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箱海鲜是周三下午到的。

顺丰的冷链车停在巷口,快递员搬了五趟才搬完。我跟在后面一趟一趟地接,箱子沉甸甸的,外壁结着白霜,搬第三趟的时候我的手指头冻得发麻。最后一箱搁在堂屋地上的时候,我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蹲下来看了看箱面上的发货单。发件人一栏写着"周建国",地址是省城那个我去年去看过他一次但住了两天就急着回来的小区。我看了那三个字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饭桌站了一站。

这五年每年秋天他都要往家寄东西。前年是干货,去年是两箱水果,今年换成了海鲜。电话里他说是公司发的福利,自己吃不完就寄回来了,让我留着自己慢慢吃,说那螃蟹蒸一蒸就能吃,虾是已经冻好的,化了冰白灼一下就行。我应着好好好,挂了电话以后把冻得硬邦邦的箱子拆开看了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大虾、带鱼、鱿鱼、冻蟹,沉甸甸的,光是拎出一箱就得用两只手。

下午我在堂屋里蹲着看了那五箱海鲜好一阵子。该留几箱呢,留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冰箱也塞不下。大儿子在省城当着工程师,工资高,这些东西对他是寻常的。小儿子周志强在县城那边做点小生意,这阵子正紧巴着,上回见他和媳妇买菜都是挑打折的买。我想着想着就弯下腰去,把地上的箱子一箱一箱抱起来摞在了三轮车斗里。摞完四箱我犹豫了一下,又搬回来一箱搁在了灶台旁边。

我骑了三轮车去了县城。志强的铺子在老街拐角,卖五金杂货的,门面窄窄的一间,卷帘门拉到一半,他正蹲在门口给一辆旧自行车补胎。我喊了一声"志强",他抬起头来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来了。我说你哥寄了海鲜,我给你带了几箱来。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走过来看了看三轮车斗里那四箱冻得结结实实的海货,挠了挠后脑勺说这么多啊,冰箱里哪放得下。我说放不下就分给邻居几箱,别糟蹋了东西。他媳妇从店里头探出脑袋来,看见车上的箱子凑过来翻着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推着他把箱子往屋里搬,嘴里说着谢谢妈谢谢哥。

那天傍晚我自个儿回了家。灶台上那箱海鲜我已经拆了,几只冻虾化了一些,软塌塌地躺在塑料盒里。我拿了几只出来白灼了配着粥吃了晚饭,虾肉有些绵了,但味道还行。剩下的我又塞回了冰箱里。

周五傍晚周建国回来了。他没提前打电话,自己开了车到巷口,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水果。他看见我就笑了一下,说妈我正好出差路过,回来住一晚,明天一早走。我站起来接过那兜水果,说你吃饭了没有,他说没吃,我说我去炒两个菜。

饭桌上的时候他问了一句,海鲜收到了吧。我说收到了,五箱呢,我一个人吃不完,给你弟送了几箱过去。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嗯了一声。我又补了一句,那虾化了一箱的冰,白灼了吃还行,其余的冻在冰箱里慢慢吃。他又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坐在饭桌旁边没有动,手指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我低头擦桌子时露出来的那截后颈上。我感觉到他在看我,但手上继续擦着桌面没抬头。

后来他站起来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手边。我低头看信封口开着,里面露出来一沓钱,用银行的白纸带扎着。屋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的灯亮着,把他和那封信的影子在饭桌上投成两道斜斜的轮廓。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的,语调跟他跟客户打电话时的平稳一模一样:"妈,这两万块钱你拿着。明天我去跟弟说一声,你搬到他那边住一阵子。"

我的手上还攥着抹布,湿哒哒的搭在指间。我抬头看着他,他跟我对视了一瞬,嘴角那道平时就不太弯的纹路平直地待着,不像是生气,更像是一种他想好了很久以后终于说出来了的平静。

