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算来,离开沂蒙山深处那座石头围起来的小山村,已经二十多年了。鬓角先于岁月白了大半,乡音却像山根下的老草根,扎得结实,一张口就带出满当当的山风。五一假期匆匆回去,脚刚沾到村头的土路,目光先撞进了那座废弃的小学校。几间石屋静卧在山脚下,墙皮被风雨剥得露出里面的青石板,像一个蹲在时光里打盹的老人,一睁眼就把我拉回了那些啃着煎饼就咸菜的日子。
那时候山是裹在绿里的,路是踩在脚下的碎石子,我们的小学就安在山脚下改出来的石屋里。木板拼起来的课桌缝能塞进半根铅笔,冬天北风顺着石缝往教室里钻,几十个八九岁的孩子冻得在板凳底下跺脚,咚咚的声响混着读书声,像一群小兽在和寒冬较劲。
最难熬的是午后,肚子里的早饭早化成了山风,就等院子里那口老钟“嘡嘡”一响,所有人都像被松开了绳的小马驹,呼啦啦冲出教室。学校没有食堂,大地就是饭桌,书包带往地上一垫就是板凳,大家三五成群蹲在墙根下,从布包里掏出硬邦邦的煎饼、菜窝窝,就着玻璃罐里的咸菜往下咽。
最金贵的是那罐爆炒的疙瘩丝,油星子裹着辣椒和葱花,辣得人额头冒汗,就着煎饼能啃得满嘴香。瓦盆里腌的酱豆子更金贵,夏天拌上西瓜瓤封进玻璃瓶,咸得要就着半张煎饼才能抿下一口,一罐能吃小半年。我们那时候最快乐的事,就是像远古的山民一样以物换物,你夹一筷子我的腌黄瓜,我挑一撮你的辣白菜,咸得直嘬牙,却把清苦的日子嚼出了蜜味。
那时候摊煎饼是村里秋天最热闹的事,石磙把金黄的玉米、地瓜碾成细粉,鏊子在灶上烧得发烫,一家连着一家摊,几个月的口粮都叠在包袱里,家长塞给孩子两根刚从地里拔的大葱,千叮咛万嘱咐,那温度能暖透一整个冬天。
后来我走出去,见过中学食堂里被随手扔掉的半颗鸡蛋,见过学校门口放学时挤得水泄不通的小吃摊,口袋饼、肉夹馍、麻辣烫冒着热气,洋快餐的招牌亮得晃眼。现在的孩子兜里揣着零食,吹着空调上课,他们永远不会懂,当年我们蹲在石墙根下,就着山风啃煎饼的滋味。
我从前总以为那些日子全是清苦,直到这次站在废弃的石屋前才忽然明白:那些冻出来的跺脚声,那些咸得皱眉的交换,那些就着落日往山路上走的小身影,从来不是为了反衬今天的甜。山风从来不会厚此薄彼,它当年吹过我们冻红的耳朵,如今也吹过教室里开着的窗。那些咽下去的粗粮和咸菜,早变成了脚下的路,把后来的人送到了能吃上热饭的地方。
原来岁月从来不会凭空长出蜜糖,总有人先把苦嚼碎了,种进土里,才长出了后来这满街飘香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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