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我们到姐姐家的时候,天正下着细蒙蒙的雨。姐夫把车停在单元门口,帮我们把两个大编织袋拎下来,里头是母亲炸的酥肉和父亲从老家带的红薯粉条。父亲自己提着他那个旧箱子,深蓝色帆布,拉链头用红绳系着,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姐姐家在六楼,没电梯。父亲爬两层就要歇一歇,把箱子换只手,喘着气说今年腿脚不如去年。我回头想接他的箱子,他摆摆手说不用,自己行。母亲在前面催,说乐乐等着看外公呢,父亲这才撑起身子继续往上走。

乐乐是姐姐的女儿,五岁,去年秋天确诊的过敏性哮喘。姐姐为此把家里的地毯全换了,窗帘也洗了个遍,还买了两台空气净化器,客厅一台卧室一台。这事母亲在电话里跟我说过,说姐姐现在紧张得不行,她去了连厨房的葱味都得开窗散半天。

姐夫给我们泡了茶,是那种金骏眉,装在玻璃杯里,汤色红亮。父亲坐在沙发角落里,捧着杯子看了看,没喝,放在茶几上。乐乐从房间里跑出来,喊着外公扑进父亲怀里。父亲笑,伸手想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在裤子上擦了擦,才又伸出去。

中午饭是姐姐做的,排骨炖萝卜,清炒菜心,还有一条鲈鱼。姐姐手艺好,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一层一层,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母亲去厨房帮忙,客厅里就剩我和父亲还有乐乐。父亲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是红梅,已经扁了,他抽出一根夹在耳朵后面,又摸出打火机攥在手心里。乐乐趴在他膝盖上玩积木,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起身说去楼道透透气。

我说爸外面冷,他嗯了一声说就一会儿。门轻轻带上,脚步声往楼梯口方向去了。我继续看电视,没在意。

姐夫从书房出来,鼻子抽了抽,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楼道里的烟味很快飘进来,淡淡的,呛人的。姐夫皱着眉把门关严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上次他来我家接父亲去吃饭,父亲在车里抽烟,姐夫没吭声,开了四个窗户,到家时姐夫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那是去年秋天的事,父亲后来在饭桌上问姐夫是不是感冒了,姐夫说没有,风大。

过了大概一刻钟,姐姐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声爸。楼道里传来父亲应声,烟灰缸磕在墙上的轻响,然后是他起身的动静。门从外面推开一道缝,父亲侧身进来,头发上沾着雨丝,裤腿湿了半截,手里端着一个烟灰缸——是我们家以前那种老式的,搪瓷的,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

姐姐没接烟灰缸。她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说爸,乐乐哮喘刚好,烟味刺激呼吸道。父亲嗯了一声,把烟灰缸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他的动作很慢,解开鞋带,一只一只把鞋脱下来,整整齐齐摆在鞋柜最下层。姐姐接着说,这个月都跑两趟医院了,医生说一点刺激都不能有。

父亲直起腰,说晓得了。他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把烟灰缸拿起来,走到厨房,塞进水池底下那个杂物柜里。回来的时候经过客厅,他脚步停了一下,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往阳台方向走了。

我去阳台拿晾衣架的时候,父亲正背对着我站在窗边。六楼的视野开阔,能看见小区门口的马路,还有对面那排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桠黑瘦地戳着灰白的天。父亲手里还攥着打火机,拇指来回拨着滚轮,咔嗒,咔嗒,很小的声响。听见我过来,他把打火机揣回口袋,说这楼高,风大。

我说爸进去吧,外面冷。他摇摇头说再站站。我看见他耳后那根烟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耳朵后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粉红色的,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他的鬓角全白了,比以前更密更硬,在阳台的光线下像落了一头霜。

那天下午父亲一直在阳台待着。姐夫叫他下棋,他说不看棋盘了,眼睛花。母亲叫他看乐乐跳舞,他隔着玻璃门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又转回去看窗外。姐姐端了盘切好的橙子过来,父亲接了一片,含在嘴里,半天没嚼,腮帮子鼓着一点点,像含着一块糖。

晚饭差不多好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照着,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盘子,热腾腾地冒白汽。乐乐坐在儿童椅上晃着腿,数桌子上的菜,数到第六个就乱了,开始一二三一二三地来回倒。姐夫开了瓶红酒,说是朋友从宁夏带回来的,让我们尝尝。