"建国,"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两条胳膊肘搭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个信封,又抬起头来看我。灯光照着他那张被省城生活磨得比实际年龄显得更沉稳的脸,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些:"妈,我在你那衣柜夹层里看到了志强写的那张借条,一万八,去年写的。你冰箱最上层那些药盒子上的名字我也看了,全是志强媳妇的。你每月退休金两千出头,这两三年你接济他们的钱加在一块怕是得有四五万了。"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目光不紧也不松。我手里那抹布被我攥得变了形状,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了一滴在桌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印。

"我没说你不该帮。"他把信封又往我手边推了推,"但这几年我给你寄的东西,你转手就给了弟家,锅碗瓢盆、被子毯子、那些吃的用的,你连包装都不拆就搬上三轮车拉过去了。我这个做儿子的不是要计较那些东西,但我在省城每回寄东西回来的时候都想着一件事,妈收到以后打开箱子看看,拆一块尝尝。可你从来不尝,你全给他了。"

他把话说完以后坐直了背,看了我好一会儿。他的目光里面没有怨,就是那种把一件事翻来覆去想过了很多遍以后沉淀下来的、清清楚楚的实情。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着扑扑地跳动了几下,他没有去管,我也没有去管。屋里那一小段沉默被水壶的鸣音填满了,然后他自己停了。

"明天我去跟弟说,"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像在跟客户谈条款的语调,"你先过去住一阵子,让他们照顾你。这两万是我补给你这五年的生活费的,你用不着还给他们。"

我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信封。钱码得整整齐齐的,白纸带勒得紧,边角齐平,像他这个人做事的方式。我想起来他小时候读书,作业本上的字从来不戳出去边框,写得满但不溢出。长大了也是这样,给什么给多少都量好了尺码,再递过来。

我把抹布搁在了灶台边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桌对面是我大儿子,他正看着我。窗外巷口那盏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角和地上,把他和我之间的那片桌面照得半明半暗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好半天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你送的那些东西,我留了一箱在灶台上,吃了两只虾。"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极短的一道涟漪,但确实是动了。

"我明天不走,"他把信封收回来折了一折放回内袋里,"东西明天再说。今晚你先吃饭。"

他说完站起来去灶台把烧开的水灌进暖壶里,又把锅里剩下的菜热了热端上桌。我坐在饭桌旁边看他忙活,看他弯腰掀锅盖时后脑勺那一片头发里夹着的几根白丝,看他把菜碟搁在桌上时手指在碟沿上擦了一下抹掉沾的汤水。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端起那半碗已经凉了的饭扒了两口,抬头看见我在看他,就说妈你吃点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低头拿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菜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的。他也低头继续吃他的饭,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桌面上,一左一右的,安稳地各自待着。

那顿饭后来吃得比前面快了许多。吃完以后他站起来收碗,我伸手去接他没给我,自己端到水槽那边洗了。水流声哗哗地响着,碗沿碰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我坐在饭桌旁边听着那些声响,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他刚才说明天去跟志强说,让我搬过去住一阵子。那话里头的意思,是他已经想好了明天怎么开口,想好了我不再住在这间老屋以后他弟那边怎么安排,也想好了他这回回来大概就不打算再像以前那样在巷口匆匆停一停就走了。但我没有开口问这些,他也没有再提那个信封。

水声停了,他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他说了一句"妈,明天早上我出去办点事,你等我回来再出门"。我说好。他点了点头,走进了那间他以前住的、我给他留着被褥和旧书桌的东屋,把门轻轻掩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东屋那边没有动静,建国大概也睡了。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框边,是去年冬天房子冷缩以后新裂的。我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旧窗帘在墙上投了一小片模糊的光,把那条裂缝照得时隐时现的。

