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雨,谢桂兰浑身湿透地站在我家门口。她把手里的拆迁协议递过来,手指抖得厉害:“德厚,这钱我一分都不敢要。”
我没接。
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的全是8年前父亲葬礼那天的事儿。
律师念完遗嘱,4间商铺全归她,村里人都等着看我们兄妹仨闹。
但我们没闹。
不是不想闹,是我许德厚按住了弟妹。
我不敢告诉他们,父亲临终前单独跟我说过什么。
现在近千万的赔偿款摆在这儿,她却哭着跑来。这里头到底藏着什么?
01
父亲走了8年了。
他走那天,天气挺好,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蹲在院子里抽了三根烟,一根接一根,抽得嗓子眼发苦。
许晓军从屋里冲出来,一脚踢翻了门口的搪瓷盆,盆子咣当咣当滚到巷子那头去了。
“大哥,你知道律师刚才念的是什么吗?”他声音都变了调,脸涨得通红,“4间商铺,全给她了!”
我没吭声。他又说了一遍:“全给谢桂兰了!”
“我听到了。”我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膝盖有点软,站不太稳,但我没让他看出来。
许晓兰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站在台阶上看我们俩。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谢桂兰一直没出门。我就看见她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头低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跟个木头人似的。
村里来吊唁的人还没散完。
三叔公拄着拐杖过来,把我拉到一边:“德厚,这事儿你们兄妹可不能就这么算了。4间商铺啊,你爸一辈子的心血,全给一个外姓人?你们三个才是亲生的!”
“三叔公,我爸临终前交代过,不让闹。”
“交代?”三叔公哼了一声,“那你们就听话?”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堂屋里只剩我们三个。
许晓军兜着圈子转,像一头被困住的牛。
他做生意亏了本,欠了一屁股债,就指着那几间商铺翻本。
现在什么都没了,他急。
“大哥,你跟我说句实话,”他站在我面前,两只眼睛瞪着我,“爸走之前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让我别闹。”
“就这?”他不信。
“就这。”
许晓军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地往下掉,他的手背破了皮,渗出血来。他没喊疼,转身走了。
许晓兰没走。她在我旁边坐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大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我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没回答她。
我跟晓兰从小感情就好,比跟晓军亲近得多。
她跟我像,心里有事不爱嚷嚷,就闷着。
但我确实瞒了她,瞒了一件不该瞒的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父亲临终前那个晚上的画面。
病房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就剩另一根亮着,嗡嗡地响,照得父亲的脸白得像纸。
他用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德厚,你靠近点,爸跟你说几句话。”
我把耳朵凑过去。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出来:“商铺的事,你对不住也得认。”
我说:“爸,那是我妈跟你一起挣下来的。”
“我知道。”他闭上眼睛,好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睡着了,刚要起身,他突然攥住我的手。那手凉得吓人,骨节硌得我手疼。
“你要是闹,”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声音突然清亮起来,“你妈那封信就会被翻出来。”
我愣住了:“什么信?”
他没回答。松开了手,又闭上了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再说出来。
“爸,”我压低声音问他,“你说的是什么信?”
他不答。
我再问什么,他都不开口了。
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清醒过,第二天下午就走了。
那句话像根钉子钉在我脑子里。
我不知道我妈留了什么信,不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不知道是谁在翻那封信。
但父亲既然这么说,我就不能不信。
我不敢赌。
02
第二天一早,许晓军又来了。
他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大哥,我昨晚去找了镇上的张律师,他说这种情况我们可以打官司。商铺是爸婚前买的,属于婚前财产,就算过户给了谢桂兰,我们也能主张无效。”
许晓兰也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看着我,等我拿主意。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我说了,不闹。”
“为什么?”许晓军的声音都劈叉了,“大哥,你给我一个理由!你是不是怕她?怕她什么?她一个孤老婆子,我们三兄妹怕她干什么?”
“不是怕。”
“那是什么?”
我说不出那个理由。
我不能说,说了那封信的事就瞒不住了。
我甚至不知道那封信到底存不存在,但万一有呢?
万一真被翻出来了呢?
