫁出去的,女婿是外姓人。
我有时候觉得对不起长兴。他明明那么优秀,集团总部的技术骨干,手底下管着好几十号人。可到了苏家,他就得低三下四,客客气气。
他不反抗,是因为他知道反抗也没用。爸这辈子重男轻女的思想,不是谁能改得了的。
八年了,我早就不指望什么公道了。我只盼着日子平稳,别闹出什么事来。可有些事,不是你忍,它就不来的。
寿宴前三天,爸把长兴叫进了书房。
我正好在客厅擦桌子,隔着门缝,隐约听到爸的声音:“长兴啊,你也知道,咱们家这个情况。厂子呢,我是要留给你大哥的。老宅也是。你别多想,不是爸偏心,是规矩就这样。”
长兴的声音很平静:“爸,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爸的声音松了口气,“你哥那个人你也知道,没什么大出息。厂子给他,我还有点不放心呢。可没办法,谁让他是儿子呢。”
长兴没接话。我站在门外,心里堵得慌。什么叫“没办法”?什么叫“规矩就这样”?
那天晚上,长兴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堆成小山。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吵到你了?”
我说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艺嘉,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呢?”
我愣住了。他从没问过这种问题。
他又点了一根烟,火光在暗夜里亮了一下:“我在苏家待了八年,有时候真想问问自己,图什么呢?图那三成分红?图爸偶尔给我个好脸色?”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自嘲。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能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缝里还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02
寿宴前一天的冲突,来得比我想象中早。
那天下午,苏福和孙秀莲来了。说是来帮忙准备寿宴的,可一进门,孙秀莲就开始“验收”了。
她先从客厅转了一圈,用手指掠过电视柜:“这电视柜不错,是爸新买的吧?款式挺配老宅的。”
我给她倒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说:“艺嘉,你们那个房子找好了吗?我听说城东新开了个楼盘,价格挺合适的。”
我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找房子?”
“是啊。”孙秀莲放下茶杯,笑了笑,“爸不是说了嘛,以后老宅要给苏福。你们一家总得住吧?总不能一直在这儿住着。”
我当时脑袋嗡了一下,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地上。妈正好从厨房出来,赶紧接住:“秀莲,你瞎说什么呢?艺嘉他们住得好好的,搬什么搬?”
孙秀莲一脸无辜:“妈,我这不也是替他们着想嘛。爸的意思您又不是不知道——”
“行了行了。”妈挥手打断她,“寿宴的事还多着呢,你赶紧去厨房帮忙。”
孙秀莲撇撇嘴,扭着腰走了。妈拉了拉我的胳膊:“别听她的,你爸还没说搬不搬呢。”
可我知道,孙秀莲说的是实话。爸那个脾气,说了给苏福,就一分都不会留给我们。
回房间的时候,我眼泪止不住了。
长兴刚好下班回来,看见我红着眼睛,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他看着我,没再追问,只是走进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递给我。
“擦擦脸。”他说。
我接过毛巾,热乎乎的,贴在脸上很舒服。他说:“有些事,别往心里去。”
我说:“你都听到了?”
他说:“不用听,猜也猜得到。”
他没说别的。
那晚他又去了阳台,这次没抽烟,只是站着,仰头看着天。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那段时间总是这样,有时候一个人发呆,有时候盯着手机看半天。
寿宴当天上午,我一直忙前忙后。妈让我去镇上买调料,我刚要出门,看见长兴在后院接电话。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嗯,调令收到了。东西我今天收拾完,明天就能走。”
我愣住了,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艺嘉。”
“什么调令?”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决定。最后,他叹了口气:“总部那边的。”
“什么总部?”
