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那天下午,我正剁肉馅儿,门外“咣当”一声巨响,震得案板上的面粉都跳了起来。

我推开门缝,看见刘二平正把他那只沾满泥巴的破鞋柜,横着堵在我家和消防门之间。

他叼着烟,斜着眼看我,吐了口痰:“老子就放这儿了,有本事你动一下试试!”我没说话,也没动那个鞋柜

半个月后,他却跪在我家门口,声音发抖地喊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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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魏冬梅,今年四十八,守寡六年了。

儿子王学真在镇中学上初二,平时住校,两周回来一次。

我一个人住在老轴承厂的家属楼里,六楼,一住就是二十年。

对门那个刘二平,是两年前搬来的。

听楼下老魏说,他以前在别的地方惹了事,坐过两年牢。

出来后没地方去,他姐刘玉萍托人给他找了这套房子。

这人五十二岁,光棍一个,没正经工作,平时给附近仓库看大门,打打零工。

刚搬来那阵,还算安生。

顶多是把废纸箱、旧瓶子堆在走廊里,我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今年入秋以后,他开始变本加厉。

先是把鞋架顶在我家门口,后来又堵了个旧沙发。

我去找他说过一次,他靠在门框上,剔着牙,连眼皮都没抬:“地方闲着也是闲着,你又不搁东西。”

我说这是公共走廊。

他笑了一声:“公共?你写你名儿了?”

那天我气得胸口疼,但想了想,还是忍了。

我一个寡妇,儿子才十几岁,惹不起这种人。

可这回不一样。

八月十五那天,他直接弄了个鞋柜,死沉死沉的,正正堵在我家和安全门之间。

我量了量,只剩一条巴掌宽的缝。

我侧着身子都出不去,更别说拎东西了。

我敲了他家的门。

他开门,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直往外冲。

“大哥,你那个鞋柜……”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先开口了。

“我放我门口,碍你眼了?”

“你挡着我了,我进出都出不去。”

他叼着烟,眯着眼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出不去?你钻嘛。”

“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本事动一下试试。”他突然收了笑,冷冷地看着我,“碰掉一块漆,老子让你擦一个月。”

他说完,“啪”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那一刻,我真想一脚踹翻他那个破柜子。

可我知道不能。

这种人,你动了他东西,他就有了把柄。

到时候警察来了,他往地上一躺,说被打伤了,我有理也说不出。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屋。

电话响了两声,老魏接的。

老魏大哥,我是六楼的冬梅

“咋了?”

“对门刘二平把鞋柜堵在我家门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魏叹了口气:“他又闹啥幺蛾子?”

“他说让我动一下试试。”

“你别动,千万别动。”老魏赶紧说,“那人是滚刀肉,你碰他东西,他就赖你。我上去跟他说说。”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老魏就下来了。

我家住六楼,老魏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得很重。

他敲我家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色不太好。

“说了?”

“说了。”老魏摇摇头,“没用。”

“他怎么说的?”

“他说,我管天管地,还管得了别人家门口摆东西?”老魏苦笑,“我说你挡住人家进出了,他说你让她钻。我跟他吵了两句,他差点跟我动手。”

我心里一沉。

“冬梅啊,要不你找社区说说?”

社区管得了吗?

“死马当活马医吧,总比你跟他硬碰硬强。”

我想想也是。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社区办公室。

管调解的是个姓周的小伙子,三十出头,戴个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

他听我说完,就跟我上了楼。

刘二平正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周调解员敲了半天门,他才慢悠悠地出来。

“谁啊?”

大哥您好,我是社区的,接到反映,说您把鞋柜放在公共走廊上,影响了邻居进出,您看……

“谁说的?”

“这位大姐。”

刘二平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她的路宽着呢。”

“大哥,公共区域不能堆放杂物,这是有规定的。”

“规定?什么规定?”

周调解员把文件拿出来,指给他看。

刘二平瞄了一眼,忽然一巴掌拍在文件上。

“老子看不懂这些!”他瞪着眼,“我就一句话,我东西就放那儿。谁动我跟谁没完!”

他说完,“砰”地把门关上了。

周调解员站在门口,脸憋得通红。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大姐,这……他这样,我们也很难办。”

“我知道。”

“要不,您先去法院起诉?”

