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算来,离开故乡沂蒙山那个偏僻的小山村,已二十多个年头。“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五一过后匆匆归去,不过两三日,却像翻过了一生。站在村头那所早已废弃的小学校前,荒草没过了台阶,风吹过,满院都是旧日的声响。
那几间石屋,原是依着山脚凿出来的,如今墙皮剥落,露出青灰的石头,像老人裸露的筋骨。当年,这便是我们的学堂。桌椅是杂木拼凑的,板面凹凸不平,写字时要小心避开那些裂缝,仿佛稍不留神,字迹就会掉进岁月的缝隙里。北方的冬天来得凶,北风顺着窗棂的破洞灌进来,我们在教室里跺脚,脚底下的尘土一层层扬起来,混着呼吸的白气,倒像是另一种炊烟。
那时的书包轻得很,里头装的不是书本,而是干粮和咸菜。对于如今零食满兜、被爱裹挟着长大的孩子来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我们那一代人的求学路,是从胃里开始的,也是从胃里结束的。
午后放学的钟声一响,“嘡嘡”两声,像是赦令。孩子们呼啦啦涌出教室,奔向各自的那一顿“午饭”。没有食堂,大地便是餐桌,石块便是板凳。我离家算近的,也要走二十分钟山路。多数孩子就地一蹲,解开包袱,拿出煎饼、菜窝窝,就着咸菜,一口口往下咽。
所谓咸菜,多是母亲们变戏法般从缸底捞出的疙瘩丝,用辣椒葱花爆炒过,咸得发苦,却耐存放。一罐酱豆子,能从秋末吃到开春。大家也不嫌,反倒兴起“以物易物”的古风,你尝我一口腌黄瓜,我咬你半截辣白菜,在嬉笑里,把清苦的日子嚼出了几分滋味。
主食无非是煎饼。沂蒙山的秋天,石磙压过金黄的玉米,磨成糊,母亲们在鏊子前一站就是半天。摊好的煎饼叠得整整齐齐,用包袱包好,再塞进几根大葱、几个青椒。那玉米面的煎饼,干嚼起来有股太阳的香气,若是蘸上自家熬的西瓜酱,便是最好的佳肴。可这样的“盛宴”,也只在偶尔。更多时候,我们吞咽的是地瓜面的粗粝和玉米面的干涩。
暮色四合,倦鸟归林,我们也该回家了。夏日的教室像个蒸笼,没有风扇,只有一把破蒲扇,摇一下,汗珠滚下来,砸在作业本上,洇开一小片墨迹。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我们一边挥手驱赶,一边在昏黄的光线里写下明天的功课。
如今再走进城里的中学,看着食堂里被随手扔掉的半个鸡蛋、一块包子皮,我的心总会猛地一揪。校门口的小吃摊琳琅满目,麻辣烫的热气、汉堡包的香味,混杂在放学的喧嚣里。孩子们脸上洋溢着富足的光,他们大概很难想象,他们的父辈曾为了一个煎饼,在寒风里跺脚;为了一口咸菜,在同学间交换着卑微的快乐。
这其中的差别,岂止是口腹之欲?那一代人在饥饿中学会的,是对一粒米、一棵葱的敬畏。我们把干粮揣在怀里,也就把生活的重量扛在了肩上。那时候的苦,是长在骨头里的,磨去了娇气,却长出了韧劲。现在的甜,是浮在皮肤上的,滋养了身体,却也可能软化了意志。
故乡那所废弃的小学,终究是塌了。但它从未在我的心里倒塌。那些就着咸菜啃煎饼的日子,那些在寒风里跺脚的清晨,那些交换食物的笑脸,都成了我生命里最结实的骨头。我感谢那一段清苦,它让我懂得,人这一辈子,胃里装得过饥饿,心里才盛得下天地。如今的丰衣足食固然可喜,但若忘了来路,那舌尖上的盛宴,恐怕也会变得索然无味。
山风又起,吹过荒草。我仿佛又听见了那一声悠长的钟响,看见一群孩子在尘土里,就着夕阳,大口地咀嚼着他们的童年。那滋味,很咸,也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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