姐姐解了围裙从厨房出来,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阳台的方向。"爸呢?"她问我。

我说在楼道吧,刚才看见他拿打火机出去。

姐姐的脸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说去叫爸吃饭,菜凉了不好吃。我起身去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漆黑一片,我拍了两下手,灯没亮。摸着墙壁走到拐角,那里有个窗户,平时通风用的,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积了小半缸烟灰和烟蒂,有三四个,新的,滤嘴上还带着牙印。

爸?我叫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没人应。

我又叫了一声,走到上一层拐角,没人。再上一层,是顶楼天台的门,锁着的。我掏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掐断了。再打,已是关机。

我心里咯噔一下。跑回屋里,姐夫正在摆筷子,看我脸色不对,放下筷子问怎么了。我说爸不见了。姐姐正在给乐乐围围兜,闻言手一抖,围兜的粘扣啪地弹开了,打在乐乐下巴上,孩子哇地哭了。

母亲从厨房端着汤出来,说啥叫不见了。我说刚才在楼道没找见人,电话关机。母亲手里的汤碗晃了晃,汤汁溅出来一些在她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把碗搁在桌上,围裙都没解就往门口走。姐夫已经先她一步出门了,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一层一层地喊爸。

姐姐抱着乐乐站在客厅中间,脸白得像纸。乐乐还在抽噎,藕节似的小胳膊搂着姐姐的脖子,问妈妈怎么了。姐姐拍着她的后背说没事没事,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门口。

姐夫很快回来了,说整栋楼都找遍了,没有。又打了父亲的电话,还是关机。他拿了车钥匙说去小区里找,母亲跟着下去,高跟鞋在楼道里噔噔噔响得急促又凌乱。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乐乐不知什么时候不哭了,从我姐姐怀里探出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说外公回老家了。姐姐低头问她怎么知道,乐乐指着父亲放在玄关的旧箱子,说箱子不见了。

我们这才发现,那个深蓝色帆布箱子确实不在了。父亲来时放在鞋柜旁边,此刻那片地砖空着,只留下四个浅浅的箱脚压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姐姐把乐乐塞给我,冲到客房去翻,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被单上连个褶子都没有。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背面印着焦油含量和警示语,正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我回去了,你们吃。"

姐姐拿着那张纸的手在抖。她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好像指望背面还有别的字似的。没有。

姐夫和母亲很快回来了,说小区里找遍了,连后门那条街都看了,没有。姐夫说去调监控,拉着母亲又下去了。姐姐忽然回过神来,说车站,他肯定是去车站了。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我抱着乐乐跟了两步,她回头说你在家看孩子,门砰地关上了。

乐乐问我妈妈去哪了。我蹲下来跟她平视,说去找外公。乐乐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是那种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她已经含过一会儿,糖纸上黏糊糊的。她说外公给她买的,下午趁妈妈不注意偷偷塞给她的,说就这一颗,别让妈妈知道。

我把乐乐抱到沙发上,给她放动画片。她很快被屏幕上的小兔子吸引了,不再追问外公的事。我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父亲留下的那张烟盒纸,纸片很小,比我的手掌还小,上面的铅笔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可能是被什么蹭过,也可能是写的时候手不稳。

厨房里的汤还温着,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桌上的菜一层一层凉下去,油花凝结在排骨汤的表面,浮着一层白。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父亲下岗后第一次找工作回来,也是这样一桌子菜,母亲做的,他坐在桌前看了很久,最后只喝了半碗汤。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听见阳台上有动静,掀开窗帘一角看见他蹲在地上抽烟,背影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他那时候抽的也是红梅,两块钱一包,抽完了烟盒不扔,攒起来当草稿纸,背面记着找工作跑的地方和电话。

母亲后来说,父亲那段时间每天凌晨三点就醒了,睁着眼躺到天亮,起来把家里所有的抽屉重新收拾一遍。他说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

后来他找到了工作,在城郊一个厂里看仓库,一个月挣六百。他每天骑自行车来回两个多小时,风雨无阻。有次下大雪,他摔了一跤,车把歪了,膝盖也磕破了,硬是一瘸一拐骑到了厂里。母亲让他别干了,他说不干哪来的钱,两个孩子要读书。

再后来我和姐姐都工作了,日子渐渐好起来,父亲却老了。老得很突然,好像就在某一年,他走路开始慢了,搬东西要先掂量一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叫他吃饭要喊好几遍。他把烟戒过两回,第一回戒了三个月,第二回戒了半年,最后都复吸了。母亲骂他,他就笑着把烟藏起来,但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是藏不住的,像一层洗不掉的底色。