我妈走了十几二十年了,我不想她走得不安生。
“反正不能闹。”我只有这句话。
许晓军瞪着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突然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摔在地上。
茶水溅了我一裤腿,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他转身就走,门摔得山响。
许晓兰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我蹲下来捡碎瓷片,手被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许晓兰过来拉我:“大哥别捡了。”
我抬头看她,她眼圈红红的,但没哭。我们家晓兰从小就懂事,知道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不该闹。
“大哥,”她蹲下来,压低声音,“爸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我摇头。
“你别骗我。爸走那天晚上,你从医院回来,脸都白了。我问你话你也不说,一个劲抽烟。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心里一酸。
瞒谁都好瞒,但瞒晓兰不容易。
她太细了,从小就这样。
小时候我偷了爸放在柜子里的两块钱去买冰棍,回来被她一眼识破,吓得我自己去跟爸认了错。
但我还是不能说。
“没什么,”我把碎瓷片拢到一块儿,“爸说了,不让闹。”
“你知道晓军欠了多少债吗?”
“多少?”
“四十多万。”许晓兰压低声音,“他生意赔了,银行天天催,房子都抵押了。嫂子跟他闹离婚,孩子被送回了娘家。大哥,他不止是心疼那几间商铺,他是没办法了。”
我愣住了。晓军从来没跟我说过欠这么多债,他一直是那种报喜不报忧的人。上次来找我借钱,我说没有,他转身就走,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
“你怎么知道的?”
“嫂子给我打的电话。她说再不想办法,这个家就散了。”
我点了根烟,手有点抖。一根烟抽完,我说:“晓兰,你去把晓军叫回来。”
晓兰去了。我在堂屋里等着,脑子里乱成一团。一边是弟弟妹妹,一边是父亲临终前那句话。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晓军回来了,进门就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地,不说话。我让他坐下,他不动。我说:“你那笔债,我想办法。”
他抬起头看我:“你能想什么办法?你那点死工资,还得养家。”
“我先把房子卖了。”
“你疯了?嫂子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你家不能散。”
晓军的眼眶红了。
他别过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大哥,我不是非要拿那几间商铺。我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我们三个是亲生的,她一个后妈,嫁进来二十年,没给许家生过一儿半女,凭什么拿爸一辈子的心血?”
我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说爸用妈的一封信要挟我?说我不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
“算了。”晓军突然泄了气,“你说了不闹就不闹。大哥,从小到大我都听你的。但这次,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以后吧,以后我再告诉你。”
他没再追问。转身走了,肩膀垮着,背都弯了。那一刻我特别恨自己,恨自己胆子小,连句真话都不敢说。
03
父亲走后第三个月,谢桂兰到县里找我。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老式褂子,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灰。
她提着一袋子土鸡蛋,站在机关大院门口等我下班。
几个同事从我身边过,多看了两眼,我有点不自在。
“桂兰姨,你咋来了?”
“德厚,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带她去街角的面馆,一人要了一碗面条。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半天不见碗里少。我知道她不是来吃面的。
“德厚,”她放下筷子,搓了搓手,“那几间商铺的租户要续约了,租金我收了,你看这钱……”
“那是你的。爸留给你的。”
“我不能要。”她摇头,“我一个老婆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三个孩子不容易,当哥的当姐的都得拉扯弟妹。这钱你们分了吧。”
我以为她在试探我,推来推去的那种。但我看着她的眼睛,不像。她是认真的。
“桂兰姨,这是爸的遗愿,我们不能改。”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德厚,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说他愧对你们几个。商铺的事,他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我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摇摇头,不说下去了。
那顿饭吃得我心里堵得慌。她到底知道些什么?父亲说过的苦衷是什么?跟那封信有关系吗?
