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丰城的张记铺子里热闹非凡,张承业张承宗送走丘世裕王世昌等人,回到后院想休息片刻。
张承宗望着新送的匾额,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感慨。他想起两年前的冬天,家里穷得连炭都买不起,绿珠把自己的首饰当了换银子。那时候,他觉得张家的天塌了。
可如今,铺子重新开起来了,朋友们都来捧场,日子眼看着一天天好起来。他心里暗暗发誓,这一回,一定要好好干,绝不能让这份家业败了。
正想着心事,外面铺子里忽然喧腾起来。钱掌柜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大爷,三爷,外面又来了一波客人,说是张村的乡亲,来给铺子贺喜的!”
张承宗和张承业赶紧迎出去,一看,铺子门口站了二十几号人,都是张村的乡亲。有老佃户、有邻人,也有几个村里的长者。他们有的提着鸡鸭,有的拎着鸡蛋,有的抱着几匹粗布,都是些农家土产。
打头的是村里的老佃户孙老汉,今年六十多了,头发胡子都白了,但身子骨还硬朗。他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见了张承宗兄弟,咧开没牙的嘴笑道:“大爷,三爷,我们听说城里的铺子重新开张了,心里头高兴。咱们没什么好东西,凑了些自家产的,给铺子添点喜气。”
张承宗连忙下了台阶,扶住孙老汉:“孙大伯,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走这么远的路,太辛苦了。快进铺子里坐。”
孙老汉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张家的铺子重新开了,咱们村里人就多了一条活路,这点路算什么!”
后面的乡亲纷纷点头。一个中年妇人把手里的粗布递上来,说:“三爷,这是我自家织的粗布,虽不值什么钱,但给铺子里添个样也好!”
张承宗接过布,心里发酸。这些乡亲,日子都不富裕,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也许就是家里最值钱的了。可他们还是送来了。
“各位乡亲,”张承宗站到台阶上,大声说,“张记今天重新开张,离不开各位乡亲的帮衬。我张承宗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张记往后收粮收布收土产,价格一定比外头高。卖的东西,一定比外头便宜。咱们张记,跟张村的乡亲,是一家人!”
乡亲们听了,纷纷叫好。有人当场就从背篓里倒出粮食来卖,有人在铺子里买了盐和针线。钱掌柜忙得满头是汗,周文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三个伙计也忙得不亦乐乎,一个称粮食,一个搬货物,一个招呼客人。铺子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人,一派热闹景象。
张承业和张承宗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这番热闹光景,兄弟两人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久违了的东西,那是希望。
到了傍晚,铺子才渐渐安静下来。钱掌柜拿着一本流水账进来,满脸都是笑:“大爷,三爷,开张第一天的账算出来了。”
“快说说怎么样?”张承宗急切地问。
钱掌柜把账册摊开,一项一项地说:“今天一共做了三十二笔买卖。卖出粮食二十石,粗布十五匹,棉花一百斤,手工杂货卖了四两银子。收进来的是粮食十五石,棉花八十斤,蚕丝半担。里外一算,扣掉进货的本钱,今天的净利是一两八钱!”
“一两八钱?”张承宗听了,心里一阵激动。一天一两八钱,一个月就是五十四两,一年下来就是六百多两。虽然刚开张有各种优惠拉客,往后未必能日日如此,可这开头实在是太好了。
张承业也有些激动,但他沉稳,只是点了点头:“头一天,有这样的流水已经很不错了。往后日子长了,老主顾多了,生意自然会更好!”
钱掌柜也说:“大爷说得是。今天是开张头一天,许多人图新鲜来看看,也有的是奔着九折优惠来的。往后能不能稳住,还得看铺子里的货齐不齐、价格公不公道。不过依我看,只要咱们货好价实,张记这条街上站稳脚跟不难。”
张承宗点点头,对钱掌柜说:“钱掌柜,以后铺子里的事就全仗你了。我跟大哥不常在城里,有事你拿主意就行!”
钱掌柜躬身道:“三爷放心,我受二位爷的信任,又受丘家的栽培,一定尽心!”