起诉?

“对啊,相邻权纠纷,可以走司法程序。”

我苦笑了一声。

走司法程序,要花钱,要花时间,还要请律师。

我一个下岗多年的女人,拿什么去跟他对簿公堂?

那天下楼的时候,我走在老魏后面,没说话。

走到四楼拐角,老魏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冬梅,要不……”

“什么?”

“你给他塞条烟,低个头算了。”

我愣了一下。

“这种人,你越跟他较劲,他越来劲。你给他点甜头,他自己就消停了。”

我没接话。

往楼上走的时候,我在心里想,凭什么呢?

是他欺负人,凭什么要我低头?

02

那些天,我每天出门都跟打仗似的。

早上要侧着身子挤过那条缝,后背贴着墙,前胸几乎蹭着鞋柜上的泥。

有一回我拎着菜篮子,过不去,只能倒着走。

结果裤腿钩住鞋柜边上翘起的木板,撕了个口子。

那天我蹲在走廊里,看着那条破洞,心里酸得要命。

儿子王学真周末回来,看见那个鞋柜,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没事,邻居放点东西。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鞋柜,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心里有数。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妈,咱搬家吧。”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搬哪儿去?”

“去我学校旁边租个房子。”

“租房子要钱,咱们哪有钱?”

“那我不住校了,省点钱。”

“不行,你住校方便学习。”

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又说:“那找他算账去。”

“算什么账?”

“他把鞋柜堵咱家门口,我不信没人管。”

“管了,怎么没管。没用。”

“没用你们就让他欺负?”

我腾地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放:“你一个孩子懂什么?”

儿子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我也愣住了。

我很少对他发火。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发呆。

电视开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心里翻来覆去的,都是白天那些事。

其实我心里也气。

气刘二平欺负人,气自己没本事,气这世上怎么有这么不讲理的人。

可气有什么用?

第二天,我去楼下倒垃圾,看见刘二平正跟几个老头在花坛边打麻将。

他翘着二郎腿,叼着烟,谁跟他说话都笑嘻嘻的。

看见我拎着垃圾袋下来,他故意提高声音说:“哎哟,六楼那个大姐,你今天路宽吗?”

旁边有人笑。

我没看他,把垃圾扔进桶里,转身上了楼。

上楼的时候,老魏从保安室里探出头:“冬梅,你等等。”

我停下来。

“我帮你打听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去买包好烟,再买两瓶酒,晚上我陪你一起去他家,把东西送了,说几句软话,这事儿就过去了。”

我沉默了好几秒。

“老魏大哥,这办法不好。”

“咋不好了?”

“是他做错了事,为什么要我低头?”

老魏叹了口气:“冬梅啊,这世上不是谁对谁就能赢的。有些人,你跟他说理说不通。你越跟他说理,他越来劲。你退一步,他也就退了。”

“他不会退的。”我说,“那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

老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我转身上了楼。

走到五楼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气味。

是艾草的味道。

淡淡的,混着秋风,从楼下药铺飘上来。

我心里动了动。

艾草

我站在楼梯上,闻着那股味道,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艾草。

我加快了脚步。

那天下午,我去了菜市场旁边那家药铺。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程,我们都叫她程姨。

“程姨,你这儿有艾草吗?”

“有啊。干啥用?”

驱驱晦气。

“有,要多少?”

“先来三捆。”

程姨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利索地给我包了三捆干艾草。

我又问:“你家有香炉吗?”

“我这儿不卖那东西。你想要,去旁边杂货铺看看。”

我又去了杂货铺,挑了个小号的黄铜香炉。

回到家,我把艾草拆开,又剪又折,把艾草叶子碾碎,弄出一小堆来。

我在香炉里垫了一层干灰,把碎艾草放上去,用打火机点着了。

青烟缓缓升起,一股浓烈的药草味在走廊里弥漫开来。

我蹲在门口,看着那股烟,慢慢往走廊那头飘。

飘过我的门口,飘过走廊,飘到刘二平家的门缝下。

几缕青烟,渗了进去。

我站起来,回屋,轻轻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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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

洗漱完,第一件事是开门点艾草。

走廊里还有昨晚残留的烟,我加了新的艾草,火苗舔着干燥的草叶,不一会儿,青烟又升起来了。

我没出声,回屋准备早饭。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听到隔壁的门“砰”地开了。

“咳咳……咳咳咳……什么味儿?”