送她上车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德厚,桂兰姨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也没给你们几个做过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对得起你爸。”
我看着她上了车,看着中巴车绝尘而去。车尾扬起一阵灰,半天才散。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谢桂兰嫁到许家二十年,我好像从来没正眼瞧过她。
她在家里一直像个影子,话不多,干活勤快,但从来不掺和家里的大事。
我们三个跟她井水不犯河水,客气得像外人。
只有一件事让我一直记着。
我上高中那年,有一回下雨天,我爸骑摩托车摔了,腿断了。
那天下着大雨,谢桂兰一个人把他背到医院,浑身淋得透湿,膝盖破了皮都不吭一声。
后来我爸住院一个多月,她天天在病床前伺候,端屎端尿,没说过一个苦字。
我妈走得早,我爸那几年过得苦,家里一塌糊涂。
娶了谢桂兰之后,才算有了个人样。
她虽然不跟我们亲,但也没苛待过我们。
逢年过节做了好吃的,自己舍不得吃,留着给我们。
我想起这些,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一转念,又想起那4间商铺。
那是我妈和我爸一块儿起早贪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我妈在世时,有一年为了交租金,卖了自己陪嫁的金镯子。
那手镯她戴了十几年,从来舍不得摘。
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又硬了。
那之后,谢桂兰偶尔会给我打电话。
有时是说商铺的租户又要续约了,有时是问我有没有空回去吃顿饭,有时什么正事都没有,就是打个电话,问问我好不好。
我敷衍几句就挂了。
有一次她打了三四个我才接。她在那头说:“德厚,你是不是烦桂兰姨了?”
我说没有,就是忙。
她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不打扰你了。你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挂了电话,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多想,忙别的事去了。
04
日子过得快。
一转眼,8年就这么过去了。这8年,谁都不容易。
许晓军的债,我帮着还了一部分。
我把自己那套房子卖了,钱给了晓军,把银行那头的窟窿堵上了。
老婆跟我吵了一架,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过了半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的日子,直到老婆气消了自己回来。
那半年,我谁都没说。
许晓兰也没闲着。
她老公跑货运出了车祸,撞了人,对方要十万块,不然就要告。
晓兰拿不出来,急得满嘴起泡。
我借了她三万,剩下的她找谢桂兰借的。
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把钱还上了。我问她怎么还那么快,她说谢桂兰没要利息,还让她不用急着还。
“桂兰姨人挺好的。”晓兰说。
“是吗。”
“大哥,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她每次打电话都问我你怎么样,我说你挺好的,她才放心。有一次你胃出血住院,她连夜赶过来,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我不知道这事。没人告诉我。
“她来干什么?”
“她说怕你有事。看你睡着了,她就走了。”
我低下头,没说话。
那之后,我偶尔会想起谢桂兰。
想起她在面馆里说的话,想起她大老远跑到县里来看我,想起她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但我一想起那4间商铺,刚软下去的心又硬了。
许晓军后来做起了建材生意,慢慢还清了债。
偶尔聚到一起,三兄妹都默契地不提那段最难的日子。
但我知道,那根刺还在,埋在三兄妹心里最深的地方。
“大哥,那事你还记得吗?”有一回过年,许晓军喝多了,突然问。
我知道他说的是商铺的事。
“过去了。”
“过去了?那是几百万的东西。现在商铺值多少钱你知道吗?我前几天路过,看到有中介在挂牌,4间商铺开价快两百万了。”
“她在那里住着,收着租,日子过得滋润。我们什么也没有。”许晓军灌了一口酒,“爸为什么那么偏心?就因为她是后娶的?”
“别说了。”
“大哥,你告诉我,你心里真的一点都不惦记?”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白酒烧嗓子,但烧得没心里头那根刺疼。
怎么不惦记?
但惦记又能怎样?
爸说了,不能闹。
我不敢赌那封信的事。
万一那封信根本不存在呢?
我不止一次这样想。
但那念头一起来,我就按下去。
我赌不起。
05
消息来得很突然。
那天我正上班,许晓军的电话打进来,声音都变了:“大哥,你看新闻了没有?”
“什么新闻?”
“县政府发了规划,咱们镇上那片全部划进拆迁红线了!爸那4间商铺,正好在里边!”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公示都贴出来了!我发照片给你!”