天快黑的时候,张承宗把铺子里的事交给了钱掌柜和三个伙计,自己跟大哥一起坐骡车回村。秋夜的风有些凉了,骡车在田间的土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天上已经有了星星。
“三弟,今天多亏了世裕他们捧场!”张承业在车里说,“特别是丘世裕,既送了柳司吏的题的字,让咱们在县城一下就立住脚。又让咱们去他家船队挑货,这两份人情不小!”
张承宗点点头:“我知道。世裕兄这个人,是纨绔里的头头,但他从来不是那种势利的人。咱们好的时候,他跟咱们好。咱们落魄的时候,他也没嫌弃过咱们。往后咱们的铺子做出点样子来,这份人情我一定还!”
张承业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弟,多亏你当年倒也交下了这许多朋友!”
张承宗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想起绿珠,她还在家里等着他,等着听他说说这一天的事。他恨不得骡车再快些。
到家时,堂屋里的灯还亮着。绿珠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衣裳,看见张承宗进门,放下活计站起来,仔细看着他的脸。
“怎么样?”绿珠问。
张承宗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绿珠递来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丘世裕送柳寒山题的匾额、王世昌和周明轩来捧场、村里乡亲来贺喜、铺子的流水、丘世裕让去船队挑货,一桩一桩,说得很细。
绿珠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深起来。等张承宗说完了,她轻轻舒了口气:“如此真好!”
张承宗握住她的手:“绿珠,这两年辛苦你了。往后铺子做起来了,咱们的日子就能更好些!”
绿珠低头看着他的手,这只手比两年前粗糙了不少,指节上有磨出来的茧子,掌心里有几道干裂的口子。但就是这双手,撑起了一个家。
“我不辛苦!”绿珠抬起眼睛,看着他,“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家里顺顺当当的,我就知足了!”
张承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把绿珠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发,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绿珠,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让这铺子黄了!”
绿珠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合成了一个。
接下来的日子,张记的生意渐渐步入了正轨。钱掌柜果然是个能干的。他把铺子里的货分成几大类,粮食类、布匹类、棉花蚕丝类、手工杂货类,每类都有专人负责。
刘柱子负责粮食的进出,王顺负责布匹和棉花的摆放和售卖,李大牛负责手工杂货和日常杂务。周文做账,每日的进项出项、存货多少、流水几何,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旬给张承业和张承宗送一份账目回去。
张承宗每隔两三天去一趟城里,看看铺子的情况,听钱掌柜说说有什么难处。张承业管着地里的活计,来得少些,但每旬看账目都看得仔细。兄弟两人各有分工,倒也配合得妥帖。
半个月后,丘世安的大船回到了太皇河的码头,张承宗带着几个伙计到码头去接。这是丘世安船队从泉州回来的第一趟,除了带给自家商行的货,还有一大批打算批给城里的铺子。
码头上热闹非凡,丘家船队的五条大船靠了岸,船工们正往下卸货。丘世安站在码头上,看见张承宗,笑道:“世裕兄跟我说了,你挑吧,挑好了我让人给你送到铺子里去!”
张承宗感激不尽,仔细挑了些好卖的货,有南边的细布、绸缎、茶叶,还有几样精巧的手工玩意儿,都不是乡间常见的东西。挑好了货,丘世安果然守信,当即派人送到了张记。
这批货一上架,张记的铺子就更热闹了。安丰县城里的人听说张记有南边来的新货,纷纷来看。钱掌柜又让伙计在门口支了个摊子,摆上几样南边的精巧玩意儿,果然招来了不少人。
张村的乡亲也尝到了甜头。张记收粮收布的价格比外头的贩子高出一些,乡亲们乐意把东西往张记送。卖东西贵了一些,买东西也便宜些,两边都省了贩子的一层盘剥。
到了十月底,钱掌柜给张承宗兄弟送来了一份月账:净利十二两。虽不算多,但比当初租给别人一年收二十几两已经强了一倍多。
“这只是头一个月,往后会更好!”钱掌柜说,“老主顾多了,进货的渠道也通畅了,明年开春以后,铺子一定能站得更稳!”
张承宗把月账拿回家给绿珠看。绿珠看完,放下账册,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不张扬,淡淡的,却实实在在。
“夫君,咱们终于熬过来了!”
张承宗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好久没有说话。远处太皇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不紧不慢,像这个家的日子一样,安稳绵长。张承宗想,日子这样过,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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