刘二平的声音。

我坐在桌前,没动。

“我操,谁他妈在楼道里烧东西?”

他一边咳嗽一边骂,脚步声朝我这边过来了。

我的门被拍得震天响。

开门!魏冬梅,你给我开门!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把门打开。

你干什么呢?”他指着我门口还在冒烟的香炉,“你烧什么呢?

“艾草。”

“艾草?你烧艾草干什么?”

“驱蚊,除晦气。”

“你……”他愣了一下,“你知不知道这味道呛死人了?”

“我烧我自己门口,没碍你事吧?”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之前他说鞋柜放自己门口,现在我说艾草烧自己门口,道理一模一样。

“你……你他妈故意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他指着我的鼻尖,“你是不是找茬?”

“我找什么茬?我在自己家门口烧艾草,犯法了?”

他狠狠地瞪了我几眼,最后“呸”地吐了口痰在地上,转身走了。

临走前踢了一脚那个香炉,香炉倒了,艾草撒了一地。

我没说话,蹲下来,把香炉摆正,又把艾草重新堆好,点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点了。

六点,准时。

这回我学聪明了,把香炉放在家门口靠近他那一侧的位置。

风一吹,烟全往他家灌。

这次他的反应更大。

不到十分钟,他冲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地泼在香炉上。

艾草灭了,水溅了我一裤腿。

“你够了啊!”他怒吼。

我没说话,回屋拿出新的艾草,重新点上。

“你……”

他不说话了,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蹲在那儿,不说话,也不看他,就那么等着艾草烧起来。

“行,你有种。”他转身,摔门进去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

这次他直接踢翻了香炉,还踩了两脚。

我蹲在那里,看着艾草碎成渣,灰撒了一地。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一脸得意:“怎么着?”

我没说话。

站起来,回屋,换了个新香炉,又拿了一捆新的艾草,重新点。

这回我用了两倍的量,火大,烟更浓。

整个走廊都是烟。

刘二平被我气得够呛。

他那天报了警。

04

民警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

老的四十多岁,年轻的二十出头。

他们上来的时候,走廊里全是艾草烟,浓得能看见白雾在飘。

老民警皱着眉看了一圈:“谁报的警?”

刘二平从屋里冲出来:“我,我报的。”

“怎么回事?”

“她,”刘二平指着我,“她在走廊里烧东西,烟都熏到我家里了,我这没法住了。”

老民警看了我一眼:“大姐,您烧什么呢?”

“艾草?干什么用?”

“在走廊里烧不合适吧?”

“我烧我自己门口,没影响别人。”

老民警看了看位置。

香炉确实摆在我家门口,紧贴着我家的门框。

他挠了挠头:“大姐,话是这么说,但烟往人家那边飘,确实影响人家了。”

“同志,那我问你,”我看着他,“邻居把鞋柜堵在我家门口,我进出都出不去,这算不算影响我?”

老民警一愣。

我们反映过,社区调解过,没用。他不搬。我现在在自己家门口烧艾草,没堵路,没挡道,犯法吗?

年轻民警刚要开口,老民警抬手拦住了他。

他看了看我门口那个鞋柜,又看了看刘二平,摇了摇头。

大姐,我跟你说句实话。您烧这个艾草,不违法。但是呢,邻里之间,互相体谅一下……

“我体谅他,”我说,“可他体谅我吗?”

“你少在那里装可怜!”刘二平急了,“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恶心我!”

老民警看着刘二平:“大哥,那你把鞋柜挪了,她就不用烧了,对不对?

刘二平愣了:“凭什么我挪?”

因为你挡着人家进出了呀。

“我挡她什么了?她不是还能钻过去吗?”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年轻民警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

老民警白了他一眼,对刘二平说:“大哥,今天这事儿我处理不了。你们邻里纠纷,要不去社区再调解调解?”

“调解个屁!你们警察都管不了?”