“集团。”他说,“华东区总经理,管七个省的业务。”
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说的是什么。集团总部,华东区总经理。那不是他现在的子公司,那是集团总部的任命。比这边高三级。
“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三个月前。”他看着我,“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但……”
“但你瞒着我。”
“艺嘉。”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我不是想瞒你。我是想让爸先把话说完。”
“什么意思?”我盯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我想看看,在爸眼里,我到底值不值得他看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今天寿宴上,他会当众宣布财产分配。我想看看,他会不会提到我们。”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别怕。有我在。”
03
亲戚们开始陆陆续续到场。老宅院子里摆了六张大圆桌,大红桌布,搪瓷碗碟,热热闹闹的。
我穿着新买的裙子,站在院子里招呼客人。妈在厨房忙得满头大汗,爸坐在堂屋里,穿着新做的唐装,精神头十足。
大哥苏福也在招呼客人。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站在门口,见人就递烟。
孙秀莲挽着他的胳膊,穿金戴银,笑得合不拢嘴。
长兴端着茶壶,给客人倒茶。
他从大厅端到院子里,又从前院端到后院,一趟一趟的。
有亲戚认出了他:“这不是长兴吗?怎么倒茶的事儿都让你干?”他笑了笑,说“应该的”。
我看见苏福站在旁边,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我心里憋着一团火。可长兴冲我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让我说话。我把那团火压下去,转身走进厨房。
妈正在炸春卷,油烟袅袅。我走过去帮忙,她看了我一眼:“长兴呢?”
“倒茶呢。”
妈叹了口气,没说话。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说不出口。
天色渐渐暗了。院子里亮起了灯,红灯笼一串串挂在廊檐下,照得地面红彤彤的。爸坐在主桌上位,旁边是大哥苏福,再旁边是几个叔伯长辈。
长兴坐哪儿?爸手指了指偏桌:“长兴,你坐那儿。”
偏桌靠近院角,光线暗,位置窄,旁边还堆着几箱啤酒。长兴看了一眼,坐下了。
我看在眼里,心里堵得慌。可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不能闹。
爸开始讲话了。无非是感谢大家啊,这么多年不容易啊,苏家儿女孝顺啊什么的。我站在人群里,看着爸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讲着讲着,忽然话锋一转:“今天呢,我要借着这个好日子,说一个重要的事。”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下去。
“我们家这个厂子,是我一辈子的心血。”爸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还有这个老宅,也是我爸妈传下来的。”他扫视了一圈亲戚们,“这些东西,我打算全部留给我儿子——苏福。”
下面一片窃窃私语。有人鼓掌,有人沉默,有人偷偷看我和长兴。
爸继续说:“苏福是我唯一的儿子,厂子给他,是天经地义的。至于艺嘉嘛,”他看了我一眼,“她已经嫁出去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从小到大,我知道爸重男轻女,但我从没想过,他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这话说得这么直白。
可更让我没想到的,还在后面。
“长兴。”爸忽然喊。
长兴从偏桌站起来:“爸,您说。”
“你到主桌来。”
长兴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场上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他走到主桌前,站定,等着爸说话。
爸端起酒杯,举了举:“长兴,你在我家也待了八年了。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可有些规矩,是不能破的。”
长兴点头:“我知道。”
“厂子给你哥,你没意见吧?”
亲戚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们身上。我感觉脸在发烫,心跳得像擂鼓。
长兴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没意见。爸做得对。”
他第一个鼓了掌。
04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苏福得意洋洋地端起酒杯,跟爸碰了一下。孙秀莲也站起来,举杯敬酒:“爸,我敬您。”
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了。亲戚们该吃吃,该喝喝,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站在人群里,盯着长兴。他端着酒杯坐在偏桌边,平静地喝着酒,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你没事吧?”
他抬头看我,笑了笑:“没事。”
“那你刚才……”
“艺嘉。”他握住我的手,“有些事,不是现在说的时候。”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一点汗。我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太平淡了,平淡得不像是刚被岳父当众打脸的人。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喝酒。
寿宴进入了高潮阶段。
苏福挨桌敬酒,春风得意。
孙秀莲跟在后面,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敬到我们这桌时,苏福拍了拍长兴的肩膀:“妹夫,以后跟着哥,不会亏待你的。”
长兴笑了笑,没说话。
孙秀莲凑过来,压低声音:“艺嘉,改天我帮你看看房子。”说完就笑着走开了。
我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辣得嗓子冒烟。
妈从厨房出来,走到爸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爸不耐烦地摆摆手:“今天什么日子?别扫兴。”
妈抿了抿嘴,转身回厨房去了。我看着她弯着腰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宴席到了尾声,天色全黑了。亲戚们开始陆续散场,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苏福喝得满脸通红,坐在椅子上打嗝。孙秀莲在旁边给他扇风。
长兴站起来,对爸说:“爸,我们回屋收拾一下,明天一早走。”
爸嗯了一声,没抬头。
长兴转身往屋里走,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我撞到他背上,抬头看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纸。
“爸。”
爸抬起头:“怎么了?”