我挂了电话,手机震动,一张照片传过来。县政府红头文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整条街都在拆迁范围内。
我拨回去:“赔偿标准是……”
“按地段评估,加上商铺收益,我找懂行的人问了,最少900万。”
900万。这个数字砸得我头晕。我心里立即算了笔账,那4间商铺,当初买的时候一共才花了几十万。现在翻了十倍不止。
“大哥,你说她会不会把这钱分了?”晓军声音有点发紧。
“不知道。”
“你联系她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发呆。要不要打?打了说什么?
最后还是我打过去的。
“桂兰姨。”
“德厚?”她声音有点意外,“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你看到拆迁通知了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看到了。”
“你怎么想的?”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德厚,这事儿我们见面说吧。你别急,我不会亏待你们兄妹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位置上发呆了很久。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会亏待”?
我脑子里乱得很。
许晓兰也打来电话问情况,我告诉她等着,别急。
许晓军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后来我不接了,直接把他拉进了消息免打扰。
那几天我吃不好睡不好。900万,不是小数目。但我又想起父亲那句话,想起他那张惨白的脸和冰凉的手指头。
第三天晚上,天刚擦黑,我家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谢桂兰站在那里。
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在风里被吹得乱糟糟的。
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脸色惨白得跟纸一样,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桂兰姨,你怎么来了?”
她没说话,站在门口,一个劲发抖。我赶紧把她让进屋,倒了杯热水给她。她接过去,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抖得杯里的水直晃。
“德厚,”她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那钱我一分都不敢要。”
我愣住了。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一看,是拆迁补偿协议,她的签名已经签好了。
“桂兰姨,你这是……”
“德厚,你听我说。”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水杯放在桌上,“这8年,我一直在还债。”
“什么债?”
她没回答,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破本子,翻开给我看。那本子皱巴巴的,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某年某月某日,还某银行某支行,多少钱。某年某月某日,到某地方,给某人汇款多少钱。”
一页接一页,一笔接一笔,最小的数字是500,最大的一笔是15万。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上月已还清。”
“8年了,德厚。你爸走之前,欠了一屁股债。”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爸欠的?他欠谁的钱?”
谢桂兰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我说不清的东西,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你爸他……”她咽了咽口水,声音都在发颤,“替人担保,被骗了。那几间商铺,早就被他抵押出去了。”
06
“你说什么?”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桂兰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我看着她,脑子嗡嗡响。
“你说我爸把商铺抵押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走之前一年。”她的声音很小,“他一个老朋友,说有个项目稳赚不赔,需要人担保。他信了,就去做了担保人。结果那人卷钱跑了,债全落在了你爸头上。银行那边催得紧,你爸没办法,就瞒着我们所有人,把商铺抵押了。”
“瞒着?”我声音都变了,“那商铺不是落在你名下了吗?怎么又抵押了?”
谢桂兰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你爸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商铺已经押了一次了。他怕你们知道,就跟我商量,把商铺过户到我名下,瞒过你们。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答应了。后来才知道,他把商铺过户给我之后,又拿去找人借了第二次钱,填第一次的窟窿。”
我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桂兰姨把账本往前推了推:“你爸一走,银行就找上门了。我没办法,只能悄悄还。一开始利息就高得吓人,我实在拿不出来,就只能借一点还一点。这些年,我把租金都贴进去了。自己也去城里给人做保姆,赚的都是辛苦钱。”
我翻了翻账本,那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被水渍泡花了,但每一笔都能看见数字。
有些是几百块,有些是几千,最多的一笔是15万,大概是卖了什么东西凑的。
“桂兰姨,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你爸不让我说。”她声音发颤,“他说要是让你们知道了,他一辈子的名声就毁了。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桂兰,你答应我,别让孩子们知道。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水是凉的,灌进去之后我更冷了。
我爸,那个从小教育我们做人要本分的父亲,竟然为了朋友担保欠了一屁股债,还把商铺抵押了三次。
“那现在呢?”
“还清了。”她擦了擦眼泪,“上个月刚还清。最后一笔,15万,是我找中介卖掉了我娘家留给我的一间小房子凑的。现在什么都没了,但总算还清了。那商铺,现在是无债一身轻了。”
“所以你才不敢要拆那个钱?”