“这真的管不了。你放鞋柜,不犯法;她烧艾草,也不犯法。你们这是民事纠纷,得自己协商。”

刘二平铁青着脸,一句话没说。

老民警临走前看了看我,低声说:“大姐,保重。”

我点了点头。

民警走了之后,走廊里安静了。

刘二平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

我蹲下去,继续点艾草。

他突然笑了:“行,你有种。老子倒要看看你能烧几天。

“你只管烧,我奉陪到底。”

他说完,进去,“砰”地关上了门。

那之后的几天,我没想过停。

每天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动。

艾草的味道越来越浓,楼梯道里全是那股药味。

邻居上下楼都加快了脚步,有人捂着鼻子,有人皱着眉头。

但没人说什么。

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到了第七天,情况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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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刘二平开始坐不住了。

那天我在楼下碰见老魏,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冬梅,那小子快扛不住了。”

“怎么了?”

“昨天有人看见他在走廊里抽烟,抽一根呛一口,喷嚏打不停。”

我笑了笑:“他那屋是不是全是艾草味?”

“岂止是他屋,”老魏摇摇头,“他身上那件军大衣,穿了一个月没洗,现在一走动,那股艾草味他走哪儿跟哪儿。昨天在楼下麻将桌上,几个人跟他拉开距离,都说他身上的味儿冲得辣眼睛。”

我心里觉得解气,但没有表现出来。

“你自己当心点,”老魏说,“狗急跳墙。”

果然,第八天早上,我刚点燃艾草,他就踹门出来了。

他眼睛红红的,胡子拉碴,看着我的样子恨不得吃了人。

“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怎么样。”

“你不怎么样你天天烧这破玩意儿?”

“我跟你说了,驱蚊。”

“你家有蚊子吗?都秋天了!”

除晦气。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

那天下午,他又开始闹了。

这次他直接来了个狠的——把我家楼道里的电表箱给砸了。

老魏赶紧打电话找电工来修。

我报了警。

民警来了,刘二平死不承认,说不是他干的。

可楼下邻居都看见他砸的,有人还拍了照片。

民警这才严肃起来,警告他再闹事就拘留。

他这才老实了一点。

可也没老实两天。

第十天,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门口被人泼了一桶泔水。

那个酸臭味,隔着三层楼都能闻到。

我没发作,拿拖把拖干净了,又点了一捆艾草。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里,看着窗外出神。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老魏打来的。

“冬梅,你听说了吗?”

“刘二平好像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他那个看仓库的活儿,被人辞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那个仓库老板今天打电话来了。说仓库里一股艾草味,那味道全是他衣服上的。人家客户来看货都捂着鼻子,说太呛了。老板怕影响生意,让他先别来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

心里头,有些复杂。

解气是解气的,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

楼下的路灯亮着,几只飞蛾绕着灯泡转圈。

我看了看对门刘二平的家,灯也亮着,但是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我猜他也在屋里闻着那股艾草味。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点了艾草。

这次,他没出来骂我。

06

第十一天中午,我正在厨房炒菜,忽然听到楼下有汽车喇叭声。

我探头往窗外一看——一辆长途大巴停在路口,一个女人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

我认出来了。

是刘二平的姐姐,刘玉萍。

我在小区里见过她几次,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模样敦实,说话嗓门大,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

她拎着东西上楼,我隔着门听见她的脚步声,还有她大声的抱怨:“二平!你在家不?二平?”

刘二平家开了门。

然后是一阵咳嗽声。

“哎哟,你这楼道里什么味儿啊?怎么跟烧草纸似的?”

刘二平的声音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什么。

“啥?艾草?你烧什么艾草?”

“……”刘二平又说了几句。

“对门烧的?她烧这玩意儿干啥?”

“你把鞋柜放人家门口?你倒是有出息啊你!”

刘玉萍的嗓门很大,我在自己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姐,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知道?你欺负人家寡妇干啥?”

“我没欺负她!是她……”

“行了行了,别说了,先进屋。”

“咣当”一声,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的菜在滋啦滋啦地响。

我心想,这场戏,好戏还在后头。

果然,一个多小时后,刘二平家的门又开了。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楼。

我打开门,看见刘玉萍拎着行李正往下走。

“姐,你等等……姐!”

刘二平追了出去。

我站在门外,看见刘玉萍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姐,你上哪儿去?”

“我上旅馆!你家这鬼地方能住人?”