长兴走过去,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这是集团总部的调令。”
爸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三个月前就下来了。”长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跳加速,“我一直没说,是想等您老人家寿宴结束,不想扫您兴。”
苏福的酒醒了一半:“什么意思?”
长兴看着他,笑了笑:“哥,华东区总经理。管七个省的业务。”
苏福的脸色白了。
长兴转向爸:“爸,我明天就走。您多保重。”
05
屋子里安静了。
爸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张纸。上面盖着集团总部的红章,清清楚楚写着任命。
苏福站起来,酒还没全醒:“你……你什么时候搞的?”
“三个月前。”长兴说,“集团总部下来的人,来我这边考察,前后两个月。最后定了我。”
“你为什么不早说?”苏福的声音大起来,“你是不是故意——”
“故意什么?”长兴看着他,“故意等爸把财产分完?故意让你们得意一整天?”
苏福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里。
长兴转头看向爸:“爸,这八年,我在苏家是个什么位置,您心里清楚。我没怨过谁,也没争过什么。您说规矩就是这样,好,我认了。可您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明明白白地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坐在偏桌上听着,还得笑着鼓掌。”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爸,我笑了八年了。今天笑够了。”
爸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指轻轻颤着,桌上的酒洒了几滴。
苏福有点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爸对不起你了?”
“我没说对不起。我认了。”长兴看着他,“我只想告诉你们一句话:这个家,我从头到尾没想过要跟你们争。但你们也不要以为,我真的稀罕那三成分红。”
他把调令收起来:“我稀罕的,是我老婆和女儿能在这个家里过得有脸面。可这八年,我给不了。”
“所以,”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我带她们走。”
我站在门口,眼泪已经下来了。我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样。
妈从厨房出来,看见客厅里的气氛,愣了一下:“怎么了?”
爸摆摆手:“没事。你回屋吧。”
妈看了看长兴,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转身回屋了。
长兴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艺嘉,走。”
我点了点头。
苏福在身后喊:“你们就这么走了?”
长兴没回头。
我们在夜色里走出老宅。院子里的红灯笼还亮着,风吹得灯笼轻轻晃动。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远,苏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上了车,坐在副驾驶。长兴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
“后悔吗?”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挂上挡,踩下油门。
我低下头,忽然看见手套箱里放着一个档案袋。伸手拿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份入职申请,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填表时间,三个月前。
我看向长兴。
“帮我报的?”我问。
他没回头,目光盯着前面的路:“你不是一直想去大公司吗?总部那边,财务部在招人。我帮你填了表,面试时间在下周一。”
我握着那张表,手指抖得厉害:“你……你怎么知道我想去?”
他没说话,握住了我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你是我老婆。八年了,你心里想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看着他,鼻子酸酸的。
车子驶出老街,汇入城市的主干道。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铺成一条路。
06
回到租住的房子,夜已经深了。女儿睡在姥姥家,房子静悄悄的。
长兴拉开窗帘,站在窗前。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我问他。
“三个月前。”他说,“调令下来那天,我就在想,要不要告诉你。后来我想了想,等寿宴过去再说吧。我不想让你为难。”
“为难?”
“你自己想想啊。如果爸当着你的面把财产分了,你是什么感受?你会不会觉得,是我没本事,才让人这么瞧不起?”
