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峰对话石涛：传统如何在思辨中生生不息？|画家

编者按：本文系学者、画家李毅峰先生问对古代书画大师文章之一，作者深研历史文化及书画创作，其以《黄帝内经》之体例，构设与清初画僧石涛跨代对话。

石涛为明宗室遗僧，清初划时代的山水大家，尝“六过津门”，与天津有不解之缘。该文围绕石涛“一画”论与“无法而法”之旨，熔铸作者“十心观”与“笔墨十论”“山水微言”于一炉，于立心与立本、传心与自心之间往复辩难，终归“无法而法，乃为至法”之大道。全篇不惟论画，更论心法；不惟对话古人，更叩问今我。读者循此可窥中国山水画“由法入道、由道归心”之精神脉络，亦见传统如何在思辨中生生不息。是为按。

丙午大暑，余展《搜尽奇峰打草稿图》长卷，但见峰峦叠起，山重水复，小桥村舍隐现于苍莽之间。卷尾题跋云：“不立一法，是吾宗也，不舍一法，是吾旨也。”余辗转再三，若痴若呆，恍觉满纸云气奔涌，直欲破壁而出。乃于书案，焚沉香，闭目凝神，意欲往游。忽闻朗笑之声自画中起，一僧破衲芒鞋，神采奕奕，持秃笔徐徐而出。余愕然起揖，恭问曰：“敢问大涤子，画之道，何以臻此？”

石涛以笔指空，笑曰：“子先答我：太古之时，有法乎无法乎？”余曰：“太古无法，太朴不散。”石涛拊掌曰：“然。太朴一散，而法立矣。法于何立？立于一画。”言罢，振笔于壁，但见一笔落纸，顷刻成峰。乃曰：“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见用于神，藏用于人，而世人不知。所以一画之法，乃自我立。”余默然良久，乃曰：“弟子亦有‘十心观’‘笔墨十论’及‘山水微言’，愿请先生裁之。”

石涛扬眉曰：“且道来。”

余乃进曰：“吾谓画有十心：立心为本，心立则笔有主宰；心性澄其源，中正冲和，笔墨蕴藉；心识拓其境，应目会心，穿透表象；心象化其形，造化与情思交融，神遇而迹化；道心通其造化，阴阳推荡，写天地生生之机；禅心破其执着，笔简意足，于空寂处见生机；养心蓄其能量，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丰沃灵府；得心臻其化境，心手相应，技道合一；写心发其真机，振笔直遂，不假雕琢；传心续其慧命，薪火相传，破暗启明。十心环环相扣，由体达用，可通先生一画之法否？”

石涛拊掌大笑，声震四壁：“子之体系，可谓精微周备矣。然吾问子：此十心者，孰为主宰？若以‘立心’为始，‘传心’为终，则始卒之间，心岂有增减？吾所谓一画，即此心之全体大用。一画落纸，立心在其中，心性在其中，心识、心象、道心、禅心、养心、得心、写心、传心——十者一时具足，不假次第。子分十心，犹将浑金碎为百炼；吾执一画，乃以百炼还于浑金。子之十心，可为学人设次第；吾之一画，直指心源。次第可废，心源不可失。”

余悚然有省，然心有不甘，复进曰：“弟子又立‘笔墨十论’：一曰立本，明其根基；二曰养气，强其神采；三曰通变，达其化机；四曰尚韵，崇其品格；五曰笔法，究其规矩；六曰形势，察其动静；七曰知墨，辨其阴阳；八曰自然，合于天工；九曰传神，得其精神；十曰载道，归于至理。此十论以十心为体，以十论为用，体用兼备，可称完璧否？”

石涛徐起，取壁上秃笔，于空中虚写一画，似有若无，乃曰：“子之十论，步步为营，精矣。然吾问子：此十者，孰先孰后？若立本在先，载道在后，则本立而道自至乎？抑道为终极，本为初基乎？笔与墨，本非二物。吾作画时，笔中有墨，墨中有笔，笔落而墨随，墨成而笔显。子分十论，犹将一气判为阴阳；吾执一画，乃以阴阳还于一气。一画落纸，立本在其中，养气在其中，通变、尚韵、笔法、形势、知墨、自然、传神、载道——十者一时具足，不假安排。子之十论，可为学人设阶梯；吾之一画，直指本心。阶梯可忘，本心不可昧。”

余默然良久，汗流浃背，复问：“先生言‘我自用我法’，弟子‘立心’之论亦本于自立。然‘立心’与‘立本’之别何在？”

石涛振衣而行，仰观壁上烟云，良久乃曰：“子之‘立本’，本于古人；‘立心’，本于自己。本于古人者，法也；本于自己者，心也。夫画者，从于心者也。若心不立，则纵有万法，皆为人作奴；心既立，则古人之法皆可供我驱使。然心如何立？非凭空杜撰，乃借古以开今——借其神，开我法；借其意，开我境。非古非今，亦古亦今，方为至法。子之十心，以‘立心’为始，正是此意；十论以‘立本’为始，仍是此意。然吾进子一言：立心之后，须忘心；立本之后，须忘本。忘而后能化，化而后能通。子以为何如？”

余豁然开朗，笑曰：“先生一画，如月印万川——川川有月，而月只一。弟子十心十论，恰如二十川，各映一画之影。分则二十，合则一画。敢问先生：此‘一’之中，可有次第乎？”

石涛仰天大笑，声如洪钟：“子既悟矣，何复问次第？一画收尽鸿蒙之外——鸿蒙者，天地未分、心法未立之时也。画至于此，何分十心与十论？何分古法与今法？何分阶梯与本心？但见此一画收尽鸿蒙之外，即亿万万笔墨，未有不始于此而终于此。子持汝心，吾持吾法，各造其极，终归于一。子之十心，从‘立心’到‘传心’，犹江河入海；吾之一画，即是大海。江河入海，海不增不减；心法归源，源不垢不净。”

余再拜稽首，曰：“敢问最后一言，以告后之学画者。”

石涛执笔，于壁上大书八字：“不立一法，不舍一法。”掷笔而笑曰：“子但记此八字，终身受用不尽。不立，则不为法缚；不舍，则不堕空疏。无法而法，乃为至法——此吾一生所得，今尽付子矣。子之十心，若执为定法，则心亦成法；若能化去，则法皆是心。十心与一画，到此无二无别。”言毕，身形渐淡，如墨入水，徐徐化入壁上峰峦云气之中。唯余朗笑声回荡：“搜尽奇峰打草稿，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子其自勉！”

余怅然久之，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恍若隔世，乃记其言，以为《对话石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