“那艾草味我觉得还好啊……”

“还好?我进去不到十分钟,咳了二十多声!”刘玉萍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我这肺本来就不行,你让我在这里住三天?你要害死我?”

“姐……”

“别叫我姐!你要还有点人样,赶紧把那个鞋柜搬了!明天我再来!”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楼道里安静了。

我转身刚要关门,刘二平家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震得走廊里的灯都晃了晃。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人在暗处看了我一眼。

是刘二平。

他站在门后面,透过门缝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说话,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没再点艾草。

其实不是我心软了。

是我觉得,刘玉萍来了,这盘棋的走向可能要变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刘二平家的门被敲响了。

刘玉萍回来了。

她在门口跟刘二平吵了一架,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你搬不搬?

不搬!

“你是不是傻?她烧艾草又不犯法,你拿她有什么办法?”

“她烧我也烧!”

“你烧什么你烧?你烧了人家就搬家?人家就住这儿,你还能把她怎么着?”

“我……”

“我跟你说,二平,你要是还有点人样,现在就去把那破鞋柜搬了,跟人家说声对不起,这事儿就过去了。”

“凭啥?是她在作妖!”

“你不作妖她烧什么艾草?人家一个寡妇带着儿子过日子,你欺负她干啥?”

刘二平没有声音了。

刘玉萍又说了几句,声音降下来了,我听不太清。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我听到刘二平家的门开了,然后脚步声朝那边走来。

我透过猫眼,看见刘二平站在我家门口。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只手攥成拳头,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站了很久,大概有两三分钟。

然后转身,进屋,“砰”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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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刘玉萍亲自敲了我家的门。

我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大妹子,我是对门二平的姐。”

“我知道,刘大姐。”

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她说着,把牛奶递了过来。

我看了看牛奶,没有接。

“大姐,你先进来坐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沙发上,把牛奶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

“大妹子,对面那个二平,是我弟。他这人不好,从小就不学好,坐过牢,出来也没长进。我这个当姐的……唉,我也管不了他。”

“但是他那个鞋柜,你放心,我一定让他搬走。”

“大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看着她,“这话,你弟之前跟我说了不只一次了,他压根没打算搬。”

“这回不一样,我跟他说了,他要是不搬,我就……”

“你就怎么?”

刘玉萍愣了一下:“我就跟他断绝关系。”

“大姐,那没用。”我摇摇头,“你走了,他还是该怎么样怎么样。”

她沉默了。

“我烧艾草,不是想为难谁。我就是被欺负得没办法了。”我看着她说,“大姐,你弟弟那个鞋柜堵在那里,我过不了路,我儿子周末回家都要侧着身子挤。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刘玉萍低着头,好半天没有说话。

“大妹子,那你还烧吗?”

“烧。”

“他搬了鞋柜,我就不烧了。”

刘玉萍拿着杯子,沉默了很久。

“行,我回去再跟他说。”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大妹子,你多担待。”

那天下班回来,我发现刘二平家门口多了一个人——他姐夫从村里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瘦的,戴着个草帽,一看就是庄稼人。

他站在刘二平家门口,大声骂他:“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姐来说你你都不听?你现在就给我把那破鞋柜搬了!”

刘二平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搬?行,你姐说了,你要是不搬,她今天就回村里,不回来了!”

刘二平抬起头,看了他姐夫一眼。

他姐夫指着他:“你看我干什么?你看看你那个鞋柜,堵着人家门口,你还有理了?”

刘二平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我搬。”

他姐夫站在那里,看着他。

刘二平走到那个鞋柜跟前,弯腰,双手抓住柜子的边。

他用力一搬,柜子动了。

“咣当”一声,鞋柜被搬开了,露出下面一块干净的地板。

刘二平把它拖回了自己家门口。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走廊里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发了好一会儿呆。

刘玉萍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走廊,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走到我门口,敲了敲门。

我打开门。

“大妹子,鞋柜搬了。”

我看了看走廊,干干净净的,能侧身过去了。

“大姐,谢谢你。”

“谢什么,是他不对。”刘玉萍说,“你放心,以后他要是再欺负你,你给我打电话。”

她把她的手机号报给我,让我记下来。

我点点头,记下了。

08

鞋柜搬走后的第二天,我没烧艾草。

早上六点起床,开门看了看走廊,干净透亮,空气里还有点残存的艾草味,但很快就散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我出出进进,不用侧身,不用贴着墙,舒坦。

下午儿子王学真回来,看见走廊空了,愣了一下。

“妈,那鞋柜呢?”