“德厚,”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哀求,“那钱说白了,是你爸拿命换来的。他为了还债,命都搭进去了。我一个老婆子,拿着那钱,心里不安。再说,商铺本来就是你们许家的东西,我一个外姓人,没资格拿。”
我看着她,这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在灯光下面颊消瘦,眼圈发红,嘴唇干裂。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你知道晓军欠过债吗?”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我知道。你卖了房子帮他还的事,我也知道。”
“那你……”
“我也悄悄给他寄过几次钱。他应该不知道从哪里寄的。我怕你们觉得我装好人。”
我坐在那里,好久没说话。我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你要是闹,你妈那封信就会被翻出来。”
那封信,到底存不存在?
“桂兰姨,”我问她,“我爸走之前,跟你提过我妈的信吗?”
“什么信?”
“他说我妈留下一封信,说要是我们闹出动静,那封信就会被翻出来。”
谢桂兰愣住了,好半天没说话。她摇了摇头:“你爸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信的事。他走之前,只跟我提过让你照顾好弟妹。”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封信,是你爸编的?”
谢桂兰没回答。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德厚,有些事,你爸不是不想跟你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07
我抽了一整夜的烟。
客厅里乌烟瘴气的,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天快亮的时候,烟灰缸满了,嗓子也哑了。但我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谢桂兰在我家客房睡了。她躺下的时候跟我说:“德厚,明天你要是觉得我说的都是假的,我们一起找你爸那个朋友去问。”
我说好。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做了早饭。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在厨房忙活,围着围裙,手脚利索。
那一瞬间我想起来,以前每次回老家,她都会煮一大桌子菜,然后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吃。
她总说自己不饿,让我们多吃点。
那时候我没多想。
吃完饭,我开着车,带她去了隔壁县。谢桂兰说,我爸的那个朋友就住在那边的村子里。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
谢桂兰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
快到的时候,她说:“德厚,你别怪你爸。他是糊涂,但他不是故意的。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看不起,所以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开口。”
我没说话。
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地方。一个矮墙院子,三间平房,门口坐着个老头,穿着旧中山装,头发白了半边。看见我们过来,愣了好一会儿。
“你是……”
“我是许根生的大儿子。”
他脸色变了。
“你们来干什么?”他站起来,手有点抖。
“我想问问,”我尽量让自己冷静,“我爸当年替你担保的事。”
他低下头,过了好久才说:“我对不起你爸。”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那年我厂里资金周转不开,你爸帮我担保。后来厂子垮了,我跑路了。你爸一个人扛了所有债。我欠你爸一条命。”
“你知道他抵押了商铺吗?”
“我知道。”他声音发抖,“你爸写信跟我说过。他让我别告诉你家里人,说他自己想办法。”
“他有什么办法?他把命都搭进去了。”
老头没说话,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
我站在院子门口,背过身去,看着远处的山,好半天没说话。谢桂兰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德厚,走吧。”
我跟着她上了车。车开出村子的时候,我一句话没说。谢桂兰也没说。
我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我爸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宁愿让儿女们恨他、让继母替他扛债,也不肯说实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爸那个人,一辈子要面子。
他从小教育我们要堂堂正正做人,他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不做亏心事。
结果老了,因为讲义气,搭上了所有家底。
他没法开口。
他没法在儿女面前承认自己犯了糊涂。
那封信,就是他编出来的最后一个谎。他是怕我们知道真相之后,连他最后那点体面都保不住。
08
回到县里,我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没熄火。
谢桂兰坐在旁边,手搓着衣角,时不时拿眼瞟我一下。
“桂兰姨,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问她。
“就那样过呗。”她笑笑,那笑容有点勉强,“有手有脚的,饿不死。”
“那商铺的租金呢?”