我在想他说的那几句话。他说我从来不拆他寄来的东西,连包装不拆就搬上三轮车拉走了。这话没冤枉我。去年那两箱水果我确实原封不动送去了志强那儿,前年的干货也是。我以为他不缺这些,他过得好,那些东西在他那儿不算什么。但他的话把那个"我以为"翻了个面,露出了另一层东西。

第二天清早我起来的时候东屋的门已经开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跟他在家读书时候一样的习惯。我走到灶台前面烧了壶水,正弯腰去拿茶叶罐的时候听见院门响了,他拎着两个塑料袋回来,一袋装了油条一袋装了豆浆,放在堂屋桌上说妈你先吃,我出去一趟。

我说你吃了再走,他说我路上吃,骑着电动车拐出了巷口。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背影拐过巷角不见了,转回屋坐在饭桌前把油条撕开泡进豆浆里慢慢吃了,吃到第三根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是建国回来了,抬头一看是志强。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电动车钥匙,脸上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急又像是没底。他喊了一声妈,走进来在饭桌对面坐下,眼睛往堂屋里看了一圈,然后开口说:"哥今天一大早就来我铺子了。他说你一个人住老房子不方便,让你搬到我那儿去住段日子。"

我端着豆浆碗的手没放下来。"他跟你咋说的?"

志强搓了搓手指头:"他说你这些年贴补了我家不少钱,他都知道。我写的那张借条他也看见了。他说你要是再这样下去,自个儿存的那点养老钱都得花光。让我把你接过去住一阵子,他每个月往我账上转生活费,负责你的开销。"

他说话的时候眉头皱着,像是在重复一段他自己还没完全消化的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句:"他说寄回来的那些东西,你也分一半留给自己吃。"

我把豆浆碗搁在桌上,碗底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我看着他坐在对面的样子,鬓角的头发比去年乱了些,上嘴唇的胡茬也没刮干净,像是被一通电话从被窝里拽起来就赶过来了。他搓完手指又搓了搓膝盖,喉咙里似乎哽着什么东西,好一会儿没说出来。

"妈,"他终于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是不知道那些钱是你从我哥寄的东西里头省下来的。你每回送东西来我都以为是哥跟你两个人的意思,嫂子也以为是。我昨晚上跟她说这事,她拿被子蒙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坐在饭桌这头,窗外的阳光从堂屋门口照进来把两人之间的那片空气照得亮堂堂的,照着他面前那两根还没动过的油条在盘子里的轮廓,把油条的边缘照出一层薄薄的透亮的金色。志强伸手拿了一根油条掰开了蘸了蘸我碗里剩下的豆浆,低头咬了一口嚼着,嚼了好一阵子才咽下去,抬起头来看着我,嘴巴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妈,你要是愿意来住,就来。哥给的生活费我给妈存着,不动它。"

我坐在桌子这头看着他吃那根蘸了豆浆的油条,看他低头的时候后脑勺那片没来得及梳平的头发翘着一撮。我想起他小时候也这样,坐在饭桌前面吃油条,吃相一样的急,掉了满桌子的碎屑。那时候建国坐在对面看着他弟弟笑,说慢点吃没人抢。我站起来去厨房又倒了一碗豆浆放在志强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豆浆印,他拿袖子蹭了一下。我坐回凳子上看着他,说了一句:"那你去问你哥,他同不同意让你来接我过去住。"

志强端着豆浆碗愣了一愣,然后点了点头说行,我等他回来当面问。他把豆浆碗搁回桌上,坐在那儿没有走。我站起来把碗筷收了拿去厨房洗,水声哗哗响着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堂屋里给建国打了个电话,声音隔着厨房的门板传进来模模糊糊的。等他挂了电话,脚步声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他靠在门框上冲我的背影说了一句:"哥说好,他下午帮我把东西搬过来,晚上让我来接你。"

我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面把洗干净的碗一只一只地摞进沥水架里,手指碰着碗沿的时候上面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凉丝丝的。我没有回头,应了一声"好"。

