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书友们同好,前两天在一本旧图录上翻到傅山这幅《临冠军帖》。绫本,长长的一条,字写得沉着痛快。看完释文,最后那几个字让我愣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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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为孟翁老词宗发笑。真山。"

翻译过来就是:我临了这幅字给孟翁老先生看,逗您一笑。傅山

我当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老头儿,真有意思。你说他自谦吧,他这字写得一点儿都不含糊;你说他当真吧,他又来一句"发笑",好像这事儿压根儿不值得严肃对待。

但细一想,这里面藏着一个大智慧。也是我练字练到第十五个年头,才慢慢咂摸出来的一个道理。

先说说《冠军帖》本身。传为王献之所写,原作啥样咱谁也没见过,但这篇内容本身挺有意思:"承冠军定入计否。都汝奉见,欣庆,但恐停日不多耳。二妹复乐之,昨来山下若静。"

就这么几句家常话,问问冠军将军那边的安排,说说自己跟人见面挺高兴,就是担心待不了几天。还提了一嘴二妹的事儿,说昨天来山下了,挺安静。

王献之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也就是随手一挥,没想着要传世。正是这种"没想着要传世"的状态,笔底下才最松快,最见真性情。

傅山临这幅字的时候,他心里门儿清。

你看他写的线条,绵厚、沉着,有自己的节奏。他没有去硬追王献之那种"一笔书"的流便,他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转译。然后写完,落款的时候来一句"发笑"。

这个"发笑",我琢磨了很久。

它至少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傅山对临帖这件事的态度——别搞得那么庄严,那么苦大仇深。临帖又不是上考场,你写得高兴,看得人也高兴,这就够了。第二层,是对那位"孟翁老词宗"说的,是一种老友之间的轻松调侃——我献丑了啊,您别当真,图一乐。

你看,这就是高手的心态。他手里有东西,但他不端着。他写得再好,也只说是"发笑"。

这让我想起自己早年学书的经历。那会儿我有个特别不好的习惯——不敢给人看。每回写完一张字,先自己翻来覆去挑毛病,觉得哪哪儿都不够好,然后揉成一团扔了。别人要看,我死活不让,说"还没写好"。

后来有一次,一个朋友硬从纸篓里捡出一张我扔掉的毛边纸,铺开一看,说:"这不挺好的吗?你扔啥?"

我当时愣了一下。仔细一看,那张字确实有几个笔画写飞了,但整体的气韵反而比那些我"认真"写的字要活泛。因为写的时候我没端着,没想着要"写好",手底下反而松快了。

从那以后我就慢慢改了这个毛病。临帖就临帖,别老想着"临得多像拿出去才有面子"。你越这么想,手越紧,字越死。傅山那么大一个书法家,人家临完了还自嘲一句"发笑",你一个普通人,较什么劲?

所以,如果你现在也跟当年的我一样,临了半年帖还不敢发朋友圈,不敢给人看。我劝你学学傅山——把临帖这事儿看轻一点,把自己看轻一点。你松下来,笔下的线条就活了。那字即便形不那么准,但它有你的温度,有你的情绪。这个,比那种"复印机式的准确"珍贵太多了。

最后,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临帖这事儿,最怕的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你越松弛,越能碰到古人那根弦。绷着劲儿去够,永远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