“租金也不少。但大头要还债,剩下的也只够自己吃喝。”她犹豫了一下,“其实我手里还攒了一点,想着以后给晓军的孩子当红包。那孩子我都看着长到这么大了,每年压岁钱都给他攒着。”
“桂兰姨,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我说不出口。”她低下头,“你爸走之前说过,让我别告诉你们。再说,告诉你们了又能怎么样?你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总不能拖累你们。”
“这不是拖累。”
“怎么不是?你卖了房子帮晓军还债,晓兰老公又出了事,你们都不容易。”她抬头看我,“德厚,不瞒你说,我有时候也挺恨自己。恨自己没本事,帮不上你们。恨你爸走得早,把烂摊子留给你们。”
“桂兰姨……”
“你别劝我。”她打断我,擦了擦眼睛,“我说这些不是卖惨。我是觉得,这些年欠你们的太多了。”
“你谁都不欠。”
她摇头,没说话。
我重新发动了车,往县城的方向开。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车窗外的田埂和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跑,阳光透过树影,在车前玻璃上晃来晃去。
快到家的时候,我拐了个弯,没回家,去了许晓兰那边。
我给晓兰打了电话,让她叫上晓军。说有事要商量。
等到晓兰家的时候,晓兰正在院子里择菜,晓军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我进来,又看见跟在我身后的谢桂兰,他愣了一下。
“大哥,她来干什么?”
“进屋说。”
我坐在桌子旁边,把我的包打开,把谢桂兰的账本和那份拆迁协议放在桌上。
“都听我说。”我深吸一口气,“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说清楚。”
许晓军弹了弹烟灰,不耐烦地看了谢桂兰一眼。许晓兰搬了个凳子坐下,眼睛看着我。
“那4间商铺,爸生前抵押了。”我说。
许晓军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抵押了。替人担保,被骗了。商铺在你...在桂兰姨名下之前,就已经被抵押过一次。”
“那你那个……”许晓军指着我,又指谢桂兰,“她拿到的不是没用的?”
“有用。”我说,“因为这8年,她一直在替爸还债。上个月,刚还清。”
许晓军张着嘴,好一会儿没合上。
“你说她……”
“是。”我把账本推过去,“你自己看,每一笔都在上面。”
许晓军翻着账本,手在抖。他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
“桂兰姨,”他抬头看着她,声音都变了,“你这8年,一直在……”
谢桂兰低着头,没说话。
许晓兰站起来,走到谢桂兰面前,握着她的手:“桂兰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谢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答应过你爸,不能告诉你们。我怕你们恨他,怕他在你们心里抬不起头。”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许晓军放下账本,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们。我看着他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他是在哭。
09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坐在晓兰家的堂屋里,谁都没走。
谢桂兰先回去了,她说让我们兄妹好好聊聊。走的时候,她拍了拍许晓军的肩膀,许晓军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眶还是红的。
她走后,我们坐着,谁都不说话。
好半天,许晓兰先开口了:“大哥,桂兰姨这些年,到底付出了多少?”
“她把娘家的老房子都卖了,就为了还最后一笔债。”
许晓军猛地站起来,一拳头砸在墙上。
“我他妈不是人。”他说。
“你别这样。”
“我不是人!这些年,我心里还想着那几间商铺!还想着怎么把钱拿回来!还想着怎么报复她!我他妈就是个白眼狼!”
“别骂了。”我说,“我也是。”
许晓兰看着我:“大哥,你是不是一直有什么事没跟我们说?”
我沉默了。
“你瞒了我们什么?”
我低着头,过了好久才说:“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们要是闹,妈那封信就会被翻出来。我不知道那封信存不存在,但我怕。我怕那封信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我不敢闹。我不敢让你们知道,我按着你们不闹的,是这个原因。”
“什么信?”许晓兰愣了。
“我不知道。爸没告诉我那封信里写的什么,也没告诉我那封信在谁手里。他就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许晓兰想了想:“你是说,爸骗了你?那封信其实不存在?”
“应该是。”
“他连你都骗?”
“他不相信我。”我说,“他不信我会老实听话。所以编了个谎话,让我闭嘴。他怕我闹起来,那商铺抵押的事情就会被翻出来。”
许晓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爸这是干什么啊?”她轻声说,“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
许晓军从窗户那边转过身来:“大哥,你不恨他?”
我摇了摇头。
说不恨是假的。
但我知道,我爸不是坏人。
他只是一个糊涂了一辈子的父亲,死之前在儿女面前,还在拼命地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撒了一辈子的谎,最后连自己都骗了。
“那拆迁款怎么办?”许晓军问。
“桂兰姨说了,她一分不要。”
“那我们能要吗?”