姐姐的电话是四十分钟后打来的。她说找到爸了,在火车站候车室。她声音哑了,像哭过,说爸买了最慢的那趟绿皮车的票,还有半个小时发车。她说正在劝他回来,爸不肯。

我让乐乐在沙发上看电视,自己换了鞋下楼打车。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光,街灯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黄。出租车上暖气开得很足,我靠着窗,看两边的店铺和行道树往后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挤在一起,乱糟糟的。

车站的候车大厅空旷又嘈杂,顶棚很高,说话声被吞掉一半,剩下一半嗡嗡地响。我在最靠里的那排塑料椅中间找到了他们。姐姐坐在父亲旁边,眼圈红着,还在低声说着什么。父亲听着,不摇头也不点头,膝盖上摊着一块面包,啃了小半个,包装纸揪成一团攥在手里。

我走过去,父亲抬头看我,脸上浮起一点笑,很快又落了。他说你咋也来了,大冷天的。我说爸,回家吃饭吧。姐姐在旁边说对啊,菜都做好了,就等你呢。

父亲把面包收进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说你们回去吧,票都买好了,退不了多少钱。姐姐说爸你到底为啥生气,是不是我说你抽烟把你说恼了,那我以后不说了还不行吗。

父亲摇摇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那里的裤子磨得发亮了,薄薄一层,几乎能看见底下的皮肤。他说我没生气,我就是觉得……在你们那儿待着,我这也不会那也不行,连口气都得憋着抽,待久了怕给你们添麻烦。

姐姐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了,她抓住父亲的胳膊说爸你说啥呢,我们是怕乐乐咳嗽,又不是不让你来。父亲拍了拍姐姐的手背,动作很轻,像拍一个小孩。他说我知道,我晓得你们为我好,可我就是忍不住想抽烟,抽了几十年了,戒不掉。在你们家我憋着不抽,憋得浑身不得劲,坐哪儿都不自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可我听出他嗓子底下压着的那点东西,像一口咽不下去的气,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的。

我蹲下来,仰着脸看他。候车室的灯管是白炽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条条清清楚楚。那些纹路比他实际年龄老得多,像旱季的河床,裂开了就不那么容易合上。我说爸,抽一根吧,我陪你抽。

父亲愣了一下。姐姐也愣了一下,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红梅——是父亲忘在床头柜上的。我抽出一根递给他,又抽出自己一根。父亲看了看我,接了。打火机还是他那个,拇指拨了一下滚轮,火苗跳起来,颤巍巍的。他凑过去,烟头燃了,一缕青烟直直地升起来,在灯下蓝幽幽的。

我和父亲对着抽了半根烟,谁也没说话。旁边有人看我们,姐姐坐在那里低着头,用纸巾一遍遍擦眼睛。候车大厅的广播在报站,某某次列车开始检票,软绵绵的女声回荡在空旷的穹顶下。

半根烟抽完,父亲把烟头在椅子扶手的烟灰槽里摁灭。他说行了,你们回去吧,车快开了。他站起来提起箱子,红绳在指间晃了晃。姐姐也站起来,又要说什么,被父亲抬手挡回去了。他说过年我再回去,带着箱子,还住你们家,到时候我多穿件衣服,外面抽也不冷。

他顿了顿,又说,那排骨给我留两块,明天到家热热吃。

检票口已经排了不长不短的队,父亲往那边走,步子不急不慢的。他走到队伍末尾站定,回头冲我们摆了摆手,然后转过去,跟着人群一点一点往前挪。他的背影被前面的人挡了大半,只看得见那个旧箱子的一个角,深蓝色帆布,红绳系着的拉链头一颠一颠的。

姐姐终于靠在椅子上哭了,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出声。我在她旁边坐下,把那包红梅放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烟盒更皱了,里面的烟还剩几根,从破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烟嘴,像个小小的、沉默的句号。

广播又开始报了下一趟车次。候车厅里有人站起来,有人坐下,行李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我看见父亲过了检票口,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的拐角。通道里亮着暖色的灯,把他最后一截影子吞进去了,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椅子扶手上那个烟灰槽里,还留着半截烟头,过滤嘴扁扁的,咬过的痕迹很深,深深的牙印嵌在黄色的海绵上,像我小时候偷咬过的那块橡皮,怎么也抹不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