我没说话。
“可如果我先告诉你调令的事,”他继续说,“你心里就有底了,爸说什么你都不在乎了。我想让你记住这个感觉。记住今天是怎么被人看不起的。这样以后的路,你才会走得稳。”
他又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答应过你的,一定能做到。只是得等。”
我问他:“那如果爸今天没当众宣布呢?如果他把财产留给了我们一份呢?你还走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但你心里会好受一点,对吧?”
我没回答。
他笑了笑:“所以我才不提前跟你说。我想让你看清楚,这个家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恨爸吗?”我问。
他摇头:“不恨。他只是活在自己的时代里。”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我第一次听他说起小时候的事。他妈走的时候,他才六岁。没过几年,爸就娶了后妈。在家,他一直是个透明人。
“所以我早就学会了,不跟人争。”他说,“争来的,不是自己的。只有靠本事挣的,才没有人能拿走。”
我看着他三十四岁的脸,头发已经有一些灰白了。八年的时间,他从一个普通技术员做到今天。
“艺嘉。”他忽然叫我。
“嗯?”
“明天出发,你舍得吗?”
我沉默了几秒。舍得吗?这里是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妈还在那儿。
可我也记得,无数次在苏家受到的冷眼和委屈。
“舍得。”我说。
07
第二天一早,长兴开着车去丈母娘家接女儿。
女儿叫小柔,六岁,刚上小学。她背着书包上了车,才发现气氛不对。
“爸爸,我们去哪儿?”
“爸爸带你去新家。”长兴说,“一个很大的城市。”
“那我们不回姥姥家了吗?”
我的心揪了一下。长兴没有回答,只是开车。
快到高速口,我说:“等等。”
他刹车。
我打开车门,跑向路边的一棵老槐树。小时候,妈常在这儿等我放学。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妈的电话。
响了三声,妈接了。
“妈,我们走了。”
妈在那边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您多保重。”
“艺嘉……”她的声音有点哑,“别怪你爸。他就是那样的人。”
我说:“我不怪他。”
我挂了电话,上了车。长兴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车子驶上高速,城市在身后越来越远。
小柔在后座问:“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搬家?”
我想了想,说:“因为爸爸妈妈想去一个更大的地方,给你更好的生活。”
“那姥姥呢?”
“姥姥……”我顿了顿,“姥姥会来看我们的。”
车子一路向前开。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山林,又慢慢变成一座座城市。
长兴的车开得很稳。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很踏实。这个人,什么话都不说,但他什么都做到了。
到了新城市已经是下午了。长兴直接带我去公司报到。路上他说:“住的地方我安排好了,在公司附近。你先去办入职,然后我们去看房子。”
我跟着他走进集团的办公大楼,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迎面是一排排明亮的工位。
前台认出了长兴:“苏总好。”
我心里一颤。苏总。从“妹夫”到“苏总”,只隔了一场寿宴。
办完入职手续,长兴带我去了一个小区。两室一厅,光线很好。
“先住着。”他说,“等稳定了,再换大的。”
08
在新城市的第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
长兴去总部开会,一去就是三天。我在财务部,头一周都在熟悉系统。女儿小柔转到了新学校,她要适应新的环境。
每天晚上,我都会给妈打一个电话。起初她还会问我们过得怎么样。后来电话越打越少。我知道,妈在家也不容易。
长兴每月汇一笔钱回去,像从前一样。
大概一个月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孙秀莲。
她在电话那头的语气很急:“艺嘉,你哥这边出了点事,你爸——”
我握着电话,手心冒汗:“出什么事了?”
“厂子的一个客户跑路了,欠着货款没了。你哥现在焦头烂额。”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爸呢?”
“爸住院了,血压太高。你妈在医院伺候。”
我挂了电话,什么也没说。晚上和长兴说了。他沉默了一下,问我:“你回去吗?”