那天下午建国和志强两个人把那间老屋里该收拾的东西理了一遍。建国把我的换洗衣裳和常吃的药装进一只拉杆箱里,志强在堂屋里把我攒的那些旧东西一样一样地过眼,问我要不要带,我说该带的带,不该带的扔了。他犹豫了半天,把那口用了二十多年的铁锅也装进了后备箱,说妈这锅你用惯了的,到了那边做饭顺手。建国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嘴角那一道平时平直的纹路起了一点极轻的弧度。

傍晚的时候志强开车来接我。建国站在院门口看着我坐进副驾,弯腰隔着车窗跟我说了一句话:"妈,过阵子我回来看你。"我坐在车里仰头看着他站在巷口暮色里的轮廓,他背后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像许多年前他背着书包走远去上学时一样。我点了点头说好。车子发动以后我透过倒车镜看见他还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身形在暮光里渐渐变小了,直到车子拐过街角,那个轮廓从镜子里消失了。我转回身坐正了,靠着副驾的椅背看着前面被路灯渐次照亮的街道,志强在旁边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支老歌,调子低低的,在车厢里均匀地淌着。

在志强家住到第二周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早上听见隔壁铺子卷帘门拉开的动静。志强媳妇叫梅子,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先烧一壶水灌进暖壶里,然后去巷口买回来包子油条搁在桌上再去开铺子。我起来以后把早饭热一热吃了,帮他们把院子里晾的衣服收了叠好,中午自己热一下头天晚上的剩菜。梅子中午回来吃饭的时候照例要招呼一句"妈你吃了没",我说吃了,她点点头扒两口饭又回铺子了。

日子过得平顺,平顺得让我有时候站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收衣服的时候觉得不太真实,像做梦一样。梦里头我还在老屋灶台前面蹲着拆那几箱冻得结结实实的海鲜箱子,梦里的手指头还是冻得发麻的触感。但醒了以后这个院子里阳光正好,晾衣绳上梅子搭的几件衣裳还在滴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上印出浅色的圆点。志强从铺子回来的时候远远就喊一声"妈"。

第三周的周末建国来了。他没提前打电话,周六上午直接开车到了巷口。志强从铺子里迎出来,两个人站在巷子里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走进了院子。建国手里提了一兜新买的螃蟹和一大把鲜葱,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志强在旁边说妈住东屋,靠窗那张床,白天太阳好。建国点了点头把螃蟹提进厨房搁在水池里,转过身来看着我说:"妈,今天中午我来做。"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弯腰在水池前处理螃蟹的样子,他拿刷子刷蟹壳的动作仔细而稳当。

中午饭是三个人吃的,梅子被临时叫去一个亲戚家帮了忙没回来。志强在旁边打下手,洗葱切姜摆碗筷。建国把蒸好的螃蟹端上桌的时候冒着腾腾的白气,蟹壳通红油亮,姜醋汁搁在小碟子里。三个人围着那张方桌坐下来,志强掰了一只螃蟹的壳把蟹黄完整地取出来放进我碗里,然后自己又掰了一只。建国在旁边把另一只蟹腿的肉剔出来也放进我碗里,两个碗里的蟹肉蟹黄堆了一小撮,在灯光底下泛着润润的光。

我夹了一口蟹黄送进嘴里。鲜甜,嫩滑,在舌尖上化开了。建国坐在对面看了我一眼,嘴角那道纹路轻轻弯了一下,然后低头剥他的那只螃蟹。志强在旁边用筷子蘸了蘸姜醋碟尝了一口,说哥你这姜丝切得好细,建国说蒸螃蟹的姜丝就得切细了才能入味。两个人就着蒸螃蟹的细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着聊着就岔到了别的事上去——铺子的生意、省城的房价、老屋巷口的槐树今年发了多少新枝。我在旁边慢慢吃着碗里那些剥好的蟹肉,听着他们的声音在桌面上交错着飘来飘去,像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影在风里从桌面左边移到右边又移回来。

吃完螃蟹以后建国帮志强把碗筷收了洗了,然后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我坐在门槛上择一把豆角,抬头能看见他靠着那棵槐树的背影,烟雾从他指尖升起来在午后的光里散成薄薄的一层。过了一会儿他掐了烟走回来蹲在我旁边,帮我把择好的豆角拢进盆里,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过头来看着我。

"妈,"他说,"我下个月还回来。"

"来回跑不累啊?"