我没回答。
许晓兰说:“要是以前,我肯定觉得应该拿。但现在,我拿不出手。那是她拿命换来的。”
我心里也是这个想法。
“大哥,你拿主意吧。”许晓军说,“我听你的。”
我点了根烟,在烟雾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10
第二天中午,我们又聚到一起。
这一次,是谢桂兰打电话叫我过去的,说有事要商量。
我到的时候,许晓兰和许晓军已经到了。
谢桂兰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面前摆着几个账本和一份协议。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齐了些,精神好了一点。
“德厚,坐下吧。”她招呼我。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谢桂兰拿起桌上的协议,放在我手里:“德厚,这是我拟的一个方案。你看看,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再商量。”
我打开看了看,愣住了。
协议上写着,拆迁款分三份。一份400万给我,一份400万给许晓兰和许晓军,剩下的留给她养老。
“桂兰姨,这太多了。”
“不多。”她摇头,“这本来就是你爸的财产。我只是替他守了8年。现在债还清了,该还给你们了。”
“那你呢?”
“我一个老婆子,有吃有住就够了。”她笑笑,“你们要是念着我,逢年过节来看看我。要是不念着,也没关系。”
“桂兰姨……”许晓兰眼眶红了。
“别哭。”谢桂兰站起来,走到许晓兰面前,拉着她的手,“晓兰,你老公的事我知道了。日子再难,也得慢慢过。桂兰姨手里还有一点,你先拿着应急。”
“不用,不用……”
“拿着。桂兰姨这辈子什么都不图,就图你们几个好。”
许晓兰哭了,再也忍不住。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涩。
我接过那份协议,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桂兰姨,这方案不行。”
谢桂兰一愣:“怎么不行?”
“第一,”我说,“这钱不能全分给我们。您得留够养老的。第二,剩下的我们三个平分,不分多和少。第三,您要是真不想要,那就把它存起来,当作我们三个的孩子的教育基金。”
“德厚……”
“您听我说完。”我看着她,“桂兰姨,这8年您替我爸扛的债,不是钱的问题。是我许德厚的脸面问题。我欠您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谢桂兰愣在那里,眼泪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也不要。”许晓军说,声音沙哑,“桂兰姨,以前我对您态度不好,我错了。”
“我也是。”许晓兰说。
谢桂兰坐在那里,看着我,又看着许晓兰和许晓军,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桂兰姨,”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您是我许家的人。这一辈子,都是。”
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好。”她说,“好。”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来,我爸走之前的那个晚上,在病房里的那些话。
他说桂兰是个好女人,让我以后要照顾她。
我当时以为他在说儿女情长的话,没往心里去。
现在我才明白,他是怕自己走以后,没人护着她。
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谢桂兰煮了一大桌子菜,和以前每次我回老家一样。她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桂兰姨,您也吃。”许晓兰给她夹了一块肉。
她笑笑:“好,你们吃,我看着你们吃就高兴。”
许晓军夹了一大筷子菜,放在她碗里:“桂兰姨,您多吃点。”
她低下头,夹起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吃饭的时候,许晓军和她说了很多话,说了自己的生意,说了自己的家庭。谢桂兰笑着听,时不时插两句嘴。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很平静。
我妈走的那年,我哭着问过我爸一句话,问他怎么那么快就娶了谢桂兰。
我爸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那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现在想来,他大概是有苦说不出。
不过没关系了。
所有的误会,都过去了。所有的债,都还清了。
吃饭的时候,许晓军突然问了一句:“桂兰姨,我爸留给您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谢桂兰想了想,笑了:“他说,让我以后多看着你们几个,别让你们走歪路。”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许晓军低下头,好半天才说:“我爸,其实挺在乎我们的。”
谢桂兰站起来,给他夹了一块肉:“他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你们三个。只是他不说。你们几个也是,明明心里都想着对方,嘴上个个像是仇人。这毛病,都跟你们爸学的。”
我们三个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吭声。
我知道,以后的日子,我们和她的关系会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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