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里的空气常年都是一个味儿——空调开得太足,混合着复印纸的墨粉和消毒水。我站在三号窗口前,把老头的死亡证明和结婚证一起递进去,手有些抖,倒不全是因为难过,主要是关节炎犯了,预报说这两天要下雨。

柜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看着比我孙女大不了几岁。她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忽然眉头皱起来。又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表情有些奇怪,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阿姨,这个账户……"她顿了一下,"系统显示三年前就注销了。"

我耳朵嗡地一声响。四十万,我跟老头攒了大半辈子的四十万。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密码是你生日,别急,慢慢取。他那会儿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说话像风吹树叶,沙沙的。我记得很清楚。

"不可能,"我说,"你再查查。中行的,定期,存了五年,去年才到期。"

姑娘又查了一遍,把屏幕侧过来给我看。果然,户名是老头的名字,但状态栏里写着"已销户",注销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那会儿老头还在呢,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晚上回来喝二两白酒,精神头好得很。

我站在窗口前愣了好一会儿。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有个男人嘟囔了一声"快点啊"。姑娘有些为难地看着我,我说了声"不好意思",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脑子里乱糟糟的。三年前,三年前我们家发生了什么?我拼命回忆。那年孙女刚考上大学,老头高兴得多喝了两杯,被我骂了一顿。那年他老同事老张走了,他去殡仪馆回来沉默了好几天。那年……那年我好像生了一场病,胆囊手术,住了一星期院。对,就是那时候。老头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有几天他说要去银行办事,让我闺女来陪床。

我掏出老年机,给闺女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有孩子的哭闹声,是我外孙。

"妈?"

"小芸,你爸那个存折,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银行说三年前就注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闺女的声音变得有点怪:"妈,你先回家,我下班过去说。"

"你现在就说。"

"电话里说不清……"

"说不清也得说,"我的声音忽然高了,旁边几个人看过来,我又压低,"四十万,不是四十块。"

闺女叹了口气:"妈,那笔钱……爸把它取出来了。三年前你做手术的时候。"

我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凉。"取出来干什么了?"

"给你交住院费了。当时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前前后后三十多万,医保报了一部分,剩下的爸用自己的钱垫了,不够,就把那个定期取了。"

"放屁,"我脱口而出,"我那次手术一共才花了十几万,而且医保报了大部分,我自己卡里的钱都够用,什么时候动过定期?"

闺女不说话了。电话那头外孙又哭起来,她哄了两声,然后低低地说:"妈,有些事等你情绪稳定了再说。我先挂了,晚上过去。"

电话断了。我坐在银行冰凉的塑料椅上,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又闷又沉,像压了块石头。三年前我手术那次,前前后后确实花了一些钱,但绝对没有到要动用四十万定期的地步。我们家一直各管各的钱,我退休金够花,老头也从不问我怎么花。那笔定期是我们结婚三十年的时候一起存的,说好留着养老,谁都不能动。

除非……除非不是那次手术。

我在银行坐了一个多小时,中间去了趟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东西。我用凉水拍了拍脸,做了个决定。

从银行出来,我没有回家,直接坐公交去了老头生前常去的那家棋牌室。老头走了才七天,棋牌室里还贴着讣告,黑框白字,看着扎眼。老周在角落里跟人下象棋,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棋子走过来。

"嫂子,你怎么来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老周听完,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拽了拽我的袖子,把我拉到棋牌室后面的小院子里。

"嫂子,"他压着声音,"有些事老李不让我说,但现在他人都不在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盯着他。

"三年前你住院那会儿,老李其实是去查了次身体。他没告诉你,怕你担心。查出来肝上有个东西,医生说不太好。老李当时谁都没说,就跟我喝了顿酒,说他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什么后路?"

老周搓了搓手:"他说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得确保你手里有钱。但是那个定期,存的是他的名字,万一他走了,你得跑好多手续才能取出来,他怕你折腾。所以他就提前取了出来,转到了你名下的一张卡里。他说那张卡他办好了放在家里那个铁饼干盒里,还留了封信。"

铁饼干盒。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老头衣柜最上面那层,有个生锈的蓝色铁盒,装着他的一些旧物件,毛主席像章、年轻时候的军功章、我爸的照片。我收拾遗物的时候翻过,看见那些老东西就没往下翻,重新盖上了。

棋牌室后面有只野猫蹲在墙头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又跳走了。我跟老周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到家的时候,夕阳正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老头惯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我拉开衣柜最上面那层,拿出蓝色铁盒,手抖得厉害,开了两次才打开。上面确实是他那些老物件,我一样样拿出来放在床上,然后看见了底下压着的一个信封,白色,没有署名,封口贴着一张小熊贴纸——孙女小时候贴上去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老头的字还是那么难看,歪歪扭扭的:

"老伴,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走了。这张卡里有四十万,定期转过来的,存在你名下,密码是你生日后面加三个零。我肝上那个东西,医生说可能是坏的,我赌一把,没告诉你,怕你瞎操心。要是赌赢了,咱们就把钱取出来去趟云南,你不是一直说想看洱海吗。要是赌输了,这钱你留着,别亏待自己。小芸那孩子心善但嘴笨,你多担待。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攒了这点钱,全给你了。密码别忘了,是你生日后面加三个零——你总说我这人做事多三个零,毛手毛脚,这回想起来,也不算坏事。"

信纸上有几处字迹被水洇过,发皱。我不知道是他写的时候掉的泪,还是放了三年的潮气。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和信纸,对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三年前我出院那天,老头来接我,脸色不太好,我说你怎么瘦了,他说减肥。想起去年夏天他忽然开始把家里的老照片全部翻出来扫描存进电脑,我问你折腾什么,他说留个纪念。想起他最后那几个月,总坐在阳台上看天,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云。

他什么都安排好了,什么都没告诉我。

楼下传来闺女停车的声音,紧接着是急匆匆的上楼脚步声。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把那张卡和信重新放回铁盒里。闺女看见我红着的眼睛,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用说了,"我把铁盒盖好,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爸都跟我说了。坐下,跟你说个事——明天帮我去银行查查这张卡里的钱还在不在。要是在,你陪我去趟旅行社。"

"去哪?"

我抱着那个生锈的蓝色铁盒,看向窗外最后一抹晚霞。

"洱海。"