"不累,开车三个钟头。"他低着头把一根豆角的筋撕下来扔在旁边的旧报纸上,又撕了第二根,"老屋那边我找人把屋顶翻了一下,瓦换了几片。你什么时候想回去看看就回去,那边钥匙志强拿着。"

我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拂动了一下,他没有抬起来,继续低头把那几根豆角的筋一根一根撕干净了码进盆里。夕阳从西边的墙头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地上,他蹲着的影子跟我坐着的影子挨在一起,在石板地面上连成一片完整的、没有缝隙的暗色轮廓。

晚上志强去铺子收了摊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兜桃。他把桃子洗了搁在院里石桌上,我跟建国和志强三个人各拿了一个坐在石凳上啃着。桃子熟透了,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志强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桃汁说这桃是巷口那个推车的老刘头今天新进的,甜。建国咬了一口嚼了嚼说确实甜。我也咬了一口,桃汁在口腔里化开的时候我想起很多年以前那时候建国还小志强还坐在我膝盖上,也是夏天,也是坐在院子里吃桃,桃汁沾了志强满脸他拿手背胡乱蹭,建国在旁边递给他一条湿毛巾。此刻坐在我旁边的志强已经比自己当年拿毛巾擦脸的那个哥哥还高出半头了,建国坐在对面正把桃核上最后一点果肉啃干净了,把核搁在桌角。三个人围着一兜桃子坐在院子里,灯从堂屋里透出来暖黄的光铺在桌面上,桃核一个挨着一个搁在桌角,在灯光底下泛着被啃干净以后的光洁的浅褐色,像三枚小石头落在同一片岸边上,潮水退去以后它们之间的缝隙被湿润的沙填平了,什么多余的话都不用再说了。

又过了些日子,院子里的豆角爬满了架。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拎着水瓢沿着菜垄浇一遍,水渗进土里的时候那一排嫩绿的豆角叶子在晨光里颤着水珠。志强说这豆角种得比菜市场卖的好吃,隔两天就摘一把嫩的下锅炒,梅子切了薄片跟蒜末一起炝炒,端上桌我总能多吃半碗饭。建国上回寄的那五箱海鲜里头那一箱我留在灶台上的,最后几只虾和那段带鱼我做了一回清蒸带鱼,志强和梅子吃了说鲜,我听着嘴角弯了弯,把剩下的鱼骨头收进碗里端去倒了。

建国隔两周来一趟,有时候是周六上午到,有时候周五晚上就到了。来了以后他先在院子里走一圈,看看豆角看看桃树,然后去厨房把带来的菜理一理。有一次他带了一兜扇贝来,蹲在厨房门口一只一只地刷壳,刷完了拿蒜蓉粉丝蒸了一大盘。志强晚上收了铺子进院子就说今天什么味儿这么香,梅子在厨房里探头出来说是哥做的扇贝,志强洗了手坐下来掰开一只扇贝吸了一口汤汁,连说好吃。建国坐在对面笑了一下,拿筷子夹了一只放进我碗里。

那回饭吃到后半段,建国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妈,我上个月回去翻了翻老屋,把你那本相册拿过来了,搁在志强屋里的柜子上了。"我端着碗的手微微停了一下。那本相册是我压在老屋五斗柜最底下的老物件,里面夹着他们兄弟俩小时候的照片,有些边角已经卷了。我嗯了一声,说回头翻翻。