我摇头。
他说:“那就别回去了。有些事,我们帮不上忙。”
但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毕竟那是我爸。
第二天中午,妈又打来电话。声音沙哑,透着疲惫。
“妈。”
“艺嘉啊。”她咳了一声,“你爸现在躺在医院里,嘴里念叨的还是你哥。他做手术,你哥跑去处理厂子里的事,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握着电话,咬了咬嘴唇。
“你回来看看他吧。”妈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犹豫了。我想起寿宴那天,爸站在主桌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又想到他躺在病床上,身边只有妈一个人。
“妈,我……我跟长兴商量一下。”
“还商量什么啊,那是你爸呀!”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这边刚入职,长兴也刚接任,现在请假回去……”
“你爸都这样了,你还想着工作?”妈的声音变调了,“你是不是还在记恨寿宴上的事?”
我沉默。
“你爸就是那个脾气。他这辈子改不了了。但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妈说不下去了。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泛白。过道上有人经过,高跟鞋的声响清脆,和电话那头的沉默形成鲜明的对比。
“妈,我明天回来。”
09
我坐高铁回去的。长兴要陪我一起,被我拦住了。女儿和这里刚刚起步,他走不开。
到了医院,推开病房门,看见爸靠在病床上,气色很不好。妈坐在他旁边,正在削苹果。
“艺嘉来了。”妈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欣喜。
爸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把水果放在桌上:“爸,您怎么样了?”
他没有回答。
妈接过话来:“医生说得注意饮食,血压还是高。你哥那边厂子的事,他操心不过来。”
“苏福呢?”我问。
“厂子乱着呢。”妈叹气,“你哥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爸忽然开口了:“厂子快黄了。”
我愣住了:“这么快?”
“那姓王的骗子欠了厂里三百多万跑路了,你哥又接了几个赔本的单子。工人工资发不出来,还要停产。”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继续说:“你哥不合适。我不该把厂子给他。”
这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他第一次说自己错了。我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艺嘉。”爸叫我。
“嗯。”
“长兴……在那边还好吗?”
我点头:“挺好的,刚升了副总。”
爸沉默了。半晌,他说:“那就好。”
那天下午,我陪爸到傍晚才回。走之前,我把自己攒的钱塞到妈手里。
妈推回来:“你留着用吧,刚去新地方,处处都要花钱。”
“妈,这是我自己的钱。您拿着,给爸买点营养品。”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没告诉她,长兴每个月都会往她卡里打钱,嘱咐我别说。现在我想,或许她早就知道了。
回到新城市已经是深夜。我走出火车站,看见长兴站在出站口等着。风挺大,他裹着外套,头发被吹得有些乱。
“怎么来了?”我说。
“来接你。”他拉开车门。
上车后我没说话。过了一会,我问他:“你说,爸现在后悔了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后悔这件事,也不能怎么样了。”
是啊。不能怎么样了。
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退。我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10
一年后的某个周末,我带女儿在楼下玩。她正在学跳绳,一下一下地跳,辫子甩得高高的。
长兴从公司回来,换了一身运动服,走过来说:“总部这边,今天有人来找我了。”
我抬头看他:“谁?”
我手里的跳绳掉在地上。小柔跑过来捡:“妈妈,你怎么了?”
我蹲下来抱了抱她:“没事,你继续跳。”
然后我问长兴:“他来干什么?”
“他说厂子倒闭了。苏福欠了一屁股债,跑了。”长兴的语气很平静,“老宅也抵押出去了。妈现在住在一个亲戚家。”
我愣住了。虽然早就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很震惊。
“他来求你帮忙?”我问。
长兴摇摇头:“他没说。他坐在大厅等了我很久,我才知道是他。”
“然后呢?”
“我请他吃了顿饭。他吃了很少,一直在叹气。”长兴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吃完饭后,他站起来,走到车边,朝我鞠了一躬。”
我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说,他没脸见我。”长兴看向远处,“我把他扶起来,说:爸,您多保重。”
我站在楼下,看着远处的高楼。夕阳正在落下去,天边一片金红色的光。
新房子阳台上的花是妈以前给我的种子,已经开花了。粉红色的小花,在傍晚的风里摇摇晃晃。
小柔跳累了,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妈妈,我们去吃饭吧。”
“好,吃饭。”
长兴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我们一家三口慢慢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的马路灯火通明,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新的人来,也有旧的人走。总有人会在自己选择的路上,一步一步走下去。
不计较过去,也不辜负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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