“搬走了。”

“他搬的?”

“嗯。”

他怎么突然搬了?

“他姐来了。”

儿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下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妈,那艾草是不是你故意烧的?”

“我知道是你烧的。”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我同学他奶奶也烧艾草,说驱蚊辟邪。但是咱们家不烧那个。”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前从没买过那东西。这次买了一堆,还天天烧,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妈,你以后别跟他硬碰硬了。”他说,“万一他打你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他不敢。”

儿子没说话了。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暖暖的。

可也不全是暖。

还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正在洗碗,听到有人敲门。

我擦了手,走过去,透过猫眼一看——是刘二平。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他看见我,嘴巴动了动,有些尴尬似的。

“那个……我姐让我给你送点水果。”

“不用了,谢谢。”

“拿着吧,我姐说你不收她就不让我进门。”

我看了看那袋水果,又看了看他。

他低着头,没看我。

我没接。

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把那袋水果放在门口地上,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对门。

地上那袋水果,包装袋上还有超市的标签。

我捡起来,看了看,放到茶几上。

那袋水果后来我吃了,很甜。

但我知道,这甜,是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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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周后,刘玉萍和刘二平的姐夫回了老家。

走之前,刘玉萍又来找了我一次。

她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复杂:“大妹子,我走了。有啥事你打我电话。”

“大姐,你放心。”

“我这个弟弟,他……他其实心不坏。就是不懂事。”

“你多担待。”

她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

起初几天,风平浪静。

刘二平跟我保持着距离。见面也不说话,就是眼神闪一下,然后各自走开。

我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知道他还是不服气的。

有一次我在楼下倒垃圾,听见他跟别人说话:“那娘们儿,让我在全楼人面前丢脸。”

“你可别惹她了,人家有办法。”

“我怕她?我那是给我姐面子。”

“你姐不是都走了吗?”

“走了又怎么样?你们都给我记住了,谁惹我,我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我没出声,转身上了楼。

从那天起,我开始多了一个心眼。

每天回家锁门,出门也锁门。

睡前检查防盗链。

儿子周末回来,我都会叮嘱他:不管对门那人说什么做什么,不要理他。

儿子问我:“妈,你是不是还怕他?”

我说:“不是怕,是防。”

“那艾草还烧吗?”

“不烧了,没必要了。”

可我心里明白,我只是不想再把矛盾激化。

不是因为我怕,是因为我儿子要回家。

但我还是疏忽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门口有一些奇怪的脚印。

从刘二平家门口,一直延伸到我家门口。

脚印很乱,像是有人在我门口来回走了很久。

我蹲下来看了看,不是鞋印,是赤脚印。

我后背有些发凉。

我赶紧开了门进去,锁好门,又拉上门链。

那晚我几乎没怎么睡着。

我躺在床上,耳朵却竖着听门外的动静。

什么都没听到。

可那种被人盯着的恐惧,却在我心里扎了根。

第二天,我去楼下找老魏,跟他讲了这件事。

老魏皱了皱眉:“应该就是他自己弄的,吓唬你。”

“那我怎么办?”

“要不,你再烧段时间的艾草?”

“我包里有。”我拍了拍包,“随时带着。”

回到家后,我站在走廊里。

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是从刘二平家里飘出来的。

我站在我家门口,看着他家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好像在打电话。

我在六楼……对面的那个寡妇……最近又跟我闹……我姐说让我别惹她,但我不服气……

我心跳得厉害,但还是压着呼吸,站在那里听。

“……你说怎么办?……你再过来一趟?行,我等你。”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他要叫人来?

我赶紧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给老魏打了个电话:“老魏大哥,刘二平可能要叫人来找我麻烦。”

“我亲耳听见他打电话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冬梅,先别慌。你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多留心。我会帮你留意楼下的动静。

“谢谢。”

“你保重。”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灯没关。

那晚我没睡踏实。

可第二天,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一个星期后,出事了。

10

那天是周六,我一大早起来,准备去买菜。

打开门,傻眼了。

门口全是垃圾。

烂菜叶、鸡蛋壳、泡面盒,还有几坨湿漉漉的东西,闻着一股恶臭。

刘二平站在走廊那头,靠着墙,叼着烟,看着我,笑了。

“怎么?不喜欢?”