晚上洗完碗我一个人走到志强屋里,从柜子顶上拿了那本相册坐回自己床上翻开。灯光昏黄的,相册的封面是旧硬纸板做的,边角磨白。第一页是建国周岁时坐在竹篓里拍的照片,那时候我婆婆还在,抱着他对着镜头笑。往后翻了几页,到了志强出生以后的照片,两个小孩挤在一张藤编摇椅上,建国搂着他弟的肩膀,志强嘴里含着手指头看镜头。我翻到后面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那张照片是建国上初中的时候拍的,他穿着校服站在院门口,后面那棵槐树还没被雷劈掉半边,枝叶密匝匝地罩着一片荫。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我自己写的:"建国初中入学,去学校前在门口留影。"笔迹褪了色,但每一个字都还认得出来。我把照片抽出来翻过来看了一下,又翻过去看,门框上当年那两道用粉笔画的身高线已经看不见了,院墙外面的巷口是空的。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本相册慢慢翻完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张小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没有署名。我展开来,是建国的字:"妈,那几年寄回来的东西你全都给了志强家,我问你的时候你没怎么说话。我也不是要你把东西分两半,就是有时候想,你要是自己留一箱拆开了蒸一只蟹尝一口,发张照片给我看看,我心里会踏实一些。"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相册的最后一页里,合上相册搁在床头柜上。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相册封面上,旧硬纸板的纹路在月光里显出一种深灰色的、均匀的质地。我躺下来盖好了被子,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把我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照得凉凉的。我闭上眼睛想着那张照片里站在院门口的初中生建国,他那时候比现在瘦,肩膀还没长开,校服的领子立着,像一棵刚移栽的树。后来他长成了一个大树冠的男人,在省城扎了根,每年往家里寄东西,带着那些东西穿过几百公里地回到他小时候住过的巷口,从车后备箱搬下来五只结着白霜的箱子,一箱一箱地码在堂屋地板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以后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了最后那一小袋冻虾,化了冰,剥了壳挑了虾线,拿一点盐和料酒腌了,用鸡蛋和淀粉调了糊裹上虾仁,在油锅里炸了两遍。虾仁在油里翻滚着变成金黄色,捞出来的时候油还在滋滋地响,我拿筷子夹了一只吹了吹咬了一口,外壳酥脆,虾肉弹牙,鲜味在嘴里散开来,带着油香和淡淡的咸。我把剩下的虾仁装进盘子里,端到饭桌上摆好。

志强从铺子那边回来拿东西的时候看见了那盘炸虾,咦了一声说妈你今天做菜了?我说冰箱里剩的虾,我炸了,你拿几块去铺子里跟梅子尝尝。志强拿了一小块咬了一口说好吃,又拿了两块用纸包了走了。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盘剩下的炸虾,又夹了一只慢慢嚼着,窗外的阳光从厨房窗口照进来落在盘沿上,把那一层酥脆的金色外壳照得发亮。我嚼着嚼着,嘴角那道微微弯着的弧度自己也没察觉,只是坐在那儿,把那只虾吃完以后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头,然后端起碗来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灶台上的油锅已经凉了,锅底剩下的油慢慢凝成了一层淡金色的薄膜。我把碗洗了搁在沥水架上,站在窗前看了看院子里那些豆角架在上午的阳光底下投出来的影子,长短不一地横在泥地上,随着太阳升高慢慢移动着。我把擦手的纸巾团了扔进垃圾桶里,转身回屋拿起床头柜上那本相册,翻开最后一页,把那张纸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回原处,关了屋里的灯,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翻了翻豆角架根部的土,掐掉了几片底部的老叶子,又站起来把垂下来的一根藤蔓重新引回了架子上。豆角的须卷在竹竿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细嫩而有劲,我把它顺着架子的方向理了理,松开手的时候它已经稳稳地攀住了新的位置。我蹲在架子底下那片阴凉里,把手指上沾的泥蹭了蹭,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了屋。