“你不是喜欢在门口收拾东西吗?我给你送了点料,不客气。”

他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我蹲在门口,忍着恶心,把手套戴上,一点一点收拾那些垃圾。

老魏从楼下上来,看见这情形,问了几句。

“冬梅,这……”

“没事,他倒的,我捡。”

“你……你别收拾了,我让人来处理。”

不用了,我自己来。

我蹲在那里,一点一点把那些烂菜叶子捡起来,塞进垃圾袋里。

我低着头,眼眶发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收拾完那些垃圾,我下楼去扔。

走到楼下,我站在垃圾桶前面,忽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了。

我站在那里,手扶着垃圾桶盖,发了好一会儿呆。

老魏走过来:“冬梅,你还好吗?”

“好。”

老魏大哥,我真没事。

我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那个笑很勉强,我知道。

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倒下去。

我回了家,洗了手,开始点艾草。

这次我没放在门口。

我放在客厅里。

青烟升起来,味道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我坐在地上,闻着那个味道,心里乱得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快到半夜了,我突然听到了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我知道有人。

我透过猫眼一看——刘二平站在我家门口。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点燃了一根烟。

他站在我家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赶紧给老魏打了电话。

老魏很快上来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得很重。

他看到刘二平站在我家门口,吓了一跳:“你在这儿干啥?”

“我抽烟,碍你事了?”

“你抽烟到你屋里去抽,别在人家门口。”

“我偏在这儿抽。”

老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猫眼里的脸。

“二平,你今天晚上要干啥?”

“我不干啥。”

“那你赶紧回去。”

“我不回。”

老魏急了:“你要闹事是不是?”

刘二平把烟头丢在地上,一脚踩灭。

“我闹事?我一个光棍,我怕谁?”

他看着我的门,忽然笑了:“大姐,你不是能耐吗?不是会烧艾草吗?你出来跟我见一面,我保证不打你。”

我没说话,也没开门。

“你不出来?行,我就站这儿。看你什么时候出来。”

那个夜晚,我靠在门后,坐了一夜。

门缝里传来他抽的烟味。

我抱着膝盖,一直坐到天快亮。

手机响了。

是老魏。

“冬梅,他走了。”

“你没事吧?”

没事。

我站起来,打开门,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

地上好几个烟头。

我没有收拾。

而是从香炉里拿了一小坨艾草,点燃了,放在门口。

浓烟升起,混着烟头的味,在走廊里盘旋。

我蹲了下来。

像那些天一样。

等着他来。

可这次,他没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刘二平家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看着他。

我们对视了很久。

他忽然低下了头。

“姐,对不起。”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

他看着我,嘴唇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弯下腰,伸手把自己家门口的烟头捡干净了。

又看了看我门口,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走廊里安静了。

我蹲在门口,看着那堆灰烬。

风一吹,散了。

我站起来,回屋,把门关好。

门口那捆艾草,还在那里。

但我知道,我不需要再点了。

那天傍晚,我煮了一锅饺子。

煮好了,盛了一碗,放在门口。

刘二平回来的时候,看到那碗饺子,愣了很久。

我隔着门听见他的声音:“谢……谢谢。”

后来,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我和刘二平见面,能点个头了。

有时候他上楼,会顺手帮我把门口的垃圾带下去。

没什么话说,但那种紧崩的感觉没了。

老魏有一天碰见我,笑着说:“冬梅,看不出来,你还真有办法。”

“用艾草治滚刀肉。”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不是艾草治了他。

是艾草让我自己,不再怕他了。

有些东西,你越忍,他越欺负你。

有些东西,你不怕了,他就怕了。

可我也知道,这世上,永远不会只有一种办法。

有时候点艾草,有时候包饺子。

看你心里,还放不放得下。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月亮。

儿子从屋里探出头:“妈,他以后不会欺负咱了吧?”

“不好说。”

“那你还烧艾草不?”

“不烧了。”

“为啥?”

“因为没必要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夜风。

空气里还有一点淡淡的艾草香。

但已经很淡了。

淡得快要闻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