入秋以后豆角架慢慢枯了。叶子从底部的老叶开始变黄卷边,藤蔓上的卷须也不再往竹竿上攀了。我把枯藤剪下来拢成一捆搁在柴房门口,留着天冷了引火烧。架子上还挂了一些没摘净的豆角,有几根晒成了干豆角的模样,瘪瘪地垂着,在风里轻轻晃。我拿篮子把那些干豆角收了,挑了几根饱满的泡了水,晚上跟排骨炖了一锅汤。志强那天收摊回来得晚,一进院子就说闻着香味了,进来端着碗喝了两碗汤,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的。

九月末的一个傍晚梅子在厨房里蒸了一锅红薯,我坐在院子石凳上剥着吃。建国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咬了一口红薯,手烫得换了一只手拿手机。电话那头他说他下周出差要路过一趟,问家里有没有什么缺的。我想了想说豆角架子拆了,明年开春要种点别的。他说那他带两包菜籽回来,挑好活的。我把电话挂了以后把没吃完的红薯搁在碟子里,站起来走到巷口看了看老路尽头那片天。晚霞正烧成橘红色,把远处那排屋瓦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

过了几天建国果然回来了,后备箱里放着两包菜籽,一包小白菜一包菠菜。他把菜籽搁在灶台上,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片空了的豆角架,说等明年开春种菠菜,菠菜长得快,收了以后还能再种一茬菜心。我站在旁边听着他说这些,心里头浮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像那袋菜籽搁在灶台上的姿态,方方正正的,就等时候到了落进土里去。

那天晚饭的时候志强跟建国在桌上说起老屋修整的事。巷口那边要修排水渠,挨着老屋院墙的那一段得动一下土,志强说他已经跟施工队说好了,排水沟改道往巷子外侧移半米,老屋院墙地基不受影响。建国听着点了点头,说那巷口那棵槐树会不会被挖到。志强说不会,施工队量过了,树根离沟槽一米多。我坐在旁边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排着那些我不太懂但听着心里有数的对话,夹了一筷菜放进碗里低头吃着。头顶的灯光把兄弟两个人的侧影投在桌面上,一个宽一点一个窄一点,都在稳稳地动着。

那顿饭吃完以后建国要走,志强送到巷口。我坐在门槛上择第二天要炒的蒜苗叶子,听见巷口传来志强跟他哥说话的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内容,但调子不高不低的,像是两个大人之间正经的对话。过了一会儿志强回来了,在我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伸手拿了根蒜苗帮着我择。

"哥说,"志强把择好的蒜苗放在膝盖上,"他下回回来把老屋那扇旧木门换成铁的,说是防潮耐用。"

"随他弄吧,"我把手里那根蒜苗的根须掐掉了扔进脚边的筐里,"你哥心里有数。"

志强又择了几根以后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我说:"妈,哥说他前阵子在网上看到一种方便搬动的小花盆,带轮子的,说给你买两个放在院子里,冬天太阳好的时候可以推着追太阳晒。"他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认真,像是在替他哥传一句他已经默记过的话。我低头继续择着蒜苗,嗯了一声说那敢情好。志强又择了几根以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那捆择好的蒜苗端进厨房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回屋坐了一会儿,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相册取出来翻了翻。相册里那张初中生建国的照片还夹在原处,我把那张纸条也搁在了那一页上面,又看了看照片里那个瘦高的少年和他身后那棵浓密的槐树,然后合上相册放回了抽屉里。窗外的月光把院子里菜架的影子投在地上,那些枯藤的影子瘦瘦地交错着,像一幅画不完的细笔素描。我把床头灯拧灭了躺下来,薄被拉到下巴底下掖了掖。月光从窗玻璃透进来落在我摊开的掌心上,凉而静。我合拢了手指把那一小片月光轻轻握在掌心